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华在去蓬莱之前发生了一件让她极其不痛快的事,她与李乾阳进行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争吵,两人也因此不欢而散,所以此去蓬莱李昭华的兴致都淡了好几分。
因此在与王稹道别后的第二日下午就约了去谢令宜喝酒,大吐苦水。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照耀在轩窗上,有几分不真实的美感。
李昭华又约在了珍馐楼,这次是在梅阁,珍馐楼每层都设有梅兰竹菊四个居室,李昭华喜欢它家的菜式,同样的,她与他人每次相聚都会选择在这里又换一个居室,这家老板也很会来事,每个隔间的布置都与它的名字交相辉映,兰室幽静,竹阁清雅,菊室芬芳,而这梅阁则燃了淡淡的梅香,还不知从哪寻了几支干枯梅花作景,倒也透露出几分风骨来。
“殿下,怎么了?”谢令宜一推门就看了愁眉苦脸独自喝酒的李昭华,不由得问道。
“没甚。还不就是李乾阳那臭小子,唉,你说他怎么就这么犟呢?”李昭华抱怨道。
谢令宜自顾自坐下随意给自己倒了一杯,饶有兴趣问道:“殿下,愿闻其详。”
李昭华撇她一眼,还是娓娓道来:“最近,出了个在少府监女扮男装的主簿,被人揪出来了,此事你可知晓?”
谢令宜立即正襟危坐,面色也变得凝重:“今早才收到一点儿风声,但不是还未下定论吗?”
“还下什么定论,人还没见到,罪名都已经安好了。”李昭华喝了一口梨花白。
谢令宜讶然,“这……,此事还未查清……”
李昭华却是摇摇头,却让她想起了她知道此事时的反应。
她当然是惊讶的,这毋庸置疑,任何人都会如她一般反应。因为,她以为敢这么做的只有谢令宜一人,没想到朝云国中还有其他女子也敢这么胆大包天,同时,她也很好奇,于是在她知道后就特意去查了此人的生平。
这名少符监主簿名叫何云溪,原名叫何清婉,顶替的是她小弟的名字,她弟弟在出去游历之后离奇死亡,她与何云溪是双胞胎姐弟,她假扮她弟弟时也无人可知,当然,她家里人也是不知道的,因为是她去寻的弟弟,回来后声称姐姐死亡,活下来的是弟弟。
在何家她们姐弟两本来也不是很突出,她这一招偷龙转凤,倒也没人发现端倪,一直顺风顺水进行科举,进入少府监,一路摸爬滚打做到了主簿的位置。
但坏就坏在这里了,她家并非有权有势的家族,她能坐到这个位置也是运气使然,在晋升时她还有另一个竞争对手,名字叫韦一文,晋升失败后,退居她之下,心有不甘,一直想要抓她的小辫子,这不,一个偶然的机会,就被他找到了。
此事说来也很是巧合,一场酒楼聚会,在一个名叫千味楼的雅间,彼时太子李乾阳也受邀在侧,是少府监主事之人的请帖,太子捧场前往。
席间众人喝酒正酣,何清婉的上司少监大人酒醉想要如厕,本来何清婉不想掺和,她毕竟不是真正的男子,是以并未起身陪同,坐在下首的韦一文见状不由得讽刺出声:“主簿大人好大的威风,连少监大人相邀都能安之若素,莫不是……”
话未尽但成功把少监大人给激起火气了,他平素就是个小气的人,因出身贫寒,见不得别人轻视他,于是本来不想强求的也变强求了。
何清婉百般推辞不过只好随往,韦一文见她总是推辞也在想她是不是真的心中有鬼,也跟了上去,期间还因为各种冷嘲热讽两人争执不休,少监事也加入其中,这么一来二往的,在那个小小的厕间越闹越大,直到此事惊到了太子。
也不知是怎么搞的,两人你来我往的动手期间就被韦一文发现了何云溪是个女人,他抓到这种机会哪能不利用,立即大嚷出声,这事也就一传十,十传百的传开了,李乾阳也就知晓了此事。
当晚何清婉就被大理寺收监了,等待皇帝决策。
李昭华拉回思绪,又道:“黎生,你还别说,少府监主薄何清婉在上位之前一直兢兢业业,一丝不苟,经她之手的每一件事都从不马虎、从不敷衍,正因如此,才把韦一文给挤了下去。”
“至于这韦一文……”李昭华更想叹气了,此人极擅经营,本事没有,送礼倒是颇有一套,在位期间给大大小小的官员都送遍了他家做的饺子,且每个官员都交口称赞,但由于没有抓到什么实质性的把柄,至今还在耀武扬威。
也是因为此人,李昭华才去找的李乾阳。
由于此事是太子在场又正值他上殿听学期间,出于对他的锻炼嘉庆帝就将此事交给太子办理。
李昭华去找他也不是为了其他,而是让他暂时宽限几日,顺道也查一下韦一文贿赂朝廷命官之事。
此种蛀虫,对朝廷来说也是一大祸害。
但也不知道李乾阳是如何想的,反应尤其激烈:“皇姐,此事父皇并未让你插手,我已有定论。皇姐请回吧!”说完甩袖即走。
李昭华懵了,火气也上来了,脸上出现怒意,道:“非是我要插手,只是是非清白总要查个清楚明白才行,好给世人一个交代,怎能因为韦一文的一面之词就妄下定论!何况何清婉在位期间一直敬业,并未发生任何一起作奸犯科之事。”
李乾阳却是转身反驳道:“可是何清婉女扮男装藐视朝廷法纪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就这一件,她就已经构成欺君之罪了。”
李昭华有些失望,问道:“所以,她就该死吗?”
