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没想到百花宴结束后还有意料之外的故事,谢令宜邀请王景妍与李昭华到珍馐楼作客,当然了,这都是有缘由的。
整个百花宴上,李昭华发现王景妍一直都心不在焉的,眼神飘忽,让人一看就知道她的心思早飘到九天之外了,好在这场百花宴她并非主角,众人也少有目光投予她身上。
倒是皇后所期盼的婚事终于落定了,百花宴席间就请皇上赐婚了,叶相芸即将嫁给太子李乾阳,成为下一任太子妃。
百花宴过后的几日,王景妍才有些回过味来了,心下好大不痛快,也有些气不过自己怎么就看上了一个女子!!!!!
她也不知道是恼人多一些还是生气多一些,总之她起了一些小小的报复心思,比如吩咐门生去趁其不备浇一身水啊、悄悄从旁边扔蚱蜢去吓人啊诸如此类的小手段。
此事李昭华也知晓,在她看来都是些小打小闹,她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出出气也好,不然她这心里的槛就要过不去了,天天暴跳如雷的,她可听说了王景妍在朝琅琊王氏的门生撒气呢!让他们苦不堪言。
当然了,此次事件的另一个主人公——谢令宜,她这些日子也是非常不好过,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倒霉了,她不是被人浇一身水就是出门突然被扔奇形怪状的东西,有时候点的酒楼餐食还莫名其妙失踪!
谢令宜心里明白这些事都是谁干的,这些小捉弄也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她笑笑也就过了。谁知某天她出去与友人聚会时却被人喊断袖,这她实在不能忍了!事是她干的,损的却是她兄长的清誉,这她肯定要找罪魁祸首问个清楚明白,再好好说道说道,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带着算账的心思,谢令宜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邀约了王景妍到酒楼一见,未免王景妍尴尬,她还顺道请了李昭华。
想起李昭华的行事作风,谢令宜粲然一笑,她想,她们一定会很投缘的。
王景妍到锦绣宫与李昭华说了此事,又犹豫着要不要去赴约,李昭华却笑着挽上她的手劝说道:“表姐,走吧,去看看我们这位敢女扮男装的奇女子要与你说些什么?”
王景妍在一开始的震惊过后也明白兹事体大,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她也不想因此而毁了谢令宜,虽然谢令宜骗她这事有错在先,但可能她是有苦衷的,因此王景妍还是在心里说服自己后和李昭华一同前往珍馐楼了。
李昭华与王景妍到竹阁后直接就推门而入了,就见谢令宜双手叠握早早等在了那里,见她们进来才起身相迎,请人上座。
“不知要称呼阁下为谢公子,还是谢小姐?”李昭华笑着问,王景妍跟在后面,低头沉默不语。
“名字只是个符号,昭阳公主想称呼什么都行。”谢令宜表情依旧八方不动,如沐春风。
“好,谢小姐,不知要与我们说些什么?”李昭华坐下挑眉问。
“能否请昭阳公主先行回避一下,我有些话要与县主单独说。”谢令宜客气地摆出一个请的姿势。
李昭华诧异道:“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但还是听话地起身撩开内间的纱幔进去慢慢等待。
“县主,很抱歉,现在才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但女子在这世上想要活出自己的样子本就千难万难,不过,骗了你就是骗了你,这一点我是承认的,对不起。”谢令宜先真挚而诚恳地道歉。
这时王景妍才终于抬头有点诧异地看着谢令宜,看着那张曾经让她牵动心弦的脸。
只见谢令宜虽是坐着但却高高仰起了头,盯着王景妍道:“县主,我今天约你来,除了道歉,其实我想说我真正要告诉你的不单单是这个。”
停顿几秒后,谢令宜才像是终于组织好语言,眼睛发光,声音洪亮,铿锵有力道:“县主,若你如我这般,走出闺阁,用眼睛去观察这河山,用双脚去丈量这土地,去找寻天高任鸟飞,去俯瞰山海几千重,你会发现,情爱、嫁娶甚至生儿育女都只不过是你漫长一生中最微不足道的部分,你现在认为你喜欢的人变成了如你一般的女子你感觉天塌了,但如果来日你遇到比这儿更千难万难的事,你又该怎么办呢?”
“县主,你出身高贵,父亲是琅琊王氏家主,母亲是朝云国长公主,又含着金钥匙出生,生来就比别人高人一等。你父母双亲将你捧在手心,从未要求过你需要有什么成就,只需要快快乐乐长大,再到及笄之后找个靠谱的人嫁了就好。当然,按照我的家室,我自然也可如此,或是联姻进行利益交换扶持家族,或是真正找到一生相伴之人白头偕老,可是,我不愿!!!!!”
谢令宜的眼睛此刻亮的惊人,她直直望进王景妍眼里问:“县主,你知道我为何不愿吗?”
不等王景妍反应,谢令宜又道:“我是谢氏女之前我先是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我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想要实现的梦想,也有为之奋斗的目标,我先是我,然后我才是陈郡谢氏的谢令宜!”
“县主,当你真正手握权利之后你才会发现什么才是你真正想要的生活,不必看谁的脸色,不必被规训,更不必嫁人忙忙碌碌一生,又在嫁人生子后年老时再看新的女子进来嫁人生子,我不愿过这样的生活,你,能明白吗?”
宜家宜室,她偏偏要不安于室!!!!!
