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身有所属

“季筠师兄为什么突然休学?”

“听说是因为情伤,他好像喜欢沈师兄来着,沈师兄突然去世他抑郁......”两个男生在工位上眉飞色舞,窃窃私语。季筠像没听见声音一样面无表情地走进实验室,议论戛然而止。

“我休学是因为杀了人,下次有人问就这么说。”季筠对着尴尬的师弟漠然道。随即甩上门,把师弟们愕然的脸色隔绝在身后。自此学习生活被按下了暂停,只剩一些记忆在脑中不断循环。

夜里,胡乱吃下几粒安眠药,季筠躺了半宿才渐渐睡去。但这一觉极不安稳,经历过无数次的梦境把他带回了学校的实验室。熟悉的环境里,电脑屏幕亮着,邮箱里躺着外国研究所发来的邮件,一切都与回忆里的那天一样。

明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季筠却没法控制梦境中的动作。只能随着记忆回到桌前坐下,心烦意乱地划着鼠标滚轮。

三...二...一,季筠在心里倒数,门开了。他回过头,看着师兄沈归舟向自己走来。不由地怒火中烧,“腾”一下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拉着,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把我们的实验数据给了张礼?”季筠盯着沈归舟质问道。

“是我给的。”本来期待在沈归舟脸上慌乱或愧疚,可他一片坦然,面色古井无波,这让季筠意外又失望。失去了站在道德情义的角度上指责一番,揪着沈归舟的良心质问的**,季筠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幼稚的小丑。

沈归舟手上的项目本来只是一个边缘项目,研究过程中却意外有了突破性进展。沈归舟手把手教季筠,带着他在实验中里泡了无数个日夜。一起经历了研究、瓶颈和突破后,到现在只差一点,他们就可以凭借这个项目在研究领域崭露头角。季筠完全没有料到,沈归舟会在这时将所有的研究成果尽数让出。

季筠心里不愿相信,想听一听沈归舟的苦衷。直到沈归舟马上要去国外名校入职的消息传进他耳中,才意识到许多事情的背后并不是单纯的一腔热血。

“那师兄接下来要去哪里高就?张总为你谋了国外哪所大学的职位?”季筠撇除多余的情绪,冷声发问,“你做这个项目之前就跟张总商量好了吧?找我进项目组就是给你当苦力,交易结束了我就可以丢掉了是不是?”

沈归舟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波澜,他极力忍着,睫毛不住地颤动。半晌,哑着嗓子道:“等我安顿好,你可以直接转去我的研究所,我会帮你挑一个成熟的项目组。”

“我死也不去那个狗屁研究所!”季筠大吼着打断,“你跟那些学术不端利欲熏心的人一模一样!”

沈归舟一声轻叹,重重地落在季筠心里。他执拗地扭头盯着窗外,不肯回头。直到听见门开启又关上的“咔哒”一响,所有的力气在瞬间被抽走,无力地跌坐在凳子上。

三个月前的一个星期三,沈归舟就这样留下一声叹息,踏上了去国外的旅途。季筠心里的愤怒稍微平息后,另一种情绪又开始翻涌。与沈归舟朝夕相处了三年,他不肯相信这个耐心严谨、永远充满好奇和热忱的人只是假象。季筠说服自己,准备发邮件问问沈归舟出国真正的理由,讣告却率先进了邮箱。

想到这里,手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季筠用指甲狠狠地掐着手背,“如果那天我没有怒气上头,心平气和地聊天,师兄会不会告诉我他的苦衷?”

后悔和遗憾涌上心头,某一瞬间季筠挣脱了梦境的束缚,获得了行动的自由。他毫不犹豫地打开门朝着沈归舟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季筠一步跨下三级台阶,差点从楼道里滚下去。沈归舟黑色的衣角在花圃尽头的转角一闪而过,季筠飞速跑着,只恨自己没生翅膀。花圃周边只有一条路,季筠死死盯着时隐时现的黑色衣角向前,感觉这条路似乎没有尽头。

眼前忽然开阔,季筠站在一片风格不明的街巷中间。街上空无一人,也没有沈归舟。望着空荡荡的街道,伤痛以前所未有的强劲势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季筠觉得心脏抽痛,脑子里绷着的弦彻底断了。

季筠不管不顾地在大街上跑了起来,见到一扇门便死命撞开闯了进去,“师兄你在里面吗?”他觉得沈归舟有可能是在玩捉迷藏,一把扯下窗帘,三两下将衣柜、储物柜里的东西全部抽出倒在了地上。可沈归舟不在。

闯了六七扇门,季筠把每间屋子都狂乱地翻了一遍。意外打碎了一个花瓶后,他获得了一种发泄的快感。快感凌驾在痛苦之上,产生了一种畸形的快乐,是他这三个月以来从没有感受到的。于是季筠发了狂一样砸碎了所有能砸的东西,每间屋子桌椅翻倒,地面一片狼藉。

一阵真实的疲惫泛起,脑中逐渐恢复理智。季筠收手退回大街上,四肢百骸变得沉重不堪。师兄永远都找不到了,梦也该醒了,他心里想。

有一阵怪异的声响由远及近,像是柔软的物体摩擦地面的声音,但节奏又与脚步声相近。季筠坐在路中央,疑惑地盯着音源处。来的是一群人,准确来说也不是人,是一群穿着警察制服的玩偶人。

警察看上去笨拙,但行进速度跟真人无异。一群人将季筠团团包围住,钳制住他的双手。为首的翘胡子警长指着季筠搞破坏的几间屋子,咆哮道:“这你弄的?”

