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黔州一(2)

与此同时,门外。

孟萌抱刀斜倚在官衙院墙下,靴底碾着碎石咔咔作响。

方才乔师微让她在外围探查,可掘地三尺也不见半个鬼影,连只野猫都没瞧见。

孟萌百无聊赖,打了个哈欠,嘴合到一半却僵住了:

话说都过了这么久,乔师微怎么还没动静?

孟萌悄无声息贴到门前,轻叩三下,又重重拍了三下:

“师微?你在吗?这边情况怎么样?”

鸦雀无声。

孟萌心道不妙,漫不经心摩挲刀柄的指尖猛地凝住——师微从不会毫无预兆地沉默,难不成出事了?

“喂!你听得到吗?快回答我!”

一片死寂中,某种黏腻的腥气混着蜡油焦糊的味道从门缝透出。孟萌瞳孔骤缩,条件反射般后退半步,双刀骤然出鞘。

“轰——!”

赤龙虚影撞向木门,却在触及门板的瞬间被咒文绞碎。孟萌被反震力一冲,喉间充起若有若无的铁锈味,眼神也瞬间犀利起来:

“好强大的阵法……这到底是什么孽障?!”

尘土散尽,房门却吱嘎一声开了。推开门的却并非乔师微,而是一个形容极其娇艳的女子。

“哟,外面竟然还有一个……”

不知是否为子夜寒气重的缘故,官衙周围的雾愈发浓了几分,趁得那女子肤如惨月般的白,唇如浸血般的红。明明是冬夜,她全身上下只半裹着殷红软纱,踝上饰着金环,裸露的锁骨上有狰狞的红痕数道。

她笑得娇嗔,却激得孟萌心中警铃大震:

傻子也能看出,这回是真撞鬼了。

“你是何方孽障?报上名来!”

“这个问法……又是司天监的人。让我猜猜……唔,攻伐系?北境军?”

孟萌心中猛地一颤,刀柄握得更紧了――这孽障怎的对司天监如此熟悉?

那乔师微现在――

“看样子是说对了。”女鬼嗤笑一声,面色冷了下来,染过寇丹的指甲肉眼可见的生长,“出招吧。”

女鬼忽地暴起,周身怨气天罗地网般袭向孟萌,孟萌抽出双刀格挡避开,落地时退了一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小小年纪,倒也称得上个对手。”

女鬼兴味阑珊地点评了句。孟萌毫不客气摆出“平阳跃”的起手式:“谢前辈灭自己威风以长晚辈气势。”

“牙尖嘴利。不知你还撑得住几招。”

狠话撂下,女鬼又并指成爪腾空而起。

孟萌甫一挥刀就被闪现贴脸的女鬼惊了下,脸上擦过条血线,却仍是精准地避开了她的主要攻势。淬了灵的双刀“烈云虎”随她腾转挪移,几次交锋下来竟是削掉了女鬼裙角。

红纱随风自燃化作齑粉。

女鬼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这刀倒是难得。”

“那是。辟邪一顶一。”孟萌喘着大气,双目烁烁,“怎么样,还打吗?”

“我没意见,反正有的是时间。”女鬼话锋一转,“只是你那朋友……怕是该吃不消了。”

官衙。

“吱嘎……”

半朱半灰的大门哀鸣着开了个角度,诡异的满天光华瞬间卷进破屋。乔师微审慎地望了出去,远处袅袅江畔形貌依稀,像是她们进城前见过的乌江,却凝滞不前,形如死水。

幻境里的奇异她已见怪不怪――虽说她外出历练不过三年,经手过的诡案不多,能用上幻阵的更是寥寥,但她毕竟是司天监门人,在国师座下修行近十年,也能看出些门道。

西方……绝地?

她试探性一只脚迈出门槛,足尖刚点地就闻得空气中飘来缕缕琴音,起手凄凉幽婉:

“音,音,音……尔负心……尔负心①……”

乔师微飞快把脚缩了回来,琴音也戛然而止。

而后她径直路过光洁的铁灯架,拾起一旁几乎变形的铁棍,来到先前挂有舆图的墙边,先是对着残破的卦象思索片刻,随后毅然从东南墙角开始发掘。

此路不通。

至少暂时不通。

她对音律不敢说精通,但至少也有涉猎。一曲《相思曲》,所意不过女子闺怨――情海浮沉始乱终弃,但这出现在如此幻阵中,倒像是诱饵。

想那布阵者,漫天星斗,山河为阵,怨气消耗之多,所图怎会在此?

