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韫宁回到小院时,院门上方已然挂上了一副匾额。
揽雀阁。
她瞧着皱了皱眉,眸光在那三个字上停留片刻,却也没说什么。
进了院子,院中下人们正手脚不停地收拾着细软箱笼,两个小太监正合力将她平日喜欢在上歇息的胡床往外搬,珠帘和地毯也都不知收到哪里去了。
澹月抱着一只紫檀嵌螺钿妆奁从内室出来:“小姐,方才德顺公公刚传了陛下的口喻来,让咱们迁宫呢。”
话音刚落,便见德顺领着两个小内侍从门外匆匆进来。
澹月瞥他一眼,下巴一扬,故意道:“德顺公公如今当真是威风呢,让咱们迁宫,咱们便得即刻动手,一刻都不敢耽搁。”
德顺只是讪讪笑着,又规规矩矩地向褚韫宁行了个礼:“娘娘,这院里正乱着,灰尘大,不如您随奴才先行一步,往新殿歇息,这儿留给底下人慢慢收拾便是。”
褚韫宁不明所以,但碍于德顺来请,必是裴珩的命令,便也不多问,只略一点头,随他出了院门。
她头一次走这道暗门,与想象中的昏暗甬道不同,出了门竟是一条露天的狭窄夹道,对面宫墙开了一扇小门,入内赫然便是乾元殿的后殿。
一路绕过后殿廊庑,行至书房,一路上连半个人影都没撞见。
德顺在书房门外停步,推开门,微微躬身示意她独自进去。
褚韫宁倒是没想到会被直接带到这来。
宽大的龙案后,帝王靠坐龙椅,手中捏着一本奏折,见她进来,将手中折子往桌案上随意一丢,懒懒地抬眼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腿,声音听不出喜怒:“过来。”
褚韫宁抬眸望去,自他上次甩袖离去,两人已经几日未见。方才在寿康宫,人多眼杂,她也不敢过多地看他。
如今这模样,是消气了?
她依言上前,才提着裙摆小心地坐上去,就被他猛然一揽的力道带得整个人向下一沉,结结实实地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慌乱之下,她一手本能地撑住扶手,却也撑不住几分重量,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一收,便将她整个人不容抗拒地圈进了怀里。
身下触感结实又有弹性,隔着绫裙,温热的体温源源不断袭来,令她如坐针毡。
怀中身躯紧绷,似乎对他防备得很,裴珩哼笑一声,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纤细的颈间,说出的话令褚韫宁浑身发毛:“揽雀阁修葺需要些时日,你就暂且住在乾元殿。”
需要些时日,是需要多久?暂且住在这,又要住多久?
有道暗门尚且挡不住他肆意妄为,更何况搬来与他同住?这岂不是从他的锅里,直接跳到了他嘴里。
褚韫宁本能地觉得不该应下,却不知如何拒绝,只得垂眸轻声道:“揽雀阁一应都好,臣妾住的还习惯,实在不必大费周章。”
她声音温软,万分温婉柔顺,便是世家教导出的最适宜送进宫做贤后良妃的女子模样,任何男人得此妻妾都不免要赞上一句懂事。
裴珩却眉梢微挑,不紧不慢地:“我不习惯。”
又似乎对她的推却略有不满:“你那院子太小,连方池子都没有,朕替你修了,还不满意?”
见他如此嫌弃,褚韫宁也不好再说什么,原以为他说的是养荷花或锦鲤的水池,便道:“那回头,让他们在院中置上两口水缸,可以养莲。”
“我说的是汤池。”裴珩目光悠悠地扫过那张小脸,成功瞧见脸颊迅速染红。
褚韫宁已经习惯了他私下里时常会换自称,可即便不自称“朕”,那股压迫感依旧褪不去半分。
就如眼下,他目光和言语都愈加露骨,唇角勾着似有若无的笑意:“还想让我同你一起去挤那破木桶?”
每每事后,难免要沐浴,裴珩不少在她这里洗,更有几次强行带着她一起。
眼下她被迫回想起来,只觉得耳根发烫,明明是他强行逼迫,到了他嘴里,却像她主动邀请似的。
那浴桶是香柏木所制,仅供皇家御用,却被他这样嫌弃。
褚韫宁心中隐有猜想,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印证:“那陛下想要如何修葺?”
“自然是修个宽敞些的汤池,便于行事。”裴珩答得理所当然,还睨她一眼,一副“你不是清楚我要做什么”的神情。
乾元殿虽有汤池,却也不够宽敞,容下两人倒是不难,只是动作过大些便嫌狭小了。
“再打个结实点的秋千,架子床也得再大些。”他黑眸半眯着,顾自说着,似乎对自己的规划很是满意。
褚韫宁脸颊的热意尚未散去,听他此言,杏眸圆睁,还不够大?