梦真实得不行,季筠甚至感受到了警长咆哮时带起的气流,他点了点头:“是我。”

“把他抓起来!!”警长吹眉瞪眼一声令下,警员们直接将季筠的手脚绑住抬了起来。“丢到监狱里去!”

“欸不是,来真的?!”季筠双脚腾空,不由得大惊失色,不知道为什么都这个时候了自己还在梦里醒不过来,“丢进监狱以后呢?”

“做成肥料喂棉花。”底下的一个警员回道。

做成肥料?恐惧姗姗来迟,季筠感到了慌张,就算是在梦里,他也不想被砍成肥料,“有话好好说,那个,能不能放我下去啊?”

警员置若罔闻,只是抬着季筠向某个方向走去,路的尽头有一幢灰色的建筑。走近了一些,季筠看清了建筑上的红字:“玩偶监狱”。

“放我下去!”季筠慌乱地大喊,在玩偶警员的手里扭动着,但他拆了几间屋子后所剩无几的力气无法支持他以一敌众。

他胡乱踢着双腿,像一条案板上的活鱼,试图挣脱警察的束缚。押送队伍因为季筠的动作开始混乱,停了下来。

“我不要进监狱!!!”

“那你为什么要去别人家里搞破坏?”戏谑的语调在季筠耳边响起,所有人的动作都是一顿。

一位利落的黑衣男斜靠在街边的树旁,探究地盯着季筠发问。眼神一转,轻柔地拨弄着季筠周遭的空气。季筠不知道要从何解释自己的发泄行为,也不想在一个梦里费这么多口舌,冷哼一声当作回答。

见季筠不作声,黑衣男漫不经心地将眼神投向不远处的监狱,“我不懂你,但我懂你接下来要经历什么。”

季筠脸色煞白,被碾碎做成肥料应该很痛苦,只需要一个念头,他就冷汗直冒。

黑衣男像是读了他的内心,随即慢条斯理地提出要求。“如果你答应三个条件,我倒是可以帮你。”

不能在梦里答应别人的要求,季筠想到了家里老人的嘱咐,心里警铃大作,戒备地瞪着黑衣男,半晌没有说话。

见季筠许久没回答,黑衣男匪夷所思:“这还需要考虑?”

“别想在梦里骗我答应你的要求,等我醒了就什么都不算。”

听见季筠的回答,黑衣男毫无征兆地笑了。先是低声轻笑,可肩膀耸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到最后控制不住爆发出了一阵大笑。季筠被黑衣男笑得一头雾水,用眼神威胁他好好说话。笑了五分钟,黑衣男终于平静了下来。

“你怎么就能确定这是个梦呢?”一句话像一计棒槌敲得季筠脑袋嗡嗡响,这是一个他从来没有设想过的可能性,这么荒谬的世界怎么可能不是梦?

黑衣男站直了身子,信步走向他,“亲爱的,这是玩偶世界。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的,玩偶、街道、房子车子包括那个监狱,”

猛地一下,黑衣男将脸贴近到呼吸可闻的距离,用气声说道:“哦还有,你刚刚违法乱纪,也是真的。”

季筠别开脸,不去看黑衣男欠揍的表情,压抑着骂人的冲动。心里是不想相信,但手上身上的触感在不断向大脑传递着真实的信号。他试探地一问:“你的条件是什么?说来听听。”

黑衣男转过身,背对着他,“我还没想好。”

季筠忍无可忍地发火,“没想好你说个屁!你的条件要是让我去喂鲨鱼怎么办?”他不知道对方的葫芦里到底卖了什么药。

但黑衣男耐心十足,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感觉,“我可以保证,我的条件绝对合理。”

季筠半信半疑,不断回忆着细节,试图把各种结果量化成一个概率。最后怕死的想法和赌黑衣男在撒谎的念头相互拉扯着,他在犹豫中逐渐偏向了答应。

“你得保证不会害我。”

黑衣男嬉皮笑脸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认真的神情。“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害你,我保证。”

季筠被黑衣男严肃而虔诚的眼神彻底说服,闷声道:“好,我答应你。不过就三个条件。”

“成交。”

话音刚落,季筠感到手腕和腿上一阵劲风。黑衣男的敏捷超乎想象,等季筠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环住了季筠的肩膀,揽在身边。

对着一众摩拳擦掌的警察,黑衣男露出胜利的微笑,“对不住诸位,现在他是我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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