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的天光比往常暗。
大清早的,山头上压着一层铅灰的云,不厚也不散。
“铭儿,你拾掇好了没?”
“哎呀,马上!”
“都说了今天约人,你还搁这耽误。”
王瓘镈和白铭跟甄家二老禀明行程,径直往贾家村赴约。
贾济那边打探情报是不可能了,但贾予珍作为贾家上任族长,知道的必然不会少。
“困死了。”
路上白铭半死不活的跟在他身边,她皮肤白,熬夜的效果不亚于涂了眼影。
“活该,你昨天又熬到几点?”
“我刚睡就被你叫起来了。”
“服了你了,一会进村了给我精神点。”
甄贾两村比邻百年,人情熟络。
村子坐落在山脚下,甄、贾两村只隔一条小河,四面环山。
按风水说法,这是四象俱全的格局——后有靠山,左右护山,前有案山朝山,是聚气藏风的上等宝地。
通俗讲,就是块葫芦地:水从葫芦口缓缓流入,在腹地回旋,形成玉带缠腰的富贵局,最出富贵文秀之人。
王瓘镈多年未归,眉眼间的风骨依旧。进村自报姓名,立刻有老人认出他是谁家孩子,抬手就给他们指了路。
贾予珍是贾家大房的老族长,这两年已退居二线,族中事务交给长子打理。
他的孙子,正是王瓘镈这次要问的人——贾济。
老人的宅院离贾家祠堂不远,足以看出在贾家的地位,两扇厚重的老榆木门漆色斑驳,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门虚掩着。
王瓘镈直接带白铭入内,手里提着梅花糕与桂花鸭,都是老人素来爱吃的口味。
“大爷,我们来看您了。”
推开正堂门,一股混着老木头、旧书卷与淡淡檀香的沉静气息扑面而来。
檐下铜铃轻响三声,贾予珍抬眼看来,搭在紫檀椅扶手上的食指微微一动——他正借着晨光,端详一件古玩铜器。
老人穿一件灰扑扑的杭绸对襟衫,左手拇指套着一枚半黄半褐的田黄石素章扳指。
“来了?”
王瓘镈这才看清,他手中捧着一件青铜器,方才正对着日光,钻研上面的铭文。
老头见他们来,还在认真研究手上那铜盒子,全然没有和他搭话的意思。
“这是卢恩符文?”
白铭开口问道。
“嗯?”老头猛地看向白铭,眼里是被人点醒的喜悦。
“对啊!我说这次收来的这东西,怎么看怎么不对……”
老人说着钻进里屋,没过一会儿,手上捧着一本资料。
“哈哈哈……对上了,都对上了!”
王瓘镈看向白铭,有些意外的打着暗号交流。
原来那卢恩符文也叫尼符文,是古代北欧文字,白铭平时给人纹身对各地的古文字都有过研究,这才认得出来。
这东西既不属于金文也不像是虫鸟篆,所以贾家老爷子才没研究明白。
等老人收拾好心情,将资料和铜器都妥善处理好后,这才正了正神色。
“对了,你们是来问我那孙子的事吧?”
“是,果然什么都瞒不住您。”
贾予珍开门见山:“他啊,说是加入了什么社团组织。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可办事太急于求成……”
“要我说哪用这么麻烦?您要是愿意割爱,来我们公司,我绝对好吃好喝供着。”
老人瞥了他一眼,不再多说。
“你找我,恐怕不止这一件事吧。”
王瓘镈见此,也开门见山说道。
“我这次来,还想向您打听一个东西,不知道‘黑太岁’,您有没有听说过。”
“这个东西啊……”
贾予珍的眼神瞬间飘向远方。
“的确与你们王家,有些渊源。”
相传民国二十一年,伪满洲国成立。
关东军强制民众参拜日本神社,废止传统山林祭祀。
王家先祖身为长白山公认的大萨满,后因为拒绝与日方合作而受到迫害。
王老爷子也是在此时,随母亲一族逃难,从长白山逃到牡丹江一带。
那时候军阀混战,王家老爷子为了有口饭吃,选择承袭莫昆萨满祖脉,当上了当年东北最大土匪组织里“四梁八柱”中的“转角梁”。
后来,王老爷子与“四梁八柱”参与反抗侵略者时,与当时的大当家封天养,一起得到过一株至宝。
而这,正是天缘渡三材至宝中的地宝,传说中的黑太岁。
它的准确位置,当年只有四梁八柱这般核心之人知晓,现在已经死的差不多了。
这些故事,王老爷子极少提起。
如今贾予珍知道的也不过道听途说,还有对王老爷子自己亲口所述的推测。
王瓘镈心头一沉,竟是这般至宝。
难怪开完玄门联合会议,老头子二话不说就提前返程。
老爷子又瞒了他一桩秘事。
合着家里也没拿他当自己人啊。
“多谢大爷爷给晚辈指条明路。”
贾予珍拍了拍他的肩:“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
“我那孙子,虚长你几岁,却没你成器,往后还得请你多多照应。”
年老成精,一般说这种话的就是要你帮忙了,这些王瓘镈自然明白。
“晚辈不敢,自当尽力。”
“行了,你也别走了。刚才你姥姥给我发消息,叫我带你们俩一起过去吃饭。”
“是又有客人来了?”
