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坦然

宋珞珠被唤至寿康宫时,乍一见那几件衣物,还不知发生了何事。

甚至还捻起那件小衣看了看。

姑母与竹苓姑姑都沉着脸,她听见姑母问:“都仔细看过了?这件小衣可是你的?”

她再愚笨也听得出来,姑母的问话语气不是在问询她答案,而是要她认下。

于是几乎未经思索,下意识便点头:“是我的。”

宋太后看她眼神澄澈地直接应下,嘴角都绷紧了,呼吸都沉了几分。

“何时开始的?”

莫不是刚进宫那会儿,便有了首尾?

宋珞珠从没被太后这般问过话,她心中觉得委屈。

自她回京以来,姑母事事纵着她,莫说是拿了几匹料子,便是些逾制的物件,她也得了不少。纵使惹了旁人不悦,姑母也从未责罚过她,反倒每每替她分说。

如今却是要清算她了吗?

可她记不得是何时拿的这料子了。

只能道:“我记不得了。”

见她委屈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宋太后愈发认定心中所想。

几个宫婢压着吟夏出来。

“连主子都护不住的奴才,这条命留着也是无用。”

吟夏被捆缚着,堵了嘴,满目恐慌,看见宋珞珠的一刻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

宋珞珠脑子本就不够用,当下又满心骇然,更是连太后说了什么都未能听清,只看到吟夏这样子,便连连磕头请罪:“我知错,我知错了姑母!求姑母放过吟夏!”

她再也不敢抢料子了!

宋太后伸手将她扶起,垂目叹道:“是哀家的过失,没能顾全你。”

“你的苦衷,哀家都明白,你对珩儿一往情深,如今他既已逼迫于你,哀家定会让他给你个交代。”

宋珞珠眼泪还挂在脸上,闻言愣住。

姑母知晓她差点被掐死的事了?

宋珞珠听人说话,听半句漏半句,连忙摇头:“不必交代的,姑母,我没事,陛下也不是有心的!”

她安下心来。

姑母可真疼她呀。

想必也不会怪罪她抢料子的事了。

她忙又说了几句裴珩的好话:“姑母知道陛下的脾性的,难得会给人好脸色,这般我便已经知足了。”

没被掐死,算她命大!

见她急切的想要息事宁人,还要反过来安抚自己,宋太后眉心皱得死紧。

她那好儿子究竟是使了什么骇人的手段,才能折磨得一个明媚张扬的少女如此谈之色变,仅是提及他,就犹如老鼠见猫。

宋太后缓缓坐回圈椅中,下巴朝那几件叠放的衣物方向轻轻一抬:“这几件衣物,都是从乾元殿送去浣洗的。”

她放缓了语调,带着安抚:“你既与珩儿有了夫妻之实,哀家不会让你没名没分地跟着他,身为皇帝的第一个女人,又有县主之尊,贵妃之位,如何都是当得的。”

宋珞珠脑子更加不够用了。

一句“夫妻之实”已经砸蒙了她,一个大大的贵妃之位又随之飞来。

换作以往,她必定欢天喜地地接受。

可她如今怀疑,会有命当,没命享。

她下意识地摇头,都快摇出了残影。

又猛然意识到,姑母所说的与裴珩有夫妻之实的女子不是自己,那会是谁?

她目光触及那件纻丝里衣,那分明就不是她的。

她心中一惊,那两人的事被太后知晓了?

宋珞珠的脑子少见地好使,转得飞快。

眼下姑母以为是她与裴珩有染,而非旁人,她若将自己摘了出去,那姑母定会将这人挖出来。

只是知晓了这件事都险些被掐死,若是当真将人供出去,岂不是会被五马分尸?

宋珞珠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嘴闭得紧紧的,喉咙连连吞咽,和女子的声誉比起来,显然是保命更要紧。

-

裴珩被唤至寿康宫时,宋珞珠还偎在竹苓肩头求安慰。

几件衣物扔至他面前时,他当下便了然。

目光冷戾如冰刃,直直射过去,宋珞珠猛地打了个哆嗦。

他缓缓起身,步步逼近,吓得宋珞珠只能往竹苓身后躲。

宋太后脸色十分难看。

他在寿康宫都能如此肆无忌惮,可见平日里是如何的暴戾恣睢。

好好的女儿家白白的被他夺了清白,却不给名分,甚至还要被这般威胁。

这与那些杀人越货的恶徒有何区别?

“皇帝是要当着哀家的面,杀人灭口吗?”

裴珩步伐停住,转头定定地看着太后:“母后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我会娶她。”

字字坚决,不容忤逆。

话落,冷瞥一眼宋珞珠。

以为向太后告了密便能阻拦他与窈窈,痴人说梦!

