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筠恍惚地跟在黑衣男身后，街道上已经恢复了秩序。看着满大街的棉花玩偶人，他不由得对面前这个有温度的背影产生了几分珍惜。
“到了。”黑衣男在城镇街道将要与乡村接壤的地方停下，拐进路旁的一座独栋小屋。门边与窗户等高的位置挂着一块门牌：“修复师：叶顾尘”。
“请进吧。”叶顾尘打开门，十分绅士地侧身让开，示意他先进。
仿佛进了一个布艺工坊，屋内有三扇窗，光线绝佳。唯一没有窗户的墙上分门别类地挂着不同的棉质玩偶零部件，剩余的墙面挂着三排棉花盆栽。屋内大部分空间被一张硕大的工作台和各色工具材料占据，角落里挤着几把椅子和小得可怜的桌子。
没想到这个街溜子还蛮专业的，季筠腹诽。他转悠到工作台边上，随手拿起一把拆线刀把玩。叶顾尘走到工作台的另一端，将材料和工具各自归类。手上忙着，嘴里也没闲住，端着查户口的架势问起了季筠的名字、年龄、职业和学历。
得知季筠在学校做科研，叶顾尘浮夸地转身，“哎呦！科学家！”顺手将一朵棉花悠扬地抛给他。
季筠伸手接住，“我可不敢当，”盯着窗外凝固的天空，“修复师平时都做什么呢？”
“如你所见，就是修复。”季筠无语地想，这不是废话吗？还没反应过来，怀里被强行塞了一个透明饲养盒，盒子的四壁都爬满了像蛤蜊一样的带壳软体动物。季筠顿时头晕眼花，“这是什么鬼东西？”
“原来你怕这个。”叶顾尘勾起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往饲养盒里投了些饲料“夏虫，我自己培育的品种。你可以尝一个。”
季筠最烦这种以捉弄人为乐趣的人，白眼快要翻上了天。
闷闷的敲门声恰在此时响起，叶顾尘快速起身开门。
门外是一个玩偶人，“修复师，收到了你的消息，我想要安装心脏。”季筠好奇地悄悄踱到门口，但那声音厚重像是一层挂壁的糖浆，让他起了鸡皮疙瘩，听得浑身难受。
可叶顾尘完全没事，欣然应允，对着玩偶人绘声绘色介绍起了自己的产品，声音像清冽的泉水，冲淡了糖浆的黏腻。
“顺带问一句，”门外的人凑近后压低了声音，好像糖浆糊上了墙。季筠眉头微皱，侧耳细听，“你真找到了种心脏的种子吗？”
“那是当然，你就相信我吧。”叶顾尘的声音不容置疑。
种心脏的种子？季筠一头雾水，心脏还能种出来？他正发着懵，一不留神被叶顾尘伸手一扯，抱着饲养盒从门后跌出，直愣愣地亮了个相。
“看到了吧？没骗你。”
门口的大胡子玩偶上下打量着季筠，似乎是非常满意，付了定金后，在叶顾尘报喜鸟一样的恭维声当中走出院子。
听了叶顾尘的一番天花乱坠，季筠心里的猜测越来越明确，他看得出叶顾尘不是什么真善美的化身，答应他的条件只是想赌一赌。但现在他已然从一个坑里自觉地爬进了另一个笼子，罪魁祸首就在自己面前磨刀霍霍。
季筠脸色微沉，支着脑袋审视着叶顾尘，“我第一次听说心脏是可以种出来的。”
叶顾尘哈哈一笑，得意地解释了一番。原来这个世界里的人都没有心脏，玩偶们的思维深度和广度不足以支撑他们理解人类世界里的科学知识。他们只知道自己没有心脏，所以对拥有一颗真实的心脏非常执着。
一个更不好的想法在季筠心里浮现出来，“那心脏呢？你明天怎么给他们安一个真心脏？”
“简单得很，玩偶们才没见过真心脏。今晚用这个做点替代品出来咯，这不是有你在嘛，分分钟搞定的事情。”叶顾尘的语气十分理所当然，舒适地双脚交叠架在工作台上，对着季筠怀里的饲养盒挑眉。
季筠没有笑，叶顾尘说的是种心脏的种子，这群软体动物是常见生物，显然不能冒充种子。那心脏种子岂不就是自己，下午刚刚被当作肥料险些丧命，晚上就被当成供体。看着面前的人，季筠后悔自己这么轻易就踏进了狼窝。
只见叶顾尘俯身，目光饶有兴致地在他脸上逡巡，慢条斯理地说：“不过还有个简便的方案，那就是把你的心脏直接给他们。”
这句话把季筠紧张到临界值的心情瞬间点燃，他随手攥住一块刀片，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如何脱身。
细微的动作和表情被叶顾尘尽收眼底，但这个危险人物丝毫没有把他的戒备当回事，反而玩味了起来。一个大喘气后，叶顾尘接着说道：“但我不会这么愚蠢。你的心脏对他们来说吸引力太大了，借你当个招牌，来日方长。”
季筠猛松一口气，眼前的光线似乎都柔和了不少。但自己的效用价值被如此直接地点出，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物件。冰凉的记忆在这时涌上心头，不适感刺痛了心脏。季筠扶额，摇摇晃晃地跌坐下去。
见状，手上的工具被撂到一边，叶顾尘难得摆出一幅关切的模样。但眼里没有丝毫关心的意思，只有八卦的热情。
季筠有预感，这个人嘴里肯定问不出什么好话。
不出所料，叶顾尘嘻嘻笑道：“看起来科学家有故事。”
过往在脑海中回溯，季筠心想这人要是个哑巴就好了。他敷衍地将经历一笔带过，企图快速转移话题。
叶顾尘偏偏好奇心旺盛，不识好歹地追问：“背叛了你的那个人呢？”