“对,江苏来的茅山道士。”
王瓘镈心里猛地一动。
那道清俊干净的身影,瞬间在脑海里浮现——赵晓阳。
……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临走前,贾予珍又搬出珍藏的古玩字画,让二人看上哪件随便拿。
“哎呀,贾大爷。那我可不客气了!”
话虽如此,他也只是开开玩笑,自己好歹也混成有头有脸的人物了,这种事情就让他的好妹妹白铭代劳去吧。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王瓘镈便又从老族长这儿,偷师了不少鉴古辨器的门道。
到了饭点,甄家专人来接。
一进门,王瓘镈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吸住。
果真是赵晓阳!
小道士正老老实实坐着,见了他,既拘谨又欢喜,悄悄朝他招了招手。
见赵晓阳被安排在“小孩那桌”,王瓘镈也硬着头皮凑了过去。
这下家里人肯定能感觉不对,果然有人问他,他也只好说自己是去陪客的。
“咱俩真是有缘。自从下了山,我都没个说话的人,想不到在这儿也能碰见。”
“谁说不是呢。”
王瓘镈嘴上应着,心思却忽然想起来了主桌的茅山掌门赵梼。
“对了,给你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老妹白铭。铭儿,这位就是赵晓阳。”
白铭扫了他一眼,淡淡点头,气场冷冽却也并无恶意。
“铭儿,今儿我状态不太好,你耳朵灵,后面他们说什么,你仔细听着。”
王瓘镈特意提醒道。
白铭比了个OK,顺手把手机揣进口袋,随时准备录音。
“我们在北京才见过不久,怎么想到来南京了?咱那天还没来得及说话呢,你就被你师父拉走了。”
王瓘镈语气热情的像拉家常。
“说来惭愧,最近茅山碰到些事,想来这里借样东西。”
“想借什么?我在这说话还有几分份量,说不定能帮你安排。”
“哪好意思让你费心。听师傅说,就是借个灯。”
借灯?
王瓘镈心中瞬间了然。
所谓“借灯”,也不是寻常意义上的灯,而是甄家世代秘传、极少外露的灯牌。
这灯牌才是真正的关键,形同玄门之中的通行信物。
甄家的白莲会势力遍布南北、眼线极广、根基极深,才能绵延数百年屹立不倒。
而灯牌,便是能调动当地白莲会势力的凭证,持牌之人凭此便能得到白莲会弟子无条件的全力相助,可谓一呼百应。
但甄家家规最严,即便是内部元老,也没几个人有资格触碰,所以当时贾济借灯时也是碰了一鼻子灰。
“你知道借的是什么灯牌?”
王瓘镈试探性地开口。
见赵晓阳一脸茫然地摇摇头,显然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王瓘镈又换了个问法。
“你们借那玩意儿干啥啊?”
“师傅说,要找一份名单,一个关于天缘渡的名单。”
天缘渡?
王瓘镈瞳孔骤缩。
脑子瞬间对接上了窃听里的内容——茅山要查的,正是这个搅动玄门的邪教。
赵晓阳不知内情,继续说道:“师父说,是想借着白莲会的势力,把天缘渡的人给揪出来。”
王瓘镈看着赵晓阳,他还没问呢,对方就全抖露出来了。
小孩咋这么没心眼子。
“这东西得走程序,怕是有点麻烦……”
“麻烦吗?那师父要白跑一趟了……”
小道士闻言瞬间神色失落,眼圈都微微泛红,看上去可怜极了。
王瓘镈扭头掐了自己一把,他活了二十多年,今天切切实实明白了什么叫冲冠一怒为红颜。
“那啥。你换个好听的叫法,待会儿哥帮你张罗。”
“王大哥,是我哪里做错了,哪说得不对吗?”