谢令宜还记得她第一次扮演兄长时,家里门生无不恭敬,出门在外无人再指指点点,她就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了,那种手握权利时浑身战栗的感觉实在太过美好,她无论是为了兄长,为了家族,还是为了她自己,她要女扮男装,也必须女扮男装,而总有一天她也会以女子的身份堂堂正正站在明处、爬至高处,让那些看不起她的人哑口无言、望尘而拜。
谢令宜摸着茶杯边缘,只不过不是现在,她还要等,等一个机会,而那个机会,谢令宜看向了里面的内间,马上就要来了。
李昭华虽在内间但并非一无所知,她的内心是有所震动的,她很少能听到这样振聋发聩的话,还是从王谢之家的谢氏族人口中听到,她拿在手上的茶水早已经冷却,但心,却渐渐开始热起来了。
而与谢令宜共处一室的王景妍受到的冲击显然比李昭华大多了,她张着嘴,无措地看着谢令宜,眼睛一眨不眨,既是迷茫,又是震撼,她从前……从未听过这样的话,她被震住了。
她从来不知道女子还能有这样浓墨重彩的活法,她一向不喜争权夺利,因为她父亲就是如此告诉她的,她一出生就已经什么都有了,她真的只需要快乐长大就行了啊,她有财富,有身份,为何还要过那种清苦的生活,她也清楚的知道,那真的是很苦的日子。而她的母亲李贞妤确实喜欢权利,也经常斥责她不成大器,难道,大多数女子与她一样的想法是错的吗??
这个她曾经爱慕的男子,不,或者说女子给了她当头一喝,这让她不禁顺着谢令宜的想法开始思考起来,如果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县主的身份,没有琅琊王氏的身份,那她是什么?还会有什么?她又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
她是不是会成为一个普通平凡的妇人,为整个家族付出一切,像她见过的那些被生活磋磨的女子一般,放下全部的人格、尊严,就连骄傲如她母亲,不也为了平衡世家,被赐婚给琅琊王氏了么,她似乎一下子清醒了,又似乎一下子糊涂了。
这种感觉……这种感觉,一时之间她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没说话,只是像傻了一样呆呆看着谢令宜,依旧保持着愣神的样子。
谢令宜见状缓和了语气道:“县主,今日我说这么多,只是为了让你明白,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不必在意这些,你依旧可以做你的县主,对你的生活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所以,还请县主高抬贵手,不要再造谣于我的兄长。”谢令宜的话就如她本人一样温和清淡却又振聋发聩,她起身深深拘了一礼。
王景妍这才回神看着向她行礼的谢令宜,又再次张了张嘴,却依旧说不出一句话来。她要说什么呢?说谣言不是她传的,可是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难道先前那些作弄的把戏会是假的吗?她敢否认吗?她不敢。
王景妍只好嗫嚅道:“是,我知晓了。”她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李昭华听到这也有些皱眉,但这谣言她也不确定是不是王景妍为了报复而传播的,毕竟她这几天确实做了很多类似的小把戏。
谢令宜长舒了一口气,起身答谢。
王景妍轻扯嘴角,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好像是李昭华将她送下来的,又好像不是,反正等她回神时她已经坐到了马车里,仆从甩动着马鞭正赶往皇宫的方向。
而在珍馐楼的竹阁,又是另一番剑拔弩张。
“谢小姐真是牙尖嘴利,虽然你说的好像很有道理,但你女扮男装似乎是欺君之罪吧?”李昭华坐到谢令宜对面,手指敲着桌子。
谢令宜不搭话,先是喝了一口茶才说道:“欺君的不只我一人吧。”她意有所指地看着李昭华。
李昭华一笑,和聪明人说话就是如此爽快:“说吧,谢小姐找我,又是有什么事呢?仅仅只是为了宽慰表姐的心,大可不必将我一起叫上。”
谢令宜也轻笑:“昭阳公主想要做的事,我可以做到。”
李昭华收敛了笑容,问道:“谢小姐知道我想要做什么?”
谢令宜自信答道:“当然。”
静默在了两人之间散开,李昭华欣赏地看着谢令宜,最后才说道:“谢小姐的字是什么?”
谢令宜摇摇头道:“家里人并未为我取字。”
李昭华道:“我送你一个如何?”
谢令宜摊手:“洗耳恭听。”
李昭华也喝了一口茶,才慢慢说道:“既然谢小姐赌上一切才走到如今的位置,那么我就送‘黎生’二字作为你的字如何,还望谢小姐不要忘了自己的初心与理想。”
这次轮到谢令宜怔住了,随即又轻笑一声答道:“殿下说的是。”
回忆结束后,李昭华又在想,得找个好日子开女学了,现在她势头正猛,由她起头,应该阻碍会少些。
只是没想到,她才提出来,朝堂上全是反对之声。
“一派胡言,从古至今从未开办过什么女学!”
“皇上,您可不能由着昭阳公主胡闹,她毕竟年纪尚小!”
皇帝默不作声。
但李昭华想要做的从来没有什么做不了的,这个女学她还是开办了起来,虽然中间诸多困难,礼贤下士,笑脸相迎,总有那么几个会松口的。
这七大世家中,就数李颂钦最支持她了,她是招的赘婿,今年刚诞下一个女儿,还不过满月。
当然,在民间那可是一片叫好之声,李昭华想到了那天看见的水患中出现的流浪儿,又开办了济安堂,供那些没办法读书的幼童们读书识字,女学尚有世家贵女支持,而这济安堂实实在在无人在意了,开办初期,她是用小金库补足的空缺,没办法,那些穷苦之人没几个付得起束脩,她都是能免则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