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这几日却气压颇低。
德顺端了小瓷盅,轻手轻脚地进来:“陛下,太后命人送来的药膳,叮嘱奴才要盯着您用了。”
药膳味道自然不算好,才入口,裴珩就皱了皱眉。
“那边什么动静?”他问。
德顺垂头静默。
裴珩从案上抬头看他,面色不虞。碗搁到案上,发出不小的声音。
德顺赔笑:“您也不是不知道娘娘那个性子。”
话未说完,就被打断:“她向朕低过几次头?回回都是为她爹!她哥!”裴珩越说越气,音量都拔高了。
甚至为个外人的婚事,她连跪下为他脱靴都肯做。
他呢?
她花在他身上的心思又有多少?
以往她给了台阶他必然会下,如今却不行,连旁的男人的画像都敢画,他若不将人好生收拾一顿,岂还得了!
德顺却心道,还不都是您自个儿娇惯出来的。
他自幼便跟在陛下身边,陛下当年舔着脸去讨好那位的嘴脸他可是见得多了。
自小娇养的将军府嫡女,眼高于顶,甚是难追,起初可是并看不上他那轻狂又混不吝的性子。
两人心意相通前,他可是没少受那位身边两个小姑奶奶的白眼。就是如今,人家挤兑他两句,他也得赔着笑不是?
眼下不光娘娘没动静,他眼瞅着,就连她身边的丫鬟都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德顺心里忍不住嘀咕。
好歹送点糕点来呢。
不过说来也正常,每日燕窝荔枝的养着,稀罕的贡品一多半都在她那,跟供菩萨似的。
从来只见过人拜菩萨,哪见过菩萨从莲花座上下来给人低头服软呢。
底下的人虽说一个个都拜高踩低,可也都精着呢,谁不能得罪,一个个清楚得很。
裴珩憋了两日,没想出什么叫人闻风丧胆的手段不说,连台阶也没等到,反而陷入了反思。
德顺在一旁侍墨,听他问:“你说,温润和善的男子,是不是更讨女子喜欢?”
裴珩似乎在认真思考,语气里带着几分求知,又问:“如今京中的女子,都喜欢什么样的夫婿?”
“呃,奴才听闻,近来京中给状元郎江大人提亲的人都要踏破江府门槛了,江大人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想来京中女子都想要那样的夫婿吧。”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裴珝不就如此?
像是头一次意识到对方的行情好过他不是一点半点,裴珩更加烦闷。
既无治世之才,也无领兵之能,手中更无权力,这种男人究竟好在哪里?
裴珩打心里根本不接受自己败给处处不如他的人,也绝不可能自我改变。
他做不到,那她忍忍便是,总之都是她欠他的。
桌案上,一段洁白的丝绢铺陈开,他挑了支趁手的笔,正要落笔时,皱眉瞥了德顺一眼:“滚出去。”
裴珩幼时就不喜诗词字画,旁的皇子还会怕因课业懈怠而挨夫子的打,即便打的不是他们,而是他们的伴读,那也是等于打他们的脸。但凡有点心气儿,都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伴读挨打,便只能加倍用功读书。
裴珩却不同,他就不背书,夫子敢打他的人,他就打夫子。
皇帝亲自训斥也丝毫不见起色,打吧,舍不得,骂吧,越骂反骨越重。
幼时裴珩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拿着师父亲手给他打的马槊,跑到师父的将军府,与那些叔伯们一起练武。
师父的陌刀耍得威风,师父家的小妹妹生的玉雪可爱,比宫中那些小公主都好看。
裴珩是什么时候开始熬夜苦读,每日将自己关在书房练字的?
大约是窈窈妹妹学吟诗:“春江水暖鸭先知”,而他则捉了两只活蹦乱跳的肥鸭,提着鸭脖子怼到她面前,成功将人吓哭,又被师父追鸡撵鸭一样在院子里追着打,一连半个月都不敢再去将军府。
窈窈妹妹的两个兄长将他捉来的鸭子烤了,并嘲笑他七皇子是个文盲。
自此,他半个月就要写坏一支湖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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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裴珩不来,褚韫宁倒是松了口气,颈上的印子消下去也未再添新的。
她依照规矩逢初一十五去太后宫中请安时,见到了宋珞珠。
这还是宋家全族流放后,褚韫宁第一次再见到她。
如今的嘉荣县主,一改昔日的落魄,锦衣华服,头上堆满珠翠,腕上还戴了几只与她年岁不相称的翡翠镯子。
宋珞珠也在打量她,她眼含蔑意地将人从头到脚扫视一遍,末了,懒懒扯出个笑:“近来身子不适,姑母免了我的礼,便不便向王妃请安了。”
