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秋。
诸葛亮站在江夏城头,望着东北方向的天际。
那里有大江,有战船,有七十万曹军,还有一个他迟早要见的人。
“先生,”身后的士卒禀报,“江东来使已到驿馆,说是……周瑜都督请先生过府一叙。”
诸葛亮没有回头。
风从江上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想起三日前,刘备将印信交到他手中时,那双苍老的手微微颤抖。
“孔明,”刘备说,“江东那边,只有你能去。”
“主公放心。”他当时这样回答。
放心。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两个字说给谁听。
“走吧。”他终于转过身,对那士卒点了点头,“既然是周都督相邀,亮岂有不赴之理。”
驿馆离周瑜的府邸不远。
诸葛亮没有乘车,只带了一个随从,步行穿过柴桑的街巷。市井间依旧热闹,卖鱼的、卖布的、卖卦的,各色人等来来往往,仿佛北方的战火离这里还有八百里。
只有粮价骗不了人。
他路过一个米铺,看了一眼门前的木牌——斗米八百钱。三个月前,还是三百。
“先生也懂粮价?”
一个声音从侧前方传来。
诸葛亮抬眸。
街角站着一个年轻人,青衫布履,手里提着一尾用草绳穿着的鲤鱼,正笑盈盈地看着他。看模样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常见的散漫。
诸葛亮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打量这个人。
那年轻人也不急,就那么站着,任由诸葛亮看。他手里的鱼还活着,尾巴偶尔甩一下,溅出几滴水珠落在他的青衫上,他浑不在意。
“懂一些。”诸葛亮终于开口,“斗米八百,若再涨二百,这街上的铺子就要关一半了。”
那年轻人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那先生以为,这粮价,还会再涨吗?”
诸葛亮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要看周都督何时出兵。”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也笑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鱼,像是在自言自语:“这鱼是我刚从江边钓上来的,本想拿回去让厨子做羹。既然遇见了先生。”
他把鱼往前一递。
“送给先生吧。”
诸葛亮没有接。
“无功不受禄。”
“怎么无功?”年轻人眨眨眼,“先生方才那番话,值一条鱼。”
两人对视。
秋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卷起几片落叶。
“好。”诸葛亮伸出手,接过那条鱼,“敢问足下尊姓大名,改日亮也好还礼。”
年轻人摆摆手,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过头,像是想起什么:“对了,我方才从都督府那边过来,听说今晚周都督要设宴款待一位贵客,席上还有琴师奏乐。”
他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
“先生若是有空,不妨去听听。据说那位都督……听琴很挑的。”
说完,他便消失在人群里。
诸葛亮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鱼。
那鱼的眼睛也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
“……有趣。”
黄昏时分,诸葛亮如约来到周瑜府上。
府门大开,仆从引他入内。穿过两进院落,便听见丝竹之声隐隐传来。待走到正堂门外,那琴音已经清晰可闻。
他停住了脚步。
不是因为这琴弹得有多好。
而是因为弹琴的人,正在弹错。
一个音。两个音。三个音。
诸葛亮站在那里,听完了整支曲子。
曲终,堂内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有人高声赞道:“都督好琴艺!”
诸葛亮掀帘而入。
堂上坐着七八个人,大多是江东文士模样。主位上坐着一个人,银甲未解,外罩一件玄色大氅,正将手从琴弦上收回。
周瑜。
这是诸葛亮第一次见到他。
比传闻中年轻。比传闻中……好看。
那双眼睛正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诸葛先生到了。”周瑜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请坐。”
诸葛亮落座。
立刻有人凑过来低声道:“方才那曲子,是都督新作的,先生觉得如何?”
诸葛亮看了那人一眼,又看向主位上的周瑜。
周瑜正端起酒盏,似乎在等他回答。
“曲子是好曲子。”诸葛亮说,“只是最后一段,第三个音、第七个音、第十二个音,都错了。”
满堂寂静。
那凑过来问话的人脸都白了。
周瑜端着酒盏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被逗笑的那种笑。
“曲有误,周郎顾。”他把酒盏放下,“世人只知道周瑜能听出弹错的地方。今日倒好,来了一个听出周瑜弹错的人。”
他站起身,绕过几案,走到诸葛亮面前。
近处看,他的眼睛更亮。
“诸葛孔明,”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是不是故意的?”
诸葛亮微微抬眸。
“都督若不先错,亮如何能顾?”
两人对视。
堂上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角落里一盏烛火,被穿堂的夜风吹得摇晃不定。
良久,周瑜退后一步,放声大笑。
“来人!”
他高声吩咐:“换酒!换好酒!今夜我要与诸葛先生喝个痛快!”
夜深。
酒过三巡,宾客散去。
诸葛亮起身告辞时,周瑜送到府门口。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门前的石阶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孔明,”周瑜忽然开口,叫的是他的字,“你说,那东风,何时会来?”
诸葛亮看着天上的月。
月明星稀。明日当是晴天。
但他没有说这个。
“都督等的是东风,还是等的是一个出兵的由头?”
周瑜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诸葛亮,目光沉沉,像看着江面上远处的一盏渔火。
“孔明,”他说,“你知道吗,我方才弹错的那三个音——”
他顿了顿。
“是故意弹给你听的。”
说完,他转身回府。
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诸葛亮站在门外,手里的鱼还提着。那鱼已经死了,眼睛却还睁着,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知道。”
他轻声说,对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