李乾阳咬牙道:“是。”
李昭华继续问:“就算她做了许多利国利民的好事,并未谋取任何私利也必须得死吗?”
李乾阳继续答:“是!”
李昭华怒道:“李乾阳,你简直不可理喻!”
李乾阳则直视李昭华郑重其事道:“此事我定会办好,不劳皇姐费心!”
这是嫌她多管闲事了,李昭华气极转身就走。
李乾阳也转身离开,是与她相反的方向。
酒香浓烈,李昭华也在这酒香中回神,接着道:“扶光他……好像变了。”
谢令宜却见怪不怪道:“人之常情。”
李昭华怔然,遂追问道:“为何?”
谢令宜道:“不为何,无非权势而已。这何清婉,很有勇气和魄力,只是……”
李昭华打断她的话:“扶光他定不是这种人。”她可是一直看着他长大的,他在某些方面是有些软弱但三观极正,喜好风雅之事但从不痴迷,总体上是个相当合格的太子,每个人都对他寄予厚望。
谢令宜噤声了,见状李昭华又道:“黎生,他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是什么样的性格我还会不知晓吗?”
谢令宜不再多说,而是道:“殿下,夜深了,回吧。”
不知不觉竟已夜幕西沉,窗外黑漆漆一片,李昭华喝完最后一杯酒,两人道别,各自离开了。
正当她绞尽脑汁地想着该怎么和嘉庆帝提这件事时,对何清婉的审判下来了。
嘉庆帝并未处死何清婉,而是念在她这几年的功劳上罢免了她的官职,全家流放。
朝堂上一片反对之声,尤其太子呼声最高。
李昭华虽不解李乾阳在此事上为何如此激进,但结果她确实乐见其成也就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好巧不巧的,一天后,何清婉还是死了。
李昭华怒气冲冲就闯进东宫,诘问道:“李乾阳,你为何非要拉着此事不放,还要将何清婉杀死?”
并非她空穴来风,而是她的人在死亡现场发现了东宫弓箭的印记,她初时不信,到场亲自检查,最后又经过多番查验,得到的结果不得不让她相信,此事就是他干的!
此时正是正午,阳光正好,李乾阳在殿中吃饭,听闻李昭华此言,放下碗筷立即道:“我……”
李昭华却是怒火中烧,看着悠哉吃饭的李乾阳又想到了无辜惨死的何清婉,继续呛道:“你自认为你这个太子做的够格吗?滥杀无辜,藐视人命!!”她真的气炸了,她一直相信李乾阳,多次为他开脱,却没想到得到这样的结果。
李乾阳脸色一沉,不顾太监的阻拦,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餐食噼里啪啦散落一地,大声吼道:“我不够格?我不够格难道你够格吗?”
“你什么都有了,却还要来和我争抢,李昭华,你是不是连太子之位你都想要啊?”
李昭华不敢置信,这话居然是从李乾阳嘴里说出来的,简直无稽之谈、荒谬之极,她骂道:“李乾阳,疯了,你真是疯了,为了权势不顾一切!”
李乾阳却道:“人是我杀的又怎么样,她藐视皇权难道不该杀吗?”
“啪——”
响亮的一巴掌,旁边的太监脸都吓白了,急忙上来扯着李昭华的衣袖:“昭……昭阳公主,太子,他可是太子啊!”
李昭华怒不可遏:“太子又怎么样,作践人命难道不该打吗?”
太监喏喏不敢言,只期望出去的小太监快些将皇帝请来,这事他可处理不了,两尊大佛斗法,他可是小鬼遭殃了。
李乾阳头歪向一边,眼睫低垂,不言不语。
李昭华见状失望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待李昭华走远,李乾阳才哑声吩咐道:“去将小竹子叫回来。”
顾大监嗫嚅道:“太子,这……”
李乾阳却突然大吼起来:“明明我才是太子啊,为什么不听我的!为什么你们都不听我的话……”
身旁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根本不敢回话。
他颓然地坐在地上,眼睛里尽是茫然无措,良久后才起身道:“让人来收拾一下吧。”太监宫女们连连称是,轻手轻脚整理起来。
一道高昂的女声从殿外传来,问道:我的儿,发生何事了?”
嘉庆帝并未前来,而是皇后来了,一进殿门她就看见了李乾阳的红肿的脸,恨声问道:“谁打的?”
李乾阳只好撇过脸掩饰着回答:“没事,母后,我没事。”
皇后叶玄钰气急,又心疼地摸摸他的脸,唤人去找太医。
又私下审问了在场的宫女太监,知晓了来龙去脉,如何打砸殿里的陶瓷花瓶又是后话了。
李昭华与李乾阳两人因此事而不欢而散,就连李昭华与李祺安就要出发去蓬莱了李乾阳也并未前来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