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康宫中萦绕着淡淡的檀香,午后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紫檀木桌案上,覆上了一层柔和。
妆台前,宋珞珠替太后簪上两支绿松石发钗,又挑了朵紫红牡丹簪上。
太后对镜端详,轻叹一声:“哀家许久不戴这般艳丽的花了,总觉得自己老了,不适合这样浓丽娇艳的打扮。”
宋珞珠搀扶她起身:“姑母与我们这些小辈站在一起,不紧不显年纪,不过是更加雍容华贵些,魏紫尊贵夺目,与姑母最是相得益彰。”
太后被她哄得眉眼舒展:“你这孩子,惯会哄哀家开心,从小就伶俐,心思又剔透,”她顿了顿,目光在宋珞珠面上停留片刻,声音也放得更柔和了些,“可是当真想好了?不想进宫了?”
宋珞珠闻言微顿,从太后跟前退开半步,屈膝道:“姑母若疼我,便替我在朝中寻个青年才俊好了。”
太后垂眸看她,见她神色坦然,眉目间并无郁色,只当是少女心思易变,便温声道:“可要想仔细了,若真定了人家,再回头可就不能了。”
宋珞珠摇头:“姑母,我想明白了,表哥待我,”她顿了顿,昧着良心说:“只有兄妹情义,入了宫也没什么好的。”
太后轻轻叹气。
她能这般想,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女子得不得宠爱,都是要在深宫中熬一辈子,未免可怜。
两人缓缓行至廊下,宋珞珠虚扶着太后的手臂,落后半步,姿态恭谨。
思及太后方才的话,她又道:“我朝女子可二嫁,表哥怎么就这般金贵了?”
她言笑晏晏,状似玩笑。
太后闻言,也轻轻一笑:“礼法是人定的,自然也能为人所破。先帝的恭太妃,便是奋威将军的遗孀么,也未见有什么非议。”
“这事总归在于皇帝自己,他若不愿,便有无数法子来阻挠。”
宋珞珠听出姑母语气中的无奈,似乎若是皇帝执意而为,她也无可奈何。
可将军遗孀,与兄嫂还是不同的吧。
相比之下,夺兄妻这名声多臭啊。
“可我看史书上有些君侯霸主,就是喜欢寡妇呢。”
听她这般口无遮拦,宋太后斜她一眼:“乱世自然没有礼教可言,我朝承平百年,礼教纲常是立国之本,自是做不出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的事。”
宋珞珠低着头直撇嘴。
心道,人家那起码还是兄终弟及呢,您家这位,兄还没死呢。
宋太后拍拍她的手背,提及正事:“哀家日前便思量过,今科春闱的探花郎,一表人才,与你也算相配,可你父亲却看不上人家的门第,着实挑剔。”
宫人奉上新茶,太后接过,浅浅饮了一口:“若要在门第显赫的世家中挑,适龄男子倒是不少,只是多是靠家族封茵,挂个闲职,他怕是更瞧不上。”
宋珞珠坐在宋太后身侧的椅中,身子向对方一侧歪着,一边剥松子,一边道:“姑母挑的,自然是好的。”
她嘴里咬着松子,摇头:“我没那么挑剔。”
看她那样子,宋太后不禁发笑。
原想着许婚给卢家的心思也淡了些。
这样的性子,怎适合嫁入高门望族呢,日后应酬妯娌,周旋人情,恐是难应付的来,倒不如寻个家风清正,人口简单的人家,日子还过得更舒心些。
宋珞珠瞧着竹苓姑姑过来,神色间似乎有些匆忙,像是有事相禀,便福了一身退下了。
竹苓匆匆上前,见宋珞珠已经退下,便压低声音道:“太后,奴婢今日出宫时,路过浣衣局,无意中发现了这个。”
她将手中一件衣物呈上。
是一件小衣。
“这件小衣似乎是卷在陛下的龙袍中,收敛衣物的下人未曾发觉。”
又迟疑道:“奴婢记得,这一批料子,好像都被县主拿了去,旁人不曾有。”
小衣所用的料子瞧着还新的很,连绣样也是当下京中最时兴的,想来便是最新那一批香云纱裁制的了。
宋太后心中一惊,展开手中小衣,见其上污迹已然干涸。
“你去浣衣局,将乾元殿的衣物,与蕊珠殿的拿出来比对。这几日给哀家盯住了县主。”
两边的衣物很快便比对出来,竹苓还拿了一件皇帝的里衣,月白色的纻丝料子,其上一抹嫣红甚是惹眼。
是女子的唇脂。
她将里衣展开,瞧清那红色唇脂是蹭在了腰间处,她又在身前比对了一下,不禁疑道:“这个位置?”
