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车站人流嘈杂,往来皆是成群结队的路人,唯独王瓘镈站在人群里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他生得高挑,肩背宽厚挺拔,颈间的古玉与他的气质也是相得益彰。
身上披着件挺括黑色大衣,内里一件宽松白衫领口随意敞开,全然不顾这零下的温度。
他正思考着一会该去哪里。
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猛地震动,屏幕亮起“父亲”二字。
王瓘镈深吸一口气接起,“喂?”
电话那头响起一道粗犷的东北口音,配着虚假的熟稔与热情,显得格外突兀。
“葆仁啊,放假了吧?咱们一家人多长时间没见了,聚一聚啊。”
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话语,落在王瓘镈耳中,却只让眉峰拧得更紧。
他与本家已经断联几年,这么刻意的热情,绝不可能是来“聚聚”这么简单。
“来不及了,我订了去南边的票。”
他语气平静,硬得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把票退了,你不用南下了。”
电话那头的语气陡然一沉。
“甄家那一脉,也就是你姥姥他们,已经全数动身赶往京城了。”
王瓘镈心口骤然一沉。
甄家他姥姥那一脉早已隐世多年,极少过问玄门纷争,如今竟会被强行惊动?
短暂的沉默在电话线两端蔓延,沉默片刻后,他缓缓问道。
“所以呢,我为什么要听你安排?”
电话那头明显一滞,显然没料到他会这般不按常理出牌。
片刻后,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交易般的妥协。
“你来一趟……我同意你上次说的,把你的堂口迁到京城。”
“嗯……我考虑考虑。”
他是东北王家血脉,这层与生俱来的宿命枷锁,无论逃离多久,终究无法割裂。
王家是萨满出身,家族后来的长辈中,有人与长白山中的精灵签订契约,也就慢慢变为后世熟知的出马仙了。
当年他离开王家,仙家尽数留在山海关外,仙家不来,他便无法调动仙家术力。
“兔崽子,还要考虑什么?”
“爹,你忘了我是出道的,和你们不一样。迁堂对我来说不是难事,只是你们害怕我回去。”
王瓘镈语调愈发淡漠。
“况且你说了不算,老爷子那边未必点头。无事献殷勤,你总要拿出足够的筹码。”
他已经猜了个大概,他爹这么着急的让他回来,八成是老爷子的意思。
“城郊新建的文旅项目,全权交给你名下的公司打理。”
要么说知子莫若父。
“成交。”
火车站的候车室内,烟火气混杂着泡面、汗湿与劣质烟草的味道,闷得人胸口发紧。
与本家断联许久,刚才不过短短一通电话,就让原本沉寂安稳与自己性命相连的仙家炁息,突然变得躁动不安。
五位仙家再次示警,而在他来火车站的前两天就已经有过这种感觉了。
难道说他不该答应他爹过去?
可既然是老爷子的意思,仙家应该也不会阻挠才对。
心念翻涌之际,颈间贴身佩戴的阳玉佩骤然发烫,灼热触感贴着皮肉,一个名字突兀撞入脑海——甄家。
甄家与王家渊源极深,他贴身佩戴多年的这枚阳玉,正是甄家祖传护身法器。
近年甄家辖域异事频发,总有修士失踪的事,此番大族入京,想来也绝非偶然。
王瓘镈正垂眸深思其间利害,一道清逸干净的身影,猝不及防闯入他视野。
一位少年身着素白道袍,身形清瘦单薄,却宛如从古卷水墨中走出的。
清淡纯粹的道门灵炁萦绕周身,显得与周遭市井的嘈杂喧嚣格格不入。
“竟然也是个修行的人……”
与旁人对修士的神秘滤镜不同,王瓘镈见到那人后,眼底就掠过一丝浅淡的嗤意。
如今俗世繁华,道士下山历练也大多换上便服,哪会像这般招摇,这一看就是哪家大门派里久居山门、不谙世事的后辈。
念头刚落,对方恰好抬眼。
四目相对。
小道士明显一怔,随即扬起一抹温和浅淡的笑意,眉眼干净,恰如初春融雪。
王瓘镈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心口却莫名一滞,居然只一眼就让他岔了气。
等他微眯双眼用“炁”去打量对方,一股莫名的熟稔感席卷而来。
他好像见过这个人。
他合眼假寐,静待检票发车。
等再度睁眼时,恰好看见那名小道长被几名结伴的女孩围堵搭话。
少年本就白皙的面颊瞬间染上薄红,果然是常年闭门清修出来的,还从未沾染过俗世纷扰。
王瓘镈饶有兴致的看着对方吃瘪。
眼看着玩笑式的搭讪开始越界,小道士却连拒绝都不知如何开口,他顿觉这孩子模样十分可爱。
命中注定的缘分让他鬼使神差的缓步上前,半侧着身体挡在小道士前面。
“几位,围着我朋友有事吗?”
