尾随之人的尸体已被琅琊王氏的门生放进船体,李昭华与李祺安以及几个随从上了船。
见船已经启动,李昭华挑眉:“专门来接我们的?”
王稹淡声道:“不是。但发现可疑之人须得先行回去,以免发生意外。”
李昭华理解地点点头,转眼就见到了旁边与他们擦身而过的另一艘大船,原来如此。
她又吊儿郎当问道:“王大公子,你可坏了我的打算?该如何赔偿?”
本以为王稹不会搭理,没想到他却转头问道:“你想要什么赔偿?”
李昭华有点惊讶,随即调皮眨眨眼道:“将王大公子赔给我如何?”
王稹一愣,随即又面色一冷:“李昭华!不可开这种玩笑。”
说完径直往前走了,背影都透露出一股杀伐之气。
李昭华一下子笑弯腰,哎呦,这么不经逗啊!
“哈哈哈哈好了好了,王稹,不要生气嘛,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啦!!”李昭华追上前去笑嘻嘻道。
李祺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皇姐何时与王大公子的关系这般好了,还能开这种玩笑了。
几人进了舫间坐下,李昭华在王稹一侧叽叽喳喳,李祺安在一旁抓耳挠腮,他实在插不上一句话。
“莫生气了嘛,王大公子,宰相肚里能撑船,你不要这般记仇小气嘛,大不了让你把玩笑开回来不就行了,我赔!我自己赔给你好了……”
“……”王稹眼风一扫,扭头不理。
“嗯,怎么样?王大公子!别不理人嘛,这般开不得玩笑,要是你以后娶妻了可怎生得好……”
“……”
半个时辰后,李昭华嘴都讲干了,王稹还是不搭话,偶尔只有李祺安与她谈论一下长安趣事。好吧,此人就是如此无趣之人,她甘拜下风、一败涂地!
远远望见了一处岛屿,他们终于到了蓬莱。
踏足岛岸,脚下触到的竟是青石阶,几许青苔覆于其上。
放眼四顾,岛外烟波浩渺,一望无际的海水裹挟着渺茫雾气,在视野尽头与长天融为混沌一片,竟分不清海与天的界限了。
李昭华跟在王稹身后,几个门生在门前看守,见到王稹,低头行礼道:“大公子。”
王稹微微点头,接着道:“方才在码头发现了可疑之人,你们先带下去查验一番身份。”
几个门生纷纷点头:“是。”随后将人带走了。
青石阶层层覆上,一路蔓延进蓬莱深处,缥缈烟气紧随其后,真如仙境一般了。
蓬莱岛历来是琅琊王氏家族所在之地,传说在蓬莱岛上空还有一座仙山,名叫东篱山,其上有个修仙门派便是南天宗了,此次就是南天宗要招收具有仙缘的新弟子。
想到这儿,李昭华问道:“哎,王稹,你有没有见过东篱山的仙人们?”