就算有,那也只是一鳞片爪罢了。

还是得在里面下功夫。

“哒,哒,哒……”

铁棍穿来的触感陡然一变,乔师微一定神――地下是空的。

有密道。

乔师微左顾右盼,只是这屋子塌方得彻面目全非,着实找不到可能的机关。

对了……还有头顶这偌大的漫天星斗图没用。

乔师微仰首凝望。

腊月寒冬的蜀东夜空,本该是北斗低垂、昴宿中天,可幻境中的星斗却错落得诡异——紫月悬于正西,而北斗七星竟逆时针偏转了三十余度,斗柄直指东南隅一处黯淡星群。

《夷州星野考》上记载道,西南夷巫祀有种“倒悬葬”的秘法,需借上弦月与参商二星之力,将生门隐于死位之下。

舆图上朱砂红圈的位置……若将官衙平面按九宫格划分,西南坤位属死门,而东南巽位便是——

杜门。

不是生路,只是绝境中唯一可以喘息之所。

但这表面之下,就是真的出路。

“……原来如此。”

乔师微将舆图平铺于地,又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

这次并非占卜,而是以钱为筹,在图中布下简易的九宫算阵。最后一枚铜钱落在“杜门”红圈正中时,铜孔恰好截住一缕从屋顶破洞泻下的月光。

光斑在纸面颤动,却迟迟未生异象。

“还需要更多光……”

乔师微蹙眉四顾,忽而瞥见墙角那盏被打翻的铁灯。她心念电转,拾起那截蜡烛,用烛泪将三枚铜钱粘成三角柱状,置于红圈之上。

仍是不够。

紫月之光穿过铜钱方孔,只在地面投下模糊光晕。乔师微环顾四周,忽而起身,在一片废墟中捡起一弧形铜片。

打磨、放置、调整角度……

当铜片斜立在铜钱柱侧时,奇迹发生了——月光经铜片折射,再穿过铜钱孔洞,竟凝成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不偏不倚刺入红圈中心!

“咔哒。”

机括转动的轻响传来。

乔师微疾退两步。

只见东南墙角的地面缓缓下沉,露出三尺见方的黑洞,阴湿的寒气混着血腥扑面而来。

她拿起铁灯,点上烛火,没有丝毫犹豫,迅速钻入密道。

黑。

黢黑。

湿气混浊着血气,萦绕在鼻畔,灯里的火几乎是在她触底的一瞬间就偃旗息鼓。

乔师微摸黑赶出了十数丈,忽地心上落寞。

要是孟萌在就好了……她有灵力,能点火符,至少不会落入如此窘境。

或者……她的身体,为什么就是不能争点气?

罢了。

……也不是第一次,早该习惯了。

不知走了多远,乔师微扶墙的手忽地触到一片凸起。她凝神辩识:

烛台。边上还有凝固的蜡泪。

前方三步,又是一处。

看来此处的蜡烛能燃……或许是掺了蜂蜡松脂,或是用蓬砂浸泡过灯芯……

乔师微摸索着取下蜡烛换到灯里,失败了数次才成功把灯点着。

抬起灯来打量四周,映入眼帘的情景却激得她不寒而栗――不对,既寒且栗:

她已经不知何时走入了一座大牢房,阴冷的壁上洋洋洒洒人血写就的符文,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婴儿手臂粗的铁链,左面墙边似乎坐了个女子,被血染透,垂着头,头发披散在前面,手脚都戴着镣铐。

乔师微喉咙哽住了。她想喊些什么,却发不出声;想上前,双腿却跟被木桩钉住了似的。好不容易压下胃中的翻江倒海,她试探着往前挪了几步,指尖甫一触到那女子的肩头,还没用力,那女子就猝不及防倒了下去。

惨白的脖颈露了出来。喉咙处插了一根铁簪子。

“瞧见了吗?”

脸颊突然传来冰凉的触感,乔师微浑身一激灵,余光瞥见一只修长纤细的手正在抚弄她的脸,上了寇丹的指甲长得诡异。

灯火下,乔师微的瞳眸里映出一张极为美艳的脸。那张脸笑着,笑得明媚,却透着一抹凄惨;眼神狠厉,内里又藏着几分苍凉,殷红色的唇轻启,俯在乔师微耳畔道:

“都是你害的。乔、疏、影。”

“乔、疏、影。”

仅三个字,就足以让乔师微全身的血液在三九寒冬中暴沸。

――这是师父的名字。

乔师微僵在原地,任由那只冰凉的手从脸颊滑到下颌。

灯火映在女鬼眼底,神色却不是怨毒,而是某种破碎的、近乎哀恸的光。

乔师微被这样的目光灼得心中一窒,只勉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认错人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出奇。

女鬼却笑了。她收回手,垂眸看着自己惨白的指尖,又看向地上那具脖颈插簪的女尸:

“你竟敢否认……怎么?亏心事做了,还怕来面对我们吗?”

她蹲下身,动作极轻地拂开女尸覆面的乱发。

那张脸尚未完全腐坏,眉目依稀可辨:

这女子死时约莫二十五岁,算不上美人,甚至还有风霜的痕迹,但轮廓是东尧人少有的硬朗――带了几分西庸或北戎的野,乍一看就给人十分刚烈的印象。

乔师微凝望半晌,只觉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也不知这一尸一鬼与师父有何旧怨――难道是师父以前经手过的案子有冤未平?

“你们……有何冤屈?”

此言一出,女鬼拨弄她面颊的手顿时凝住了。

乔师微眼见她眸中神色由哀戚转为思索、迷惑,最终定格到一种杂糅了怨愤与探究欲的狠厉:

“你不是乔疏影。为何和她的气息如此相似?你到底是谁?”

①引用自《古琴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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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刃
连载中若h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