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虽在流放之地,日子却也比旁人好过不少。
只是许氏身为罪臣之女,即便想进王府做个寻常妾室,也是难如登天。谁曾想,裴珉竟连侧妃之位也敢为她讨要。
彼时裴珩刚西征归京,入乾元殿向父皇禀报军情。殿外却传来阵阵高昂的呼喊声,一声接一声,穿透殿门。父皇面露疲色,他匆匆禀完便退下了。
殿外空旷地上,跪着一人,只反反复复扬声高喊着一句话,“求父皇准允。”
裴珩没多理会,径直出宫回营了。后来的事,他因离京未得亲见,只从旁人口中略知一二。
卢少川描述得绘声绘色,听闻裴珉到底为那许氏讨来了侧妃位份,至于是撒波打滚,还是绝食上吊,众说纷纭。
眼下他言语间字字恳切,倒让裴珩不由得侧目,正眼将他打量了几回。
“许氏得你宠爱,应当知足。”
裴珩态度稍有缓和,却仍是未松口。
一个罪臣之女,没有在教坊司那种地方受尽磋磨,有夫君宠爱,有侧妃位份,生下郡主还能养在身边,于她已是享不完的福分。
更不必说,当年她入府,豫王亲迎,只为了给她脸面,那样的排场,便是王妃也未曾有。
此事当年令先帝震怒,闹得沸沸扬扬。饶是他素来不理会这些事,也有所耳闻。
想到此处,又不禁让他想起,乾元殿那一夜,说来也算是他与她的洞房花烛,却着实太过潦草。
莫说依制亲迎,他连一身正式的吉服都未曾换上,只随意着了件玄色常服。殿内连一对喜烛都没有,四下里冷冷清清。
而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等着。
女子出嫁,是何等终身大事,她却连一顶新制的冠子都没有……
裴珩心头滞闷得厉害,脸色也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愈发难看。
裴珉在一旁悄悄觑着他的神色,心中不禁阵阵后怕,于是不敢再多言,生怕哪句不妥再惹他动怒。
他赶忙将话头轻轻带过:“是臣弟逾越了,回头定会严加管束府中上下,绝不再生事端。”
又转而说起别的事来:“臣弟的府医前些日子得了一道民间千年古方,最适宜女子温养身子,若能长期调理,将来于生产之时,也可减轻许多苦楚与凶险。”
裴珩原本没放在心上,什么方子还能胜过宫中的太医院?待听他提及能减少生产痛苦凶险时,正色看他一眼。
“听闻母后近来忧思难眠,内子便亲手缝制了几枚安神香囊。随身佩戴,或悬于床帐之内,皆有助于安睡。”
话音落下,他身侧的侍从旋即奉上一枚香囊。德顺接过,呈至裴珩面前。
裴珩本未在意,这类贴身之物,他素来不习惯佩带旁人送的。只在德顺奉上时,目光无意扫了一眼。
他虽不通女红,却也看得出这香囊做得精巧,藏青云锦为底,其上五爪金龙腾跃,颇有威仪。
视线不经意地扫过自己腰间,勉强称之为香囊的物件。
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怎会如此之大?
见他目光在那香囊上多停驻了片刻,裴珉便含笑道:“内子手艺粗陋,让皇兄见笑了。虽不敢与宫中绣娘相比,到底是她亲手所制的一番心意。”
裴珩唇角轻扯。
若这都算手艺粗陋,那他这枚算什么?
裴珉似乎也瞧见了他腰间的歪扭之物,神情滞了一滞,听得裴珩声音平淡地问了一句:“许侧妃似乎女红很通?”
他倏然回神,忙垂首应道:“不过是闲时做些针线,打发时辰罢了。”
话至此,他似是不愿放过这个能替许氏言说的机会:“内子侍奉臣弟确是十分尽心。平日里的寝衣、冬日的大氅,还有臣弟所着鞋靴、所戴护膝,皆是出自她手。”
说着,他面上掠过一丝赧然,声音也低了些:“原也说了,这些事让下人去做便是。可她偏要亲力亲为,谁人来做,都不放心,定要亲自操持。”
裴珩目光凉凉地扫他一眼,见他脸上掩不住的得妻如此万事足的神色,眼风淡淡瞥向别处,似是懒得再看。
屋漏偏逢连夜雨,裴珩召见卢少川时,对方甫一进殿,便在他面前来回踱了几步四方步,裴珩正皱眉不明所以,便见他抬手一撩衣袍下摆,将膝头一抬,露出腿上的护膝。
“看。”卢少川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得意,“锦玉特地为我缝的,怎么样?”
他一边说,一边还撩着衣袍走了两步,目光始终落在那护膝上。
裴珩呼吸沉了沉,瞧着他那副得意样子就觉得碍眼。
这个时节戴护膝,怎么不捂死他?
裴珩回到寝殿时,已近戌时。
德顺亦步亦趋地跟随在帝王身后,不时拿眼觑着,陛下的脸色这一整日都沉得厉害,连娘娘亲自近前侍奉宽衣时,那眉宇间的郁色也未能化开半分。
裴珩甫一进殿,那张脸便沉压压的,褚韫宁自然瞧得出。
只是她甚少见他这般神色,满面怨气,看她的眼神还有些,怒其不争?