如此一来正好,他便省去了伪装,待师父回京,就与窈窈成婚。

令裴珩没想到的是,他说完这话,太后的脸色霎时便由阴云密布转为雨后初晴。

还欣慰道:“你能这般想,那便好。”

宋太后不懂,他为何一边用杀人的眼神看着人家姑娘家,一边又坚定深情地说要娶她。

她想不通,便也不去细想。

他能坦然认下,愿意给名分,便是好的。

这下轮到裴珩皱眉。

怎会是这样的反应?

母后就算再开明,也不会觉得夺兄妻是一件佳话吧。

宋珞珠同样傻眼,等意识到太后要说什么,极力摆手时,已经晚了。

“那哀家便下懿旨,册封妙然为你的贵妃,如何?”

看太后笑得欣慰,裴珩脸色铁青,宋珞珠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刀子似的视线几乎将她戳成筛子,裴珩冷笑,近乎咬牙切齿:“你倒是什么都敢冒认。”

宋珞珠缩了缩脖子,正害怕裴珩突然对自己下手时,对方已经撩袍而跪。

几乎同时,一道纤细身影冲入殿内。

“是儿臣强迫窈窈,一切罪责,皆在儿臣。”

话音还未全然落下,身侧便有熟悉的淡香袭近,转头便见佳人已至。

柔软的声音踩着他的尾音,落后半拍。

他清楚地听见她说:“陛下不曾强迫于我。”

“我心悦陛下,侍奉陛下,皆为心甘情愿。”

她伏跪在地,脖颈低垂,露出一段纤细脆弱的弧度,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褚氏韫宁,德行有亏,令皇室蒙羞,令家族蒙羞,愿一死,消除己罪。”

美人身量单薄,柔若拂柳般扑到裴珩身上。

裴珩下意识便接住扑到怀里的人,眸中既惊又喜,心中柔软一片。

原来她与他如此心意相通。

母后面前,她敢这般大胆而坦然地认下与他的关系,甚至剖白示爱。

是不是说明,对她来说,他是很重要的人?

她只是那一次没有选择他,并非次次都会舍弃他。

裴珩心神俱荡,耳中只萦绕着她近在咫尺的呼吸与温度,仿佛世间其余声响皆已褪去,自然也未曾听见褚韫宁随后低喃的话语。

更料不到她竟会伸手去拔他腰间的佩刀。

他一心想的都是如何将这件事的责任全部担下,不让母后责罚于她,根本无心顾及其他。

加之又双膝跪地,等他反应过来去阻拦时,“铛”的一声,刀已经被她拔了出来。

如此顺利便拔出了刀,褚韫宁自己也怔了一瞬。

毕竟他身手颇好,及时拦下她,轻而易举。

她看着那抹寒光闪过,自知骑虎难下,只能咬牙作势往颈上抹去。

脖颈还不待触上寒凉刀刃,整个人便被一股极大的力道抱住,执刀的手也被死死攥在掌中,动弹不得。

褚韫宁回首盈盈一望,对上那双黑眸中的惊慌与震颤,弱弱地低泣了一声。

“曜之哥哥,我无颜活着,唯有一死。”

裴珩近乎心神俱裂,胸腔剧烈起伏,眸中似有巨浪翻涌。

他劈手去夺她手中的刀,所幸原本也握得不紧,他轻易便将那刀夺下,一把丢愿。

“当啷”一声脆响,刀刃落在金砖上,余音令人心悸。

裴珩双臂猛地收紧,将怀中犹自颤抖的柔弱身躯死死嵌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

感受着怀中温热体温,裴珩才后知后觉地一阵后怕,他脊背一阵阵发凉,手心冷汗直冒,根根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他强压下剧烈心跳,下颌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是极力压抑后的低哑,带着安抚:“没事了……窈窈,没事了。”

不知是在安抚她,还是在安抚自己那几乎要跃出喉咙的心。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电光火石。

如此短的时间内爆发的惊人秘闻与惊险变故,令在场之人都如同泥塑,久久无法回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震惊。

两人就这般在众目睽睽之下紧紧相拥,仿佛外界一切都不复存在。

也不知过了多久,上首的宋太后才像是终于找回了呼吸,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微张的唇瓣动了动,却一时未能发出任何声音。

一旁的宋珞珠更是目瞪口呆,连嘴巴都忘了合上,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相拥的两人。

这一直这么抱着,也不是个事,事情总要有个解决。

可还不待旁人做出反应来,伏在裴珩肩头低泣的人身子一软,便晕倒在他怀里。

眼见心爱之人晕倒,裴珩自然是什么都顾不得了,将人打横一抱便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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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阁藏春
连载中亦盏拥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