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而怨存,则厉鬼生。
厉鬼执念化为怨气,若得法,可倚此为祸人间,是为大患,务除之。
“倚此”,指的便是用怨气施术――类比修士用灵力。
从根源上讲,这二者是相同的。
乔师微自从进了幻阵,就隐隐有不对劲之感。如今经女鬼这么一质问,心中反而豁然开朗。
――幻阵内没有阵眼,阵眼在外部。
面前的女鬼既不是本体,又不是幻境之物,而是傀儡。
许是现实中的女鬼以身开阵,用怨气施展傀儡术,只将自己的部分感知赋予傀儡远程操控――好比某些大能相距数里都能感知到其他修士的存在,却看不到对面长相一般。
乔师微在女鬼本尊眼里,大底就是一团“气”――而像修为高深如师父,刻意压抑自己灵力也不是怪事,她又是师父一手教出来的,“气”相似在情理之中……
所以女鬼将她二人搞混的逻辑就清楚了。
这样想着,心里便踏实了许多。
“在下只是来黔州查案的司天监普通门人,岂敢冒充国师大人。”
乔师微冷言道。
她转了转眸子,直视女鬼明晦不定的脸:“你在黔州践踏律法,戕害无辜官员,扰人间太平,其心当诛。你可有话辩解?”
“辩解?哈,哈,哈……”
女鬼干笑三声,而后突然陷入沉默。
这沉默犹如暴风雨前的宁静,惹的乔师微心里发毛。
爆发是猝不及防的。
“十五年前端王叛乱,我族弟常忠那畜生贪生怕死举城归降,全城百姓落得个投敌污名不说,还得任由叛军欺凌,可算践踏律法?”
“当年常忠执意将我献给端王,为求生机,我在黔州官衙门槛前磕得头破血流,偌大明堂上下数百人,竟无一人敢站出,最后独我一人于除夕夜惨死在端王府刑架上……黔州官吏,净是些鹌鹑似的蠢货!何尝无辜?何尝不该死?”
“端王反叛失败,逃往西庸韬光养晦。常忠那厮拿钱洗脱罪名却贼心不死,又以兴修水利为幌子采掘玄铁,为求怨气滋养,将我的生魂禁锢在此不得往生――天知道他们还有什么打算。你觉得,这人间当真太平吗?!”
“我……”
乔师微下意识想回应,刹那间却哑口无言。
她该说什么?
她又能说什么?
十五年前端王叛乱占据黔州确有其事,但她当时年纪尚幼,不说还没摸到司天监的门槛,怕是连字都认不全。
这等陈年旧案,仅靠她和孟萌真能解决吗?
“……那也只能由律法判定,”
乔师微任由女鬼身上爆发的怨气划破袖口,只是轻叹口气,沉声道:
“你含恨而终,死后工部用你怨气浓重的血炼邪兵,将你的魂魄禁锢在此,不得往生,若非端王失势,你也不会重见天日。可依照你说的最坏情况,黔州官员或多或少与真正的端王势力有关……你杀尽官吏,便是断了线索,让真正的罪魁祸首端王逍遥法外。”
“若你及时止损,我将你的隐情尽数上报司天监,你能沉冤昭雪,还能还黔州一个太平……”
女鬼听了此话,微一愣怔,却不知被戳到了什么痛处,下一刻爆发出癫狂的笑声:
“司天监?沉冤?太平?……你以为司天监真的一直在护道镇邪?你以为东尧国真是河清海晏的大好盛世?天真啊天真,你真像极了那时候的她――”
受她情绪波动的影响,幻境突然开始震颤,女鬼桀桀的笑顿如魔音贯耳,刺得乔师微眼前天旋地转。
糟糕……幻境要塌了。
乔师微被突如其来的眩晕感折磨得几乎站立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堪堪维持住一线清明。
就这样下去的话……她会死吗?
胸闷痛到了极点,仿佛呼吸完全不该由她本人控制似的;眼前黑一阵亮一阵,女鬼的身形已经化出了多重剪影……
不,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铛!”
一枚铜钱振袖腾空,径直刺入女鬼眉心!
没有前兆,没有淬灵,也没有花哨的曲线。
有的只是孤注一掷的敏锐、精准与决绝。
女鬼的笑声戛然而止,和她傀儡的躯体一起迅速破碎,风化。
幻阵,破。
现实。
站在官衙正中央的乔师微蓦地惊醒,一口暗红的血顿时涌出喉管。
她用袖子揩了揩嘴角。冷汗浸透重衫,人还虚着,但头脑清明了不少。
还好是幻阵……破阵的成功与否在于信念,灵力的缺陷倒也可以弥补。
……尽管还是有反噬。
她举目四望,见一个血红色的小纸人被她的铜钱劈成两半,死死钉在墙上,失了生机。
还没等她喘上口气,外面的一大嗓子几乎吼得她三魂七魄颤起来:
“孽障,你休想往里面跑!”
余音未绝,官衙门板便以惊天动地之势訇然炸开,碎木碎石堆了乔师微一身。
孟萌的影子快如利箭扫了进来。
“欸?师微,你怎么样?为什么我在外面敲那么半天门你都没回我?――天哪,你吐血了!”
孟萌手忙脚乱想去搀扶乔师微,却被后者摆摆手拒绝。乔师微往地上一坐,深吸口气,有气无力地说出了重逢以来第一句话:
“萌萌,我们以后还是省着点用爆炸符,好吗?”
“啊?――好,好。”
孟萌挠挠头,忙不迭应下,又一把将装满符箓的包裹塞回乔师微手里:
“这些还给你,我刚才只是担心才炸门的――我在外面碰到一个女鬼,和她打了一场,未分胜负,她说你在里面有危险……”
“那女鬼呢?”