除却最初发现的那件小衣,还在乾元殿的待洗衣物中,搜寻出一件女子式样的纻丝里衣,及一块碎衣料。
宋太后看着眼前摊开的里衣,盯着那抹嫣红,又看了看那块疑似被撕碎的布料,心沉了又沉。
唇脂染在这个地方,做了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衣物料子还撕碎了。
难怪那孩子这几日都神色恹恹的,也不愿出蕊珠殿。
今日还同她说了那样一番话。
宋太后沉沉抒气,她必得还这孩子一个公道。
“她今日都去了哪?”
“今早县主出门,没让庆喜跟着,只带了吟夏,庆喜偷偷跟在后面,说是进了乾元殿,他见侍卫多得很,便不敢再跟了。”
“她进了乾元殿?可出来了?”
“庆喜来回话时,县主刚刚进去不久,奴婢便让他回去,继续远远盯着了。”
竹苓观太后脸色,似乎在压抑怒气,便试探道:“太后可要前去一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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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案后,裴珩翻过几页奏折,一目十行地扫过,合上,丢到桌案一旁。
一连翻看了几本奏折,才抽空抬眸看了一眼来人。
“找朕何事?”
宋珞珠规规矩矩地站着,对于裴珩,她实在有些害怕。
方才她进殿时,他眼都不抬,她便只能候着。
如今他问话,她也生怕答错,惹他震怒。
“不是什么要紧事。”宋珞珠这句话一出,就见裴珩冷了脸色,又忙道,“今日与姑母闲聊时,发觉姑母似乎很是鄙夷蛮族部落兄终弟及的习俗,所以想着告知陛下。”
她声音越说越小,也不知这般试探是否是对的。
久未得到回应,她便偷偷抬头看了一眼。
桌案后,裴珩依旧在翻阅奏折,时而落下几笔朱批,似乎全然未将她的话听进耳中,亦或是,根本就不在意她所提之事。
她是不是问的多余了?
不会讨好皇帝不成,反倒惹姑母怀疑吧?
生怕裴珩怀疑她的忠心,宋珞珠脸色一变,哭丧似的跪倒在地:“我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啊!”
殿内极静,这一嗓子显得尤为突兀。
裴珩想无视都无法,皱眉不耐:“来人,送她回去。”
又淡淡丢下一句:“日后不必自作聪明。”
宋珞珠脑袋耷拉下来:“哦。”
吟夏候在门外,见自家主子挪蹭着步子出来,忙迎上去。
来时喜滋滋的,怎么出来就垂头丧气的?
吟夏目光立刻挪到她脖子上,见脖颈光洁白嫩,才略松了口气。
不是又被掐了就好。
二人回了蕊珠殿,吟夏又安抚了她几句,才退了出来。
她才从殿中出来,庆喜便迎了上去,目光落在她发间:“吟夏姐姐这珠花真好看,宫外一些大户人家的小姐都没有呢。”
吟夏讶异看他:“你还懂这些门道?”
庆喜挠挠头,憨憨一笑:“我哪懂这些啊,只知县主赏的,定是好东西。”
他又凑近了问:“这回又得了什么好宝贝?也给咱们开开眼呗。”
吟夏嫌他贫嘴:“去去,哪来的宝贝!”又警告道,“今日县主去了哪,可不许让旁人知晓,听见没有?”
庆喜连声应下,眼珠子转了转,又压低声音试探着:“我就是想着,咱们县主这般频繁面圣,莫非是好事将近了?那咱们蕊珠殿,往后可就更是头一份的风光了……”
吟夏脸色一变,厉声斥他:“胡说八道什么?主子的事也敢乱嚼舌根!再敢胡诌八扯我让县主割了你的舌头!”
庆喜一叠声地求饶,一副害怕又委屈的模样:“我不是也盼着县主能一步登天么。”
他神情似有些难为情,藏着些许男儿思春似的:“那样我也能与御前侍奉的红蓼姐姐,更进一步了。”
吟夏闻言,上下打量他一眼,这阉货原来存的是这心思。
她哼笑一声:“都惦记到御前去了?人家搭理你吗?”
谁知庆喜立马点头:“红蓼姐姐与我是同乡。”
吟夏闻他此言,心思一转,将他拉至无人处:“日后你与她交谈,莫要漏了口风,若有机会,听她提起圣驾前的事儿,你也多留个心,但切记不可露出刻意打探的形迹,让人抓了把柄。”
庆喜忙不迭应承:“这是自然。姐姐不妨给我透个底,我好知道怎么为县主尽心不是?”
吟夏盯着他看了片刻,才道:“旁的我也不知,只是今日随县主去见陛下时,在门外听见她哭喊。”
她说到这,庆喜愈发聚精会神,生怕错漏了一个字。
果然听她声音压得更低:“她对陛下的心天地可鉴。”
庆喜已经万分动容地去揉眼睛:“我可怜的县主啊,那么尊贵的身份,看上谁家儿郎不好。”
吟夏见不得他翘着兰花指哭,还发出嘤嘤声,连忙挥手驱赶:“行了行了,快该干嘛干嘛去!”
把人赶走前不忘再度警告:“不许声张出去。”
见庆喜哽咽点头,她转身走的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