赵晓阳有意示弱,他也说不准王瓘镈吃不吃这套。
“哎——不是。你老‘大哥大哥’地叫,他显老。你就叫我声‘哥‘,让我高兴高兴。”
赵晓阳脸颊一烧,犹豫片刻后,小声开口道:“哥?”
“害,这不就对了!你放心,这事儿,哥替你给保下了。”
“来,你陪哥喝两杯。”
白铭一看势头不对,这家伙,怎么又拿出那副混不吝的样子?
赵晓阳明显为难:“哥,师父告诫过我们,修行之人不能饮酒。”
王瓘镈被白铭瞅了一眼,也察觉到自己今天状态不对,干脆把酒往身后一泼。
“说的好!修行之人,自当恪守规矩,铭儿你学着点。”
王瓘镈这么一拍桌子,吓得这桌的小辈们也不敢乱动了。
“王哥,您是这桌的长辈啊。您要是不喝怎么行?”
王瓘镈循声看去,说话的是位油嘴滑舌的中年男人,坐在这“小孩桌”说这话,摆明了是恶心他。
“少喝一口能死啊。不光我不喝,我也不许有人灌酒。”
他现在手握着一家公司,能力资历都摆在那,更是甄家族长眼前的红人,他说的话自然无人敢忤逆。
主桌那边酒过三巡,醉话里已裹着对近期局势的分析,看着隔壁桌的赵梼一直被人灌酒,他也不免觉得好笑。
“哥,好像进入主题了。”
白铭没手机的时候,还是挺靠谱的。
王瓘镈背靠椅子,竖起耳朵,凝神听着对面的动静。
“赵掌门,您的人品我们都信得过,不然也不会专程给您赔个不是。您说的事,我们都理解……只是祖宗之法……”
不等话说完,王瓘镈拎起酒杯,径直走了过去。
哥这把,亲自下场。
“各位伯伯婶婶,今儿一家子来得齐,大喜的日子,我祝各位都发财。作为长孙,也必须该表示表示。”
说罢,他举起分酒器一饮而尽。
“哦哟,拎壶冲啊!”
“嘿嘿,不愧是三婶子的孙子,局气!”
主位上,甄家当家人甄侍珍沉默看着他,他多少也了解王瓘镈的性子,一时想不通对方为什么要插手这件事。
王瓘镈辈分不低,本就有资格坐主桌;何况他无论天赋还是眼界,都在同辈里遥遥领先,甚至压过不少叔叔辈。
王瓘镈先敬甄侍珍,再敬贾予珍,随后按辈分一圈喝下来。
无一例外,全是拎壶冲!
最后,几位年长的实在看不下去:“葆仁,这是做什么?”
“你作为晚辈,有这份心意,爷爷奶奶们就知足了。”
白铭知道他哥酒量,完全不担心,赵晓阳看着隔壁的动静却不明白。
这是在干嘛呢?
他喝水也喝不了这么多啊。
最后,王瓘镈看向赵梼。
“赵掌门,这杯我敬您。您既然来参加我们家宴,从某种意义上说,就已经不是外人了……我说的没错吧?”
赵梼有些意外,连忙赔笑。
等到在座几位老人点头之后,他才缓缓开口:“既然是自己人,哪有不帮的道理。”
甄侍珍眯起眼,叫人看不出情绪。
到这里他才明白王瓘镈的用意,这是一个愿意为他分忧的好孩子啊。
他不想得罪茅山掌门,甚至很想搭上茅山这条线;可作为家主,他必须带头守家规。
如今有个“不懂事”的晚辈主动揽责,他自然要顺水推舟!
“赵掌门,让你见笑了,干杯。”
甄侍珍主动举起酒杯。
“葆仁你喝多了,也不要闹了,叫管家扶他出去,我一会得批评他。”
甄侍珍佯装愠色,抬手给了他一个合适的退场机会。
王瓘镈心里了然——这事,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