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新的场景出现了,吕喻养好伤后拜别恩人,行至一处酒楼买醉,中央有一说书先生正在洋洋洒洒控诉灭人全族的罪人。
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本来闹哄哄的酒楼四下鸦雀无声,眼光灼灼地盯着上首的老先生,只见他满意地摸摸胡子,这才继续说道:“上回我们说到有一贼人闯入锁纹楼,杀了将近百人,不用说肯定是为了寻仇,只是——”
他恰到好处地顿了一下,见众人的目光被勾起,这才娓娓道来:“这贼人没摸清情况,就提剑将外门家族全杀了,可惜这赵郡李氏一直兢兢业业这么久才得了个投靠的机会,一朝面见家主居然得了个灭门的下场。”
众人唏嘘:“这人寻仇也不去找本家,杀个弱势的附属家族算什么本事嘛!”
有人相和:“就是,就是,还不是混不下去了才去投靠的,不然以……的作风……谁会去嘛,又不是嫌命太长!”
声音慢慢低下去,吕喻再顾不得什么酒了,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拉住斟酒的伙计涩然问道:“死的究竟是……是……”
伙计看他一表人才,除了眼下青黑也算是一个俊俏公子,朝中央的说书先生努努嘴道:“死的就是赵郡李氏,这不是正讲着呢嘛。”
吕喻得到了确切答案,脸色更加难看,他突然哈哈大笑,下一秒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衣襟,登时倒地不起。
酒楼的伙计吓得半死,急急忙忙去扶。
见此情形,李昭华道:“这吕喻应当是发现了他上锁纹楼杀的全是无辜之人,那些都是才攀上陇西李氏的小家族,虽然都姓李,却是同姓不同族,那天刚好带着他们全族一起去面见陇西李氏家主,就这样被他轻而易举地灭了全族。这才怒急攻心,唉,不知他是痛苦更多,还是愧疚更多了。”
王稹未置一词,脸上却是微微动容之色。天意如此,造化弄人。
吕喻从此拿不起手里的剑了,彻底疯了。
他一直疯疯癫癫买醉,从一个伶俐的青年变成了浑浑噩噩的中年人,不知什么时候流窜至余杭,直到再一次买醉时而被纸鸢附身,最后甚至是解脱的死,盼望的死,他早该死了,如今依然死在了李岱宗的手里。
李昭华道:“走吧,我们该走了。”最后停留的画面,是吕喻那脸上解脱的笑容。
王稹手一挥,两人从玄清扇中出来,叶奕扬一见两人身形显现就焦灼地问道:“给见到什么人了?或是什么东西?纸鸢渡又是怎么一回事?”
李昭华未理会叶奕扬问话,而是径直走到吕喻一侧蹲下身,初看时只觉得这是一位平平无奇的中年人,现在再细看,她才终于从那眉宇间撇见点曾经世家公子的风姿来。
那乖巧俯在吕喻胸口的纸鸢忽然震动起来,王稹神色一凛,立马将李昭华一把拉起扯至身后。
李昭华不解道:“冤魂尚未出现,这是?”
王稹又甩手扔出玄清扇,将其压制,随后才道:“应当在这附近了,小心行事。”
再次被忽略的叶奕扬又问:“这人究竟是谁?纸鸢渡七年前不是已经灭绝了吗?”
李昭华站在王稹身后摸着下巴思考,又是七年前。七年前叶怀星被种冥鸢,同时叶家爆发了招魂绣,这两者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究竟是有什么他们一直忽略了的。
看见一旁已经死去的吕喻,她有了些迷糊的想法,思索道:“等等,我们先来理一理这些线头,吕喻被纸鸢寄生,害死他的不用说自是李岱宗,毕竟这纸鸢里装的是他的魂魄,但吕喻也并不无辜,他所杀的赵郡李氏之人为冤死亡魂,被冤魂缠身而死实属正常,也在意料之中。”
随即李昭华话头又一转:“不过,这李岱宗,他所杀之人众多,冤死者不下数百,究竟哪个才是真正复仇的冤魂,现在还未可知,但现在纸鸢躁动非常,应该快来了,我们静观其变即可。”
李昭华停顿一瞬,看着叶奕扬道:“再来说一说叶怀星,叶家主方才提到叶家七年前纸鸢渡已被解决,我们也得到裴家主的指示,目前叶家应当还有一曾被感染之人,藏匿其中,至于是包藏祸心还是苟且偷生不得而知,但可以确定的是,叶家主,这纸鸢渡非是天灾而是**。”
叶奕扬也明白事情的轻重缓急,良久后才道:“七年前我叶家根基尚未安稳,恰逢怀星不知从哪被感染了这冥鸢,她一直在我身边长大,我能确定她从未害过什么人,也正因如此她虽被感染,却并未丢掉性命,但与她接触之人则各有不同,凡是手上有过无辜之人性命的无一例外全部暴毙身亡,而如她一般未曾沾染半分冤债的人则是昏迷不醒。”
叶奕扬又接着道:“但即便如此也并非就相安无事了,我们后来发现这冥鸢不仅会吸收宿主身上灵气还会致使宿主一天天衰弱下去,我们不敢驱除也不敢触碰,想了许多法子,也都无功而返,直到河东裴氏一位行医多年的杏林高手想出了一个办法。”
李昭华见他踌躇,当下也不再顾及问道:“什么办法?”