“死了。”季筠面无表情。
“不该开心吗，你恨死他了吧？”
季筠在心里问自己这个问题，但思来想去也没有答案，屋里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玩偶世界里的黄昏来临，屋子里的光线从明亮逐渐变得晦暗，叶顾尘的脸一半掩埋在阴影里。季筠看不清他的表情。
窗外似乎有红色的亮光一闪，叶顾尘忽然抬头直视着他：“是我不对，之前说的条件一笔勾销了，你想走就走吧。有我在，玩偶人不会再为难你。这个世界不大，但总会有你立足的地方。或者说你今晚睡一觉，指不定明天就回到原来的世界里了。”
这个结果出乎季筠的意料，他狐疑地盯着对面的人。毕竟叶顾尘是一个老奸巨猾的骗子，很少会如此真心实意地说几句人话。
再三确认，季筠总算信了叶顾尘的话。他心想，就算没回去，在这个世界里再坏也坏不过今天了。站起身走到门口，还是回头告别：“谢谢你救我，有机会再会。”
叶顾尘背对着门口，扬起胳膊挥了挥，权当告别。
天空逐渐染上夜色，季筠慢慢行走在乡村的小道上。适才的冲动已经渐渐褪去，留下了凌乱的现实。今晚只能在草地里凑合一下了，应该还算比较软，他边思考边往远处的草地走去。随手捡了几捆周边农户地里的干稻草铺好，不管不顾地躺了下去。
玩偶世界里竟然也有星星，季筠发觉自己很久没有这样躺在天空下了。一天之内被离奇跌宕的经历激起的情绪，尽数由夜空繁星抚平。
他安然地躺在草地里数着落下的星星，困意渐渐升起，也许再睡一觉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呢？思绪失去了边界，互相交织蔓延。
快要入睡的前一秒，一阵无法忽视的骚动如同锐利的针刺，直探脑内。叹了口气，他直起身环顾四周。夜空像是水面，在天际线处滴入了一抹瑰丽的艳红色。鲜艳的颜色以意想不到的速度晕染了夜空，压迫着整个世界，无声地宣告着危机。
此刻似乎无处可逃，巨大的不安全感侵蚀了季筠的心脏，他在原地呆住了。
“末日啊，”颤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一个胡子拉碴的玩偶人背着手望着天空，“只能看修复师了。”
这似乎说的是叶顾尘，季筠一把扯住那个玩偶人：“修复师能救我们？”
玩偶大叔面露难色，叹了口气：“上一次末日就是修复师救了所有人，不过这次看起来比上次更难。”
季筠放开了玩偶大叔，顺着小路飞奔回城中。他朝着适才离开的方向奔去，街道上弥漫着令人不安的玫瑰色光，玩偶人们乱作一团，哭声喊声不绝于耳。
看见院门，季筠顾不上礼貌，单手一撑翻进了院墙，迎面撞上了全副武装的叶顾尘。
哪怕戴着面罩，叶顾尘也要用声音和眼神来打趣：“呦，科学家怎么回来了？”
忧惧压过了其余的情绪，季筠懒得理会叶顾尘的调笑，急切问道：“这是怎么回事，真的是世界末日？”
“原来是怕死，”叶顾尘推开他，“放心，你死不了。这就是玩偶世界里的一些自然灾害，我能解决。你要不要进屋去睡一觉？睡醒了说不定你就能回原来的世界了。”
季筠不可置信地看着空中越发浓郁的玫瑰红，城中的骚乱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程度。他有点看不懂面前这个人，大难临头，叶顾尘却像要去郊游一般，说话轻轻松松，甚至有种破罐破摔的随意。
“走了。”叶顾尘推开他向前，挥了挥胳膊。季筠无心进屋，也根本睡不着。便随手揣了把趁手的工具，带上轻便的绳索，转身跟在叶顾尘身后。
出了院门，叶顾尘没有先往郊外，他快速从人群最密集的主干道向城中心去。沿街的玩偶们像是看见了守护神，奔走相告，一时间全世界像是有了主心骨一样。
跟着叶顾尘的脚步，季筠把玩偶们的反应尽收眼底，渐渐发现这个骗子在玩偶世界里似乎威信很高。
来到城镇的中心广场，叶顾尘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玫瑰色的天幕下。天空是即将能滴出血的样子，连夜风也带着妖冶的颜色。混乱中一只皮球滚到了他脚下，顺着球滚来的方向，季筠看见一个玩偶小孩睁着一双惊恐难掩的泪眼。
叶顾尘弯腰拾起皮球，迈着大步走到角落，抱起孩子连带皮球一起送还给一对抹着眼泪瑟瑟发抖的玩偶夫妻。虽然带着面罩，他还是努力地让笑容从眼睛里溢出来，无声地表达安慰。望着一家三口的背影，他忽然下定了某种决心，毅然决然地转身准备出城。
“叶顾尘！等等。”季筠出声喊道，大步追上了他。
叶顾尘停下脚步扭头回望，眼底带着冷峻，认真地盯着季筠，“你确定？如果跟我走，你今晚肯定回不去了。”
心里的一处开关被打开了，某种英雄情结喷涌而出，拯救世界的热情冲破了理性大脑的再三阻拦。
“带上我吧，我跟你一起去！”
猛地一下，叶顾尘从腰间抽出一样东西，抛向季筠。
他下意识伸手稳稳接住，是另一条面罩。随即快速跟上了叶顾尘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