他自认为自己长的还算好看,作为妇女之友也知道怎么笑最讨姑娘欢心。
可刚才还在嬉笑打闹的女孩却下意识后退,看清两人身形后似乎是会错了意,转头低声嬉笑几句后仓促逃离。
“谢……谢谢你。”
王瓘镈看着对方紧张的样子,语气不自觉地轻佻起来。
“小道长,一个人下山历练啊?回去该让你师父帮忙斩斩烂桃花了。”
“是……”
恰逢列车进站广播响起。
“小道长,江湖再见~”
看着对方不太健谈的样子,他也无心再逗弄对方,转身便汇入到汹涌的人群中去。
“再见……”
他找到座位不久,正想着休息一会,怎么面对许久不见的父母。
这时一道软糯清甜的南音,轻轻他在耳畔响起:“倷好,好巧啊。”
王瓘镈抬眼。
竟是方才那名小道长,两人搭乘同一趟列车,而对方的座位,恰好就在他身侧。
他稍稍坐直身子,想着对方应该不善言辞,于是率先搭话。
“确实昂,你打算去哪的?”
话刚一出口,他就反应过来,都坐同一辆车了,还要问去哪?
好在小道士并未察觉异样。
“我去京城找师父的。”
“听师父说,京城这次要开会,各分区都派人前来。大哥,你也是去参会的吗?”
“不是。我本来寻思打南走的,但家里临时有事,又改道了。”
他刻意换上一口东北乡音,总觉得这位小道长看着特别熟悉。
“对了,大哥。我叫赵晓阳,是茅山的道士。你呢?”
“免贵姓王,王瓘镈。我算命的……”
他名字里的瓘是祭天之玉;镈是镇国的大钟,这名字取的固然好听,但要写下来,对方认不认识还是一码事。
“你就叫我葆仁吧。”
“好的,王大哥。”
王瓘镈看着这个脑子有点轴的小道士,发自内心的笑了起来。
“你多大了,就自己一个人下山吗?你师傅倒也放心的下你。”
王瓘镈说着,便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一根大红肠递给赵晓阳。
对方低声道谢后接过,这让他愈发确定小道士的警惕意识也不高。
“我就是成年之后,来下山历练的。”
赵晓阳边说边吃着,王瓘镈见状又拿出了烧鸡、花生米放在桌子上。
“是吗,明明感觉你还是个小孩啊。”
王瓘镈撑着脑袋看向对方,赵晓阳被看的有点不自在,也把自己的零食拿了出来。
“大哥,炭烤笋片你吃吗?”
“我不饿。”
赵晓阳点点头,垂首坐在窗边捏着一截红肠,小口小口地咀嚼。
王瓘镈看他吃得专心,偶尔歪一下头,腾出手指将滑落的发丝撩到额前。
正吃着,赵晓阳忽然来了一句。
“王大哥,像你这样的,如今真的很少见了。”
见他抬眼望向自己时,唇角还沾了一点油汁,自己尚且浑然不觉。
“啥?”
王瓘镈向前探了探身子,用随身携带的手帕替对方擦了擦嘴。
赵晓阳微微一愣,低下头道。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您是出马弟子吧?”
身份被一眼看破,王瓘镈有些意外,但还是坦然颔首道。
“没错。”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口音?”
赵晓阳听后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纯粹的好奇与兴奋。
“我是从您的炁上看到的,而且您周身一直萦绕着小动物的气息呀。”
小动物?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孩儿,这可不兴乱说的!
那是俺们家老仙儿啊!
他在心底连连默念童言无忌,默默给自家仙家赔罪。
他离家多年仙家早就不在身上了,竟还能被茅山的望气术捕捉到痕迹,茅山传承,果然名不虚传。
时间过得也快,两人一路闲谈,转瞬列车便抵达京城站。
下车前,两人互留联系方式,指尖相触的刹那,少年手机残留的温热触感,短暂停留在他指尖。
他未曾预料,临时改道的京城之行,启程之初,就遇上了一位真正有道行的修士。
心底沉寂许久的兴味,悄然泛起涟漪。
目送赵晓阳转身离去,王瓘镈刚走出出站口,手机铃声再度急促响起,来电备注,是本家晚辈。
“哥,你到京城出站了吗?大爷特意派我过来接你。”
两人交谈完,话音落下的瞬间,王瓘镈心口骤然一缩,阵阵钝痛骤然袭来。
一直沉寂无波的仙家炁场,命定羁绊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
他终于知道那道士是怎么看见“小动物”的了,因为祂们现在就在自己身上。
可除非自己身上有大事发生,不然仙家是不会像现在这样,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要给他传递信息。
各位爷爷奶奶们,我知道了。
不用再来一遍了,疼啊。
他这边念头刚落,一股刺骨阴冷的邪祟阴气,自暗处无声蔓延,顺着地面缠上他的脚踝。
冰凉黏腻的触感顺着皮肉飞速攀爬,寒意渗骨入髓,与他体内至纯至刚的炁场剧烈冲撞。
不对!
他猛地抬眼,望向街对面的阴影深处。
那里空无一人。
可耳边,却清晰传来一声极轻、极怨的低笑,细若蚊蚋,却像一根冰冷细针贯穿他耳膜。
而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那股邪异阴气息他再熟悉不过。
是谁来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火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