孟萌欲言又止:“呃,她……”
――――――
半个时辰前,外院。
“只是你那朋友……怕是该吃不消了。”
孟萌心头一紧,却强迫自己不去想乔师微——这孽障分明是在乱她心神!
“少废话!”她脚下一蹬,双刀齐出,赤红灵力如火焰般缠绕刀身,“先拿下你,再去救师微!”
女鬼飘身疾退,十指连弹,怨气凝成数十道黑线,交织成网,向孟萌当头罩下。
孟萌翻身疾旋,双刀舞成一轮赤月,将黑线尽数绞碎。碎屑纷飞间,她身形骤停,刀尖直指女鬼咽喉:
“说!乔师微在里头怎么样?”
女鬼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刀锋,竟不闪不避,反而轻笑出声:“急什么?那丫头比你聪明多了,这会儿怕是已经摸到密道口了。”
“密道?”孟萌一愣。
“怎么,她没告诉你?”女鬼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也是,就你这毛毛躁躁的性子,告诉你了怕是门都还没进,就把整条密道炸塌了。”
“你——!”
孟萌气得牙痒,刀锋又往前递了三分。女鬼却纹丝不动,只是静静看着她,眼底那抹促狭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你这丫头……”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出来历练几年了?”
孟萌被她问得一愣:“三年――不对,我回答你干什么?你要干嘛?”
“我是说……”
女鬼缓缓抬手,拨开颈前的刀锋,动作轻柔得不像在对敌,
“你刀法纯粹,心境赤诚,一看就是名门千金——司天监那帮老东西,怎么舍得放你出来送死?”
“我呸!谁送死了?我是来结业的!”孟萌下意识反驳,话一出口又觉不对,“别扯开话题了,我们再打一场!”
女鬼却不答话,只是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惨白的指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你那个朋友……她没有灵力,对不对?”
孟萌的表情僵住了。
她忽然收声,抬眸望向官衙方向,成攻击姿态的怨气也被尽数收了回去。
“她快出来了。”她轻声说,“你去接她吧。”
“喂,你成天这么云山雾绕的,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我还要收你回去交差呢!你又想干什么?”
“我只想说——”
女鬼飘然后退,红纱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今夜这一场,你我未分胜负。下次见面,再论生死。”
“站住!”
孟萌提刀欲追,却见女鬼的身影如烟似雾,转眼便融进夜色深处:
“……端王的人,快到了。”
孟萌怔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追还是该留。
什么……端王?
――――
“妾身,常嫣。”
“见过二位大人。”
空屋中,琵琶声骤起,却是低沉幽怨,滞塞凝绝。
乔孟二人再一恍神,惊觉官衙已无影踪,自己竟置身于乌江之畔。
清浪浮沉,滔滔东流。江边礁石上坐一倩影,怀抱琵琶,倚浪和之:
“为天有眼兮何不见我独漂流?为神有灵兮何事处我天南海北头?不负天兮天何配我殊匹?我不负神兮神何殛我越荒州?……①”
乔师微心中五味杂陈,抬手止住拔刀的孟萌,伫立于子夜江风中默然不语,直至一曲终了。
“一曲《胡笳十八拍》奏得如此慷慨铿锵,常嫣娘子当真是不同凡响。”
“是吗?”
常嫣轻笑一声,挥散怨气凝成的琵琶,转过身来面对二人。
晦夜无星月,只有远处点点灯火赖以照明――是被赵三升疏散出城的百姓。微光下,常嫣的面目不复先前的狰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神情。
一种看清自己命运并坦然接受的平静。
“我生母是乐伎,常家不喜,我便在乐坊长大,十五岁才被正式接回家……雕虫小技而已。反正该死的人差不多死绝了,你们要杀要剐,就上手吧。”
孟萌也附和道:“对啊,师微,我们还和她聊什么?你要不退一边去,看我和她打一架?”
“……”
常嫣这次才似乎是第一次仔细打量孟萌,末了,笑了笑:
“你这小姑娘……倒也像我一个故人。”
乔师微似笑非笑:“常娘子故人可真不少。”
“她不一样。”
常嫣轻叹着摇摇头,
“有些事,和你们这些后辈说不清楚……前人恩怨,十年百年后不过茶余饭后的笑谈,不提也罢。若是命数使然,该知道的,你们都会知道的……不过不是从我这里。”
孟萌小声嘟囔道:“怎么又开始神神叨叨了。”
“我,常嫣,乐伶。生前屈辱,死后结怨灵,被困久滞人间,私查黔州玄铁失窃之事。端王狡猾,约以除夕等休沐日安排手下官员将玄铁暗中运出黔州,并作假账欺瞒。我以幻术引诱除夕值夜官员,入侵识海,套出情报后杀之。”
乔师微一双柳叶眼微微睁大了:“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有人来了。他们得知道。”
毫无征兆地,常嫣忽地抬手,指尖蔻丹暴涨,如刀锋般刺向孟萌――
“铛!”
一片混乱中,脑后突有刀剑破空声袭来,堪堪抵住常嫣攻势。孟萌旋身避开,本能用双刀回挡,又见剑锋一转,玄色长剑直刺乔师微,孟萌心道不妙掠向她试图再挡,可常嫣比她更快,只是一伸手便将剑刃接住,随即体内催动怨气,长剑被迫第二次转向,终是刺入门板,入木三分。
“这么多年了,暗城竟然还没死绝。”
乔师微身子一软将要倒地,被常嫣冰凉的手接住,一把推向孟萌。
烟尘散去,一个戴着素白笑面的黑衣少年站定在两人一鬼跟前,抬手召回长剑,寒锋森然。面具下的声音因被扭曲而显得过分低沉:
“承蒙常娘子记挂。不过今夜,你们一个也走不了。”
①引用自《胡笳十八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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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黔州一(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