褚韫宁淡淡回一句:“无妨。”
她倒是知道县主品级低于王妃,应当向自己见礼,无非是仗着太后宠爱,又见褚家得罪新帝,自己又嫁与了梁王。
宋珞珠虽有县主封号,却非皇族女子,而褚韫宁虽有王妃之尊,夫婿却险些被废为庶人,如今也无实权。二人的境地半斤八两罢了。
见她懒懒靠坐着不挪位置,褚韫宁并未说什么,只找了个空位坐下。
宋珞珠涂着蔻丹的指尖拨弄着步摇垂坠的赤金珠串,又扶了扶鬓边那朵硕大饱满的牡丹,蹙着眉,一副十分矜贵的模样:“洛阳的牡丹春分时节就开了,如今在京中,这个季节竟连牡丹都看不到几朵。”
丹若指挥着小宫女奉上茶点,听她此言,便笑着道:“如今刚刚入春,天气还未彻底暖下来,这牡丹花最喜温暖,是要过些日子才能开的。”
宋珞珠娇娇地叹了一声:“是呀,每逢夜里,我这手脚都凉得很,怕不是在黔中道落下的毛病。”
话音未落就听见殿外太监的高声唱喏,一袭团龙纹朝袍的男子阔步进殿。
宋珞珠脸色微变,到了嘴边的话立刻咽了回去,下意识地垂首敛目,似乎还有些紧张。
太后尚未出来,殿中仅有皇帝及两名女眷,气氛一时静默得有些滞闷。
宋珞珠是不敢搭话,她这个表哥一向性子恶劣,幼时她听从家中嘱咐,想要亲近这个表哥,却被他一脸嫌恶地甩到了水里。
不过十来岁的少年,睨人的眼神同看一条狗并无二致,目光寒意森森,比冬日里的湖水还要令人望而生寒,以至于许多年后仍心有余悸。
宋珞珠心中忐忑,却又神往。
相比那些谦谦君子,裴珩样貌冷峻,尤其那种浑身散漫,连眼皮都懒得抬,却手腕铁血,生杀予夺的狠厉劲儿,足以让京中贵女们趋之若附。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京中女子热情大胆的不在少数,裴珩头一次北伐归京之时,便被长街两旁噼里啪啦扔来的丝帕荷包砸蒙了,自那一回后,他便再也不敢骑着马耀武扬威地进京。
京中贵女都道七皇子是个木头,对女子不假辞色,整日只知舞抢弄剑,偏偏这样一个男子,却把将军府那位小姐捧在掌心疼宠。
天下最尊贵的男子的疼宠,独一无二的偏爱,谁人会不想要。
与宋珞珠的心有余悸却跃跃欲试不同,褚韫宁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漫长,每每在太后宫中遇到裴珩,都令她如芒在背,尤其是对方不时轻飘飘瞟过来的眼神,让她无端觉得自己仿佛在大庭广众下并无衣物避体一般。
直到内殿帘栊响动,太后搭着竹苓的手出来,才缓缓松了口气。
错金螭兽香炉燃起袅袅檀香,香气氤氲,难得令人平心静气。
宋珞珠温声细语地嘘寒问暖,好不贴心,让太后也不禁细数她的好处来。
“妙然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上要与窈窈多学学。”
褚韫宁尚未搭话,便听宋珞珠笑了一声,道:“是呢,我本也想与妹妹走动的近些,可前几日去了承庆殿,竟是未能见到妹妹。许是我去的早了,梁王殿下与妹妹甚是恩爱,实在叫人羡慕。”
她话落便有一种阴森诡异之感,仿若被什么毒蛇猛兽盯上,喝了几口热茶才堪堪压下那股子悚然的错觉。
据闻梁王欲要迁宫时,陛下直接命人将东宫换了副匾额,省去了迁宫的功夫。
只是那匾额甚是敷衍,竟是摘了一处久不住人,已然荒废的宫殿上的匾额给挂了上去。
宫中许久未大修过,已修葺的宫殿中也都住了人,梁王迁宫就必定要重新修葺一番。
陛下不允梁王迁宫,想必是连修葺的银子都不愿拨。
宋珞珠搁下茶盏,瞧褚韫宁的眼神中轻蔑意味更浓,只是碍于太后与皇帝在场,不便出言嘲讽。
宋珞珠话中之意倒是令太后心中甚慰,皇家开枝散叶最为要紧,不论是皇帝还是梁王,多子多福总是好的。
只是面上仍要数落几句不知羞。
宋珞珠流露出小女儿家的娇俏:“姑母,我都及笄了,若论年岁,比褚妹妹还要年长一些呢。”
她言语中的暗示不难教人听出,怕是早就等不及入宫,太后想必也是如此打算。
而最具话语权的当事人,却自打进殿便未发一语,也不知是来做什么的。
裴珩懒坐在那,褚韫宁与他隔了一方矮几,仪态上教人挑不出半点错处,温婉而又娴静。
放眼望去,两人之间竟是有一种诡异的相配感。
宋珞珠饮茶间暗暗觑了几眼,只是这两人倒是仿若未觉一般。
褚韫宁双手在小腹自然交叠,眸子轻垂,只看着绫裙上的缠枝花纹。
宋珞珠行事嚣张,却不蠢,直至出了寿康宫,两人行至廊下时,才悠悠开口:“妹妹这身衣裳是缭绫吧,这料子只有越地才有,果然如铺烟簇雪一般,难怪有诗道,‘应似天台山上月明前,四十五尺瀑布泉。’”
听她此言,褚韫宁瞟一眼她身上所着的裙衫:“若论名贵,锦为首,绫次之,只是我偏爱淡雅些的料子罢了。姐姐若喜欢,我着人送去蕊珠殿一些。”
宋珞珠倒也不推辞:“那便多谢妹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