又听他“啧”了一声,似乎颇为遗憾:“都是镂空雕花,中看不中用,连个柱子都没有。”
雕镂纹样的架子床样子是好看,可到真正用时才觉出不好,连个绑绳子的地方都没有,花架子一个。
不知他又琢磨着什么幺蛾子,褚韫宁连话都不敢接,被他揽在怀里,低声问:“还有什么想要的,一并提出来,好让他们添置。”
褚韫宁轻轻摇头,软声细语:“臣妾什么都不缺。”
话未说完便被他捏着下巴抬起,漆黑的眸子凝住她。
那目光幽沉难测,两人又近乎相贴,褚韫宁只觉压迫感毫无缓冲与阻挡地压在自己身上,让她喘不过气来,她眸光微颤,垂下眼睑遮去眸中情绪。
半晌,才听他道:“让你搬过来,不乐意?”
他自认对她的了解不亚于她的父母和兄长,温婉端方不过是她身为世家贵女对外的门面,内里分明是只藏在温顺壳子下的娇蛮小猫,会撒娇也会闹,越是亲近之人,就越是娇蛮不讲理。
他声音略沉,听起来平淡无波,可但凡熟悉他的人便知这已是发怒的前兆。
褚韫宁自然知道那不是在询问她的意思,他开口,她便没有拒绝的余地,帝王命令,违逆不得。
于是抬起眼,眸中氤氲起薄薄水光,神情委屈道:“陛下要我以何身份住进乾元殿呢?如此不明不白,倒不如在宫外置处宅子当外室养着。”
她三分真心委屈,七分做戏,许是这招以退为进演得过了头,裴珩轻嗤道:“你还教起朕来了?”
他拥着她站在龙案前,案上是一卷未展开的画轴。
“不是要给朕做外室?打开瞧瞧。”低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玩味。
褚韫宁直觉那不是什么好东西,却碍不过身后之人的压迫,她指尖轻轻触上那画轴,一点点向下滚动。
画轴一点点展开,画中美人眉眼含情,西子般娇怯怜弱。
渐渐向下,纤细柔弱的肩颈,起伏的柔软雪色在青丝下半遮半掩……
褚韫宁脸颊瞬间烧红,像被烫到一般,迅速躲开视线,手指也蜷缩起来。
裴珩却好似全然看不见她的窘迫,缓慢却不容抗拒地拉过她的手,引着她继续去展开那幅画,直至画轴滚至尽头,彻底铺陈开。
美人如脂似玉,横陈而上。
作画的不是澄心纸,而是柔软的丝绢。
丝绢之上,美人光洁纤弱,与洁白丝绢相得益彰。
裴珩揽着她去看那画,眸中尽是毫不掩饰的欣赏,甚至带着几分玩味:“窈窈送朕丹青,朕自当还礼才是。”
他指尖轻拂过绢面,在一处停住:“夜里烛火昏暗,瞧不真切。朕特地取了夜明珠照着,才记清了模样。”
美的十分诱人,他可是下了功夫画这处的。
“窈窈不如为朕评鉴一番,这画作,可有失真?”
裴珩拾起笔,不容分说地塞到她手中,温热的掌包住她微颤的指尖,强势地引着往那花蕊处落笔。
他分明是存心戏弄,褚韫宁自己都没有仔细瞧过,哪里会知道有没有失真。
她羞赧得脖颈都泛起桃色,神色慌乱,根本不敢去看那画,可手腕被他牢牢箍着,拗不过他的力道,挣脱不得,只能拿另一手推拒。
耳根红透,恨不得将自己蜷成一团。
可她越是缩,反而越是投怀送抱一般。
柔软的身躯嵌进他怀里,被铁臂紧箍着,无意识的挣扎间,倒平添了几分欲拒还迎的媚态。
裴珩低眸去瞧,眼底又是一热。
怀中人眼眸含水,长睫惊颤,绯红从脸颊一路蔓延至衣领之下,那羞愤至极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比画中美人更娇怜万分。
羞得脸都红了,还直往他怀里躲。
美人含羞带怯,实在美不胜收,加之又是自己心爱之人。
裴珩眸色沉得不见底,晦暗的欲色翻涌,一寸寸掠过微颤的眉眼,绯红脸颊,末了,将笔随意一丢,单手揽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人抱坐到案上。
美人图上,美人横陈,娇怜弱态比那画中还惹人万分。
丝绢被压皱,边缘甚至被扯裂开,丝绢上点点湿迹,墨痕晕开,画中美人面被晕染得渐渐模糊,一如那横陈之上的美人泣泪涟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