王稹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点头:“幼时曾去寻找过父亲。”
李昭华就闭嘴了。
毕竟涉及王稹的私人之事,她不好再细问了。
路两旁沿着山脊种着几大排的银杏,现在还在春天,一排绿意,若是到了秋季,那必然是美不胜收的。
“王稹,你们蓬莱为何要种这么多的银杏?”李昭华走着走着又疑惑了,怎么会有这么多银杏。
“这些银杏在王氏祖先创立之初就存在了,且银杏叶味甘、苦、涩,性平,有活血化瘀、通络止痛、敛肺平喘、化浊降脂的功效,多种有利于治病救人。”王稹解释道。
怪不得水患之时能够为她看诊,原来是家学渊源。
“王大公子,那秋天岂不是可以开一场银杏宴?”李祺安在一旁兴致勃勃补充道,他最爱这些了。
王稹却是摇摇头道:“非也。”
李祺安有些失望,平常他也不得机会来到这里呢。
李昭华却是用笔敲了一下李祺安的脑袋,笑道:“长安的宴会还不够你炫耀的,竟把主意打到别人家里去了。”
李祺安撇撇嘴,摸着自己的脑袋,不满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能打我了,会变笨的。”
李昭华才不理会,我行我素,跟在王稹身后,一步步踏上阶梯,只见山势层叠,曲径幽深,石阶如蜿蜒盘绕于银杏大道间。
三人伴着若有若无的银杏气息攀登,走了许久,山势渐平,林木豁然分开,只见一座古朴建筑悄然伏卧于山坳深处,那建筑灰墙青瓦,飞檐低垂,檐角轻巧悬着风铎,随风而响。
“我带你们去居住之地。”王稹转身道。
李昭华笑着应了。
进到里面来,门生便多了起来,见到王稹就声音清脆地喊一声“大公子好。”待王稹点点头又去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李昭华、李祺安姐弟二人跟随王稹来到了一处低洼些的一排居所,看得出来这就是琅琊王氏的客房了。
李昭华看到院中古松高高伫立,撑起半院清凉。庭院里放着三五个石板桌子,仍旧是青石,这可真是个消暑之地了。
李昭华与李祺安还在四处张望,有一门生拿着纸笔,写写画画,又很是着急,来到王稹面前,行礼道:“大公子,这边青松院已满,往年并未有这么多人,还有预备的玉兰苑也已经住满,现下多余的怕是……”
虽是未尽之言,几人却已经明了,这怕是要住不下了。
王稹却是不慌不忙,冷静吩咐道:“派人去打扫一下梧桐苑,腾几间客房出来。”
那门生有点踌躇不决道:“可是,那……”
王稹淡淡道:“无事。去吧。”
那手持纸笔的门生退下,叫了几名弟子走了。
“走吧,若是不嫌弃,先去我院里等待片刻,此番是我们未做好准备。”王稹带着歉意道。
李昭华却反问:“此次安排是?”
王稹却摇摇头,不再多言,而是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李昭华却是已经明了,此次大典应是王景妍办理的,除了王大公子,可不就只有家主的女儿王二小姐来操持了,怪不得她进来这许久都未见到过她呢。
经过清幽的几个院落,转眼便到了一个更加古朴的小院,牌匾上写着三个端正大字“寒雪庐”。
李昭华轻笑出声,戏谑道:“这谁取的名字,与你也太过般配了吧!”
王稹不恼,认真道:“我父亲取的。”
李昭华还要再说点什么,看见刚刚的门生带着几人匆匆忙忙来到了旁边,打开门锁,进去了。
她才注意到距离五尺之外还有一个院落,与寒雪庐一道之隔,竟是刚刚王稹说的“梧桐苑”。
“梧桐苑就在旁边啊?”李祺安也注意到了,惊讶出声。
王稹无声点头,接着又道:“稍坐片刻。”
三人进了王稹的居室,与他本人还挺像的,简单朴素,入目之处最多的便是书籍,整整齐齐,严谨至极。
李昭华夸道:“王大公子还真是博览群书,满腹经纶,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啊!”
不知为何,虽是夸奖之言,王稹却从中品出一点调侃之意。
李昭华想的却是:不知道王稹会不会把她上次送给他的“观音图”放在这些书里。
李祺安苦着脸惊道:“……王……王大公子,你看这么多啊……”他看着像小山一般高的书架,天都塌了,这他还怎么当仙人,这苦他真吃不了。
王稹:“……”
忍了片刻,他还是解释了一句:“……书房。”
李昭华了然,王稹的意思是这里是他的书房,有这么多书不是很正常嘛。
只有李祺安大惊小怪:“……虽是如此,那也不用什么都没有吧……”
“……”
李昭华哈哈一笑,她知道为何李祺安如此疑问了,因为王稹的书房与旁人很是不同,李祺安的书房虽有书但都是装逼用的,大部分放的还是他喜欢的金石玉器,就连李昭华也不都全是书,还是放了许多装饰的花,以及她喜欢的各种各种的毛笔与砚台,而王稹的呢,别的她没看见,就只有书,屏风都不需要,直接一个书架就隔断了,说不定他的卧室也是这般呢。
李昭华笑问:“王大公子的卧室也是这般吗?”
