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回到驿馆时,夜已深。
他让随从将那条鱼送去厨房,自己在院中站了片刻。月色如水,照在庭中的一口石缸上,缸里养着几尾锦鲤,一动不动地悬在水中,像是睡着了。
他在想周瑜最后那句话。
“是故意弹给你听的。”
弹错三个音,就是为了引他开口。可引他开口,又是为了什么?试探?较量?还是……
诸葛亮摇摇头,推门进屋。
案上放着一卷竹简,是刘备临行前交给他的江东情报。他点起灯,重新展开来看。周瑜,字公瑾,庐江舒县人,出身官宦世家,与孙策同岁,总角之交。建安三年,孙策授其建威中郎将,时年二十四,吴中皆呼为周郎。建安四年,随孙策破皖城,得乔公二女,策纳大乔,瑜纳小乔。建安五年,孙策遇刺身亡,临终托弟孙权于张昭与周瑜。此后周瑜统兵在外,镇守江夏,与黄盖、程普等老将共掌军务。
竹简上还记着一件事:建安七年,曹操下书责令孙权送子弟为质,周瑜力谏拒之,并请进驻柴桑,厉兵秣马。
诸葛亮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一停。
那年他还在隆中躬耕,听天下事如听窗外风雨。那时他便知道江东有个周瑜,却不知道这个人比他想象中更——
更什么?
他说不上来。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诸葛亮吹灭灯,和衣躺下。那条鱼的味道从厨房方向飘过来,隐隐约约,像是有人在煎鱼。
他忽然想起那个送鱼的年轻人。
那人的眉眼,说话的语气,站在街角提着鱼的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到底是哪里不对,他想了一夜也没想明白。
第二日一早,驿馆来人。
不是周瑜,是鲁肃。
鲁肃字子敬,是周瑜的副手,也是江东主和派的中坚人物。他生得面圆耳大,一脸忠厚相,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笑意,让人很难不对他生出好感。
“诸葛先生,”鲁肃拱手,“昨夜休息得可好?”
诸葛亮还礼:“有劳子敬先生挂念,亮睡得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鲁肃笑着往里走,“实不相瞒,今日是子敬冒昧前来,有一事相求。”
“哦?”
鲁肃在厅中坐下,接过仆人递来的茶,却不急着喝。他捧着茶盏,像是在斟酌措辞。
“先生可知,江东近日粮价大涨?”
诸葛亮点头:“昨日路过街市,看见了。”
“那先生可知,为何大涨?”
“曹操屯兵江北,封锁水道,粮商不敢运粮。加上各地流民涌入江东,粮食只出不进,自然要涨。”
鲁肃点点头,又摇摇头。
“先生说的都对,但还有一桩——有人在屯粮。”
他抬起头,看着诸葛亮。
“柴桑城里,有七八家粮铺,从半个月前开始,只进不出。城中粮商背后都有靠山,我查了几日,查到一家铺子的东家,姓诸葛。”
诸葛亮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子敬先生的意思是……”
鲁肃苦笑:“先生别误会,我不是说这件事与先生有关。只是那铺子的东家,是琅琊诸葛氏的人,说起来,与先生还是同宗。”
诸葛亮放下茶盏。
琅琊诸葛氏。他当然知道。他的叔父诸葛玄,当年带着他们兄弟几人从琅琊南下,辗转至荆州,与留在北方的族人早已断了联系。但那毕竟是他的本家,血脉里割不断的东西。
“此人现在何处?”
“还在柴桑。”鲁肃说,“我已经让人把他看起来了,等先生发落。”
诸葛亮看了他一眼。
等先生发落。这话说得客气,其实是把烫手山芋扔给了他。若是处置重了,难免寒了江北士族的心;若是处置轻了,江东百姓那里又交代不过去。
鲁肃一脸忠厚地看着他,眼睛里分明写着:先生这么聪明,一定知道该怎么办吧?
“子敬先生,”诸葛亮忽然问,“这件事,周都督知道吗?”
鲁肃的笑容顿了一下。
“这……”
“他知道。”诸葛亮替他说完,“而且这个人,是他故意留到现在的。”
鲁肃不说话了。
诸葛亮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株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发黄,落了一地。
“子敬先生回去告诉都督,”他说,“这个人,亮会处置。但亮有一个条件。”
“先生请说。”
“我要见一见那个屯粮的人。”
那人姓诸葛名均,论辈分是诸葛亮的族弟。
他被关在柴桑府衙的后院里,屋子不大,陈设简陋,但好歹干净整洁。诸葛亮推门进去时,他正坐在窗边发呆,听见动静回过头来,愣了一下。
“你……你是……”
“孔明。”诸葛亮在他对面坐下,“你我虽未见过,但论起来,你该叫我一声堂兄。”
诸葛均愣愣地看着他,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堂兄救我!”
诸葛亮没有扶他。
“你先起来,把话说清楚。”
诸葛均爬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开始说他的故事。
他说他是去年从琅琊逃出来的,家乡遭了兵灾,族人死了一半,剩下的各奔东西。他带着几个仆人一路南下,本想投奔荆州诸葛亮,却在半路上遇见了曹操的军队。财物被抢光,仆人被杀散,他一个人流落到柴桑,差点饿死街头。
“后来呢?”诸葛亮问。
后来,他遇见了贵人。
一个姓张的商人借给他本钱,让他开粮铺。他原本只想糊口,没想到那商人说,现在屯粮,过两个月能翻三倍的利。他被说动了,把借来的钱全投进去,又从别处借了高利贷,收了几百石粮食。
“然后呢?”