她越看越觉得奇怪,心头一阵莫名。
裴珩沉眸不语,只盯着她在眼前忙碌的身影,敛下几分外露的情绪。
开口时,语气状似随意,却仍能听出几分刻意:“老九今日送了朕一只香囊,说是能凝神静心,是他府上侧妃亲手所制。”
褚韫宁甚少听他提及兄弟之间的事,遑论是送香囊这样的小事,一时有些接不上话,她实在对豫王所知甚少,也仅限于宠妾灭妻的坏名声,加之先前裙幄宴上,悦安曾说要将明婼许给豫王,桩桩件件,都让她对此人生不出半分好感。
只能顺着话头应付了几句:“豫王一向敬重陛下,用心至诚,天家手足和睦,实为社稷之福。”
褚韫宁话落,殿内静了半晌,沉寂得微妙。
替他擦手的动作顿住,她抬眸看向他,见他面色沉凝,那眉宇间的怨念浓得如有实质。
他今日怎么这么奇怪?
又听他接着道:“悦和近日与卢少川走得颇近,还送了亲手做的护膝给他。”
他刻意咬重“亲手做的”几字,那压抑的怨气几乎毫无遮掩,明明白白全写在了脸上。
褚韫宁便是再钝,此刻也听得分明,她眼睫微微一垂,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讪讪的窘意:“我女红素来不精,陛下也是知道的……”
并非她有意推脱,绣个香囊于她而言已是很难了,若要缝制护膝……她连男子的护膝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褚韫宁话音方落,便听他冷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可没走出两步,又折返回来,一张脸依旧绷得紧紧的:“旁人都有,凭什么我没有?”
褚韫宁觉得他愈发无理取闹了,她确实不会,难道还能凭空变出来不成?
可闹起来了,若不理会也是不行的,只得伸手轻轻拉住他的小臂,放软声音,象征性地哄了几句:“好了,别闹了。”
“我不管,你必须亲手做一件贴身的物件给我,”他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像个板着脸讨糖吃的小孩子,“就要双靴子吧。”
褚韫宁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靴子?她亲手做?
她连鞋垫都不会做。
可见他神色认真,不似说笑,便知这回是他铁了心要从她这儿讨件东西,若是什么都不给,怕是不成的。于是只好折中,选了个稍容易些的。
“那,做一枚剑穗可好?系于剑首,我便如这剑穗一般,常伴陛下左右。”
裴珩面色稍霁,就势一并收下:“那就再加上枚剑穗。”
褚韫宁愕然,她是这个意思吗?
她明明是要以剑穗替代靴子,怎么到他这儿就成了两样都要?
裴珩却仍似不大满足,淡淡添了一句:“暂且就这两样,其余的……等我想到再说。”
竟还有别的?
褚韫宁立刻抿紧了唇,不再出声,生怕他再想起什么要什么。
明明宫中所用之物样样皆是最好的,怎么就偏要她亲手来做?她做的靴子,能穿吗?
一下子索要了两样物件,裴珩面上郁色顿时一扫而空,整个人如沐春光。
褚韫宁却实在高兴不起来,一整日都闷闷的。
靴子到底该怎么做啊?
夜里,她趁裴珩睡熟,悄悄从他身上跨过,轻手轻脚下榻。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色,拿起榻下那双男式锦靴细细端详。
只是她女红实在不通,这般看也看不出什么门道来,只好大致量了尺寸,自己摸索着动手。
内侍省送来的皮料、锦缎与金丝线皆是上品,连一应工具也极趁手,本应省力不少。
可坏就坏在她这双手上。
明明是照着图样描的,可剪下来的皮料却怎么也拼接不上,折腾了许久才勉强对上茬口。
褚韫宁端详着手中那只略歪向一侧的靴头,怎么看都觉得不够周正。
可好不容易才弄成这个样子的,算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澹月进来时,褚韫宁正垂眸对着描好的纹样,认真地扎下一针。
她甚少见到自家小姐做针线,一时新奇,便凑近瞧了一眼。
看着那绣样,澹月面上不由露出几分难色。
……要不,还是别绣了吧?
她家小姐捻针刺绣的模样那般美,看着像幅画一样,可近瞧却……不看也罢。
一条龙怎么两只眼珠子大小都能差那么多?
褚韫宁没敢做朝靴,她绣的东西若让他穿着上朝,被那么多人看到岂不要被笑死。
她做得实在算不上精细,只勉强有个靴子的形貌,便想着敷衍过去算了。
至于上头绣的纹样,更是潦草,一条五爪金龙绣得胖嘟嘟的,澹月说是金线没拉匀,绣得不密实的缘故。
她绣到后面,又嫌龙尾太长,竟草草收了针,整条龙瞧着便有些头重尾轻,短拙圆胖,滑稽得惹人发笑。
澹月瞧着那绣样,唇线抿得笔直,肩头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忍得实在有些辛苦。
她目光落在那朴拙的绣纹上,心底不由打了个突。
这东西,当真要拿去送给陛下么?
??:就要就要就要
下章预告:弟弟带着老婆孩子进宫,太后想要??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5章 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