叶奕扬似有点难以启齿又不得不全盘托出:“一般的法子,应该是洗刷被害之人所受冤屈,就此离去为上佳。但怀星并未害人,是以我也不知究竟是哪位冤者亡魂迟迟不肯离去,因此这位高人最后提出可以进行人选替换。”
李昭华听他这么一说就懂了,也就是移形换位之法,将纸鸢渡引至己身,以身供养,叶奕扬无论是灵力还是身体将养方面都比叶怀星强悍,移至他身总有消除的那一天。
叶奕扬垂下头低低道:“我知晓这法子太过阴邪,但那时怀星不过才七岁,就已经被吸得不成人样,见她一天天消瘦下去,我只好请求那位高人帮忙用这法子引到我身上来了。”
叶奕扬又接着说:“但我身上的纸鸢渡,在一年前已经完全消除,只留下了个浅浅的印子。”
此时王稹站至叶奕扬身前道:“可否一观?”
叶奕扬瞅着李昭华,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李昭华却老神神在在,假装没看见。
叶奕扬一阵别扭,却还是点点头,心一横开始宽衣解带,不一会儿露出了白皙的胸膛,果然,只见那心口出印出一只纸鸢的形状,黑白色,诡异至极,但也确实只留下了浅浅的墨色痕迹。
李昭华道:“这冥鸢必然不是你所传染的,这说明作乱之人还在叶家,且就在你身边,不然不会对这桩往事了解得这么详细。你快想想近两年有没有什么可疑之人出现在叶家。”
叶奕扬收拢衣衫,点点头回道:“我也有此怀疑,但此事在七年前本就闹得沸沸扬扬,每个叶家门生都知晓,且传遍了大街小巷,除了有些细节对不上以外,整个事件经过大体上也还是比较准确的,一时之间很难排查出背后之人。”
确实难办了,人数众多,一个个排查根本不现实。
李昭华又想了一会儿道:“此事先不急,我们先来说说这招魂绣……”此话未完,院外又是阵阵惊呼。
“家主,快,有邪祟入侵!”
“家主,护卫大阵已开启!!!”
香水榭四面八方立马传来爆破之声,这是正在提醒叶氏众族人有强敌入侵。
王稹拉起李昭华手臂道:“走。”
李昭华顺着他的力道,轻巧地略过叶奕扬,顺手用乾坤袋装了吕喻,跟在王稹身后奔出门外。
叶奕扬也反应迅速,拔出破军,蓄势待发。
只见院外喊声冲天,黑烟滚滚,一团看不出形状的黑色气流正在冲击叶家大阵,震得香水榭灵光乍现。
叶奕扬看得心惊,脱口而出道:“好强的怨气,好大的怨念,李岱宗这厮究竟干了些什么?竟催生出如此厉害的邪祟。”
李昭华反手拉起王稹就往外跑,还不忘对叶奕扬道:“你先去守着叶怀星,不要把其他邪祟招来。”
叶奕扬听闻此话脸色一变,当下也顾不得二人动作了,运起破军就往悦晴轩里赶。
眼见那黑气越聚越大,李昭华拿出笔:“风来遂我意,起!”
两人踏风而起,飞出了叶家护卫之阵,那团黑气应是感受到李岱宗气息,一个急转弯朝二人撞来。
这笔画出的剑最多能坚持一炷香,他们必须在这一炷香的时间里找到一个人烟稀少之地解决,方能不扰人间清净。毕竟这笔,非她本命笔,用起来没那么顺手。
王稹看她吃力,握住她的手道:“我来。
玄清扇飞至两人脚底,代替了那墨一般的剑,它似乎有些欢喜,带着两人刷的一下不见了踪影,那追踪的黑影一滞,立马以更快的速度坠在了后面。
李昭华拿出乾坤袋,那黑影似乎愤怒之极,连身形都又长大了几分。
看来,就是被李岱宗招惹过来的冤魂了。
两人终于在玄清扇的带领下飞至一处大山中,周围都是郁郁葱葱,没有人烟,方便他们动手。
李昭华与王稹停下后,那黑影也停了下来,就在离他们三丈之外,还是黑糊糊的一团,看不清模样,李昭华顿觉有点稀奇。
王稹则一甩衣袖,玄清扇疾驰而上,把那黑色之气扇得所剩无几。
李昭华这才看清层层黑影包裹之下的,竟是一个小孩!
那小个子,那冲天鬏,活脱脱一个鬼小孩,不对,除去青黑色的脸颊,这模样……李昭华惊呼:“姜川,是那个小孩。”
王稹道:“不错。”
姜川见黑雾被拨开,立马又重新凝聚了更大的一坨,直至身形完全被掩盖。
见状李昭华立马打开乾坤袋,吕喻尸体出现,那心口爬着的纸鸢像是终于等不及立马跃上天空,却被姜川一拳砸进了地面。
纸鸢碎裂,终于放出了被禁锢的李岱宗灵魂,他一出来就立即跪下向王稹求救:“羲和君,救救我,求您救救我,您要什么我都给您,就连皇位也都可以,只要您能救我。”
如此奴颜媚色,又如此丑态百出,李昭华摇摇头,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一辈更比一辈差。
王稹未给他哪怕一个眼神,而是看着姜川道:“姜小公子,能否让我们知晓过去发生之事。”
姜川见王稹如此有礼,有点犹豫,最终还是撤掉黑雾,露出那张青黑的小脸,但却只是张张嘴,发不出声音,李昭华一看才知他早被拔了舌头,生前死后都说不了话;又伸出光秃秃的双手,他已被砍下五指,写不了任何字,这是要叫他口不能言,手不能写,无处申冤。
吕喻,取自不可理喻,他这一生,确实无法言说孰是孰非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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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招魂满绣迎往客,纸鸢妄渡烂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