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你长得太乖了,学习应该不错。”

“这种乖乖女,最让家长安心。”

付绥雅听过许多诸如此类评价,其中一半归功于那张脸。

可她并不算乖,学习成绩也一般,辜负了大家的美好印象。

付绥雅年幼时皮肤黝黑,甚至被讨厌的男生们称作“土豆公主”。许是母亲肤白基因显露,她入高中后竟渐渐变白,仿佛晨光初透的细瓷,有时太阳下白到曝光。

然而代价是,以白皮做底色,脸颊原生的红血丝随之明显。虽然零星分布,但遇到天气变化或心情影响,依旧抢眼,犹如白瓷染上红釉。

盛豪寒假表白时,曾夸她“长得跟雪媚娘似的,看见他就脸红,特别可爱”。

殊不知,那是因为付绥雅刚从外面回到室内,遇到热流后脸上血管扩张、血流量增加,使红血丝面积扩大,造成“害羞”的假象。

由此可见,女孩脸红不只因为心动,还有可能是红血丝严重。

除了皮肤白,付绥雅更要感谢自己吃胖的鹅蛋脸,柔和的轮廓搭配圆钝舒展的五官,笑起来娇憨可爱、乖巧无害。

她不讨厌乖乖女称号,这种迷惑性误导是可利的。比如课堂请示上厕所实际去看漫画;比如偷吃零食被发现后装低血糖;再比如老师不相信她谈恋爱……

但她并不执着反叛。“乖”是她计算出性价比最高的社交货币。用它可以在老师那里兑换宽容,在同学那里兑换好感,在家庭那里兑换清净。反叛?那货币体系太昂贵,她支付不起。

毕竟寄人篱下住在叔婶家里,父母又远在千里之外,倘若出了大事,谁替她收拾烂摊子?

在这种“半散养”中,她有自己的界限,决不会冲破滤镜。

只是最近有点倒霉——

“笑死,老纪那眼睛干脆退休吧,两个男生居然能混淆。”下课后晁帆听说此事,连忙转身吃瓜,“前天他被校长批评,估计这次纯找茬,芝麻点事就升堂,真没必要。”

旁边乌东勉加入:“不过,你谈了九班男生?”

“当然没有。”付绥雅矢口否认,埋头对付检讨,“是