王稹不解其意,反问道:“有何不妥吗?”
李昭华连连摆手:“没有,并无任何不妥,这个习惯很好,还请继续保持。”
脸上却是憋不住的笑意,看这么多书,居然连春宫图都没见过,他可真是……真是可爱死她了。
“……”
王稹再次无言。
绕过书架,有一处案几,放着几块蒲团,以供客人落座,王稹作出邀请之势,道:“请坐。”
李昭华坐到窗边,李祺安坐在她身侧,而王稹则坐于对面,拿出煮茶器械,当场为他们煮起茶来,话说这将茶煮好也是君子必修呢。
王稹面前陈设着素净茶具,水沸的声息方起,他先是垂目静听,炉上铜铫低鸣,渐渐涌起细泡,他却仍凝神不动,只等那水声如波浪初起时,才倏然抬腕。
他身姿微倾,探臂取过青瓷茶罐。指如玉石,掀盖之际轻巧无声,只余一点瓷盖相触的微响,取茶更是犹如拈花,素白指尖与青碧茶相互交映。
李昭华看得心潮澎湃,此等美景,该细细品味才是!
待水气氤氲,他才提铫倾注,水线直直垂落盏中,冲激着盏底细茶。
茶叶于沸水中翻卷舒展,嫩叶浮沉,漾开了满盏春意。他随即握起竹筅,腕底暗蓄力道,徐徐搅动茶汤。这动作看似轻缓,实则暗含筋骨,筅随腕走,汤随筅旋,盏中茶液翻涌如微澜骤起,旋出浓浓香气。
腾腾热气裹挟着新茶清气,扑上他的眉睫,他只微微垂首,专注的目光静静凝视着盏内渐起的沫饽。
待到沫饽满盏,他玉白的手腕陡然一收,只余盏中茶汤兀自旋转,渐渐平复为一片澄澈的碧玉,盏面细沫浮纹,竟自然勾连成流云舒展之态。
此刻他方搁下茶筅,拂袖端坐。指节分明的手捧起茶盏,缕缕茶烟自盏中逸出,缭绕着他清隽的侧影,水汽朦胧中他低眉凝望盏中春茶,才姿态优美地倾倒而下,香气四溢,晕开了几许颜色。
李昭华暗叹:整个煮茶过程,从凝听水声到最后的端盏倾倒,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动作的转换与停顿,皆如书法挥毫泼墨,看似随心所欲,实则成竹在胸。
最后茶汤落,热气现,被端至她手边,李昭华接过,不禁赞叹道:“好手法!”又品了一口,道:“好茶!”
王稹谦虚道:“不敢。”又顺势递给了一旁的李祺安。
李祺安喝了一口,苦着脸,他真的品不来茶,他最爱的还是甜丝丝的花蜜水,遂只喝了一口便放至一旁了,听着李昭华对王稹的大肆赞叹,原来皇姐也夸赞人呢,真是稀奇。
李昭华喝完小小一杯,王稹拿起铜壶,就轻轻注入褐色茶液,一朵白中带白的小花却穿过轩窗,飘然而来,轻轻落进了李昭华的杯中,带起一股不同寻常的香气。
王稹动作一停,两人不约而同往外看去,一棵开的繁盛的花树就矗立在庭院一侧,那花枝千朵万朵,累累缀缀,压得枝丫低垂,直欲倾泻到青砖地上去。
花气乘着水雾弥散开,清甜里裹着一点涩意,幽幽浮动,浸透了小院每一寸空气。
李昭华闭眼一嗅,转头喜道:“这是什么花?开的这般好!”
王稹低眉,轻声道:“梧桐。”
风过时,沉甸甸的花穗随之摇曳,花影筛下满地斑驳花瓣。
李祺安听到两人谈论,才转头一望,果然见到了那棵梧桐,正亭亭如盖。
李昭华闻言道:“原来是梧桐,怪不得这样繁盛。”
王稹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