“然后……”诸葛均低下头,“然后官府就来了。”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
“那个姓张的商人,现在何处?”
“不见了。”诸葛均哭丧着脸,“出事那天就不见了,我找遍柴桑城,连个人影都没有。”
诸葛亮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你知道你屯的这些粮,会让多少百姓饿肚子吗?”
诸葛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不知道。”诸葛亮替他回答,“你只知道利。可你想过没有,那个借你钱的张姓商人,他为什么要帮你?”
诸葛均愣住了。
诸葛亮没有再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
鲁肃在院中等他。
“先生问完了?”
“问完了。”诸葛亮说,“那个姓张的商人,子敬先生查过没有?”
鲁肃点点头:“查过,是个空壳。租来的铺面,借来的人手,连那张脸都是假的。出事之后人间蒸发,活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诸葛亮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万里无云。可这晴天底下,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事。
“子敬先生,”他说,“这个人我要带走。”
鲁肃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先生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诸葛亮说,“他是我诸葛家的人,犯了错,该由我诸葛家来处置。”
鲁肃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先生真是……”他摇摇头,没有把话说完。
诸葛亮知道他想说什么。
真是聪明。真是会做人。真是——知道怎么把坏事变成好事。
可他没有解释。
有些事,不需要解释。
当天下午,诸葛亮带着诸葛均离开府衙。
走到半路,诸葛均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
“堂兄,我……我想起来一件事。”
“说。”
“那个张姓商人,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诸葛均皱着眉头回忆,“他说,这次的事要是成了,会有人保我。要是败了……也有人保。”
诸葛亮脚步顿了一下。
“有人保——保谁?”
“保我。”诸葛均说,“他说,不管是成是败,我都不会有事。”
诸葛亮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昨夜周瑜送他到门口时,说的那句话。
“那三个音,是故意弹给你听的。”
故意。
这两个字在他脑海里转了几转,忽然和另一件事连在了一起。
周瑜屯兵柴桑,厉兵秣马,却迟迟不肯出兵。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可以说服孙权、说服张昭、说服整个江东的理由。
还有什么理由,比“曹操勾结江北士族,意图从内部瓦解江东”更有力?
而一个姓诸葛的屯粮商人的出现,正好可以坐实这个罪名——只要这个姓诸葛的,和荆州来的那个姓诸葛的,扯上关系。
诸葛亮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局外,冷眼看着江东这些人斗来斗去。却不知从一开始,他就已经被拉进了这个局里。
周瑜在等他。
等他一脚踩进来,等他自己走进这个圈套,等他不得不接住这块烫手的山芋。
然后呢?
然后周瑜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这个“曹操奸细”的罪名,扣在那个不知死活的张姓商人头上。顺便,也扣在曹操头上。
周瑜不需要证据。
他只需要一个故事。
一个可以让江东百姓相信的故事。
“堂兄?”诸葛均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你怎么了?”
诸葛亮回过神来。
“没什么。”他说,“走吧,带你去见一个人。”
“见谁?”
诸葛亮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东北方向。
那里有周瑜的府邸。有周瑜的琴。有周瑜的眼睛。
还有周瑜布下的这一局棋。
傍晚时分,诸葛亮再次站在周瑜府门前。
这一次,他没有让人通传。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扇门,看着门上的铜环,看着铜环在夕阳下泛着的光。
门忽然开了。
周瑜站在门内,身上没有穿甲胄,只着一袭青衫。他手里提着一尾鱼,用草绳穿着,和昨日那个年轻人手里的鱼一模一样。
“先生来得正好。”周瑜笑着说,“我刚钓了一条鱼,正愁没人一起吃。”
诸葛亮看着那条鱼。
又看着周瑜的脸。
那张脸上带着笑,笑得坦然,笑得无辜,笑得好像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
“昨日那个送鱼的人,”诸葛亮说,“是都督派去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周瑜眨眨眼:“先生怎么知道?”
“因为他太闲了。”诸葛亮说,“大街上随便遇见一个人,就停下来问粮价,问完了还送鱼——江东的世家子弟,没有这么闲的。”
周瑜愣了一下,然后放声大笑。
笑声在暮色里传出去很远,惊起院中树上的几只鸟雀。
“孔明啊孔明,”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知道吗,我派人去试探你,原本是想看看你有多聪明。”
他收住笑,看着诸葛亮,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现在我知道了。”
诸葛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瑜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亮,像是江面上的一点渔火,明明灭灭,却始终不灭。
“那条鱼呢?”周瑜忽然问。
“吃了。”
“好吃吗?”
诸葛亮想了想,点点头。
周瑜又笑了。
这一次,笑得很轻,很淡,像是夜风里的一缕桂香。
“进来吧,”他让开身,“鱼已经收拾好了,就等你来。”
诸葛亮迈步走进门。
身后,门缓缓关上。
暮色四合,柴桑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江面上有船缓缓驶过,船头的灯笼在风里摇晃,像是一颗不安分的心。
而在那扇门后,有两个人坐在一起,吃一条鱼。
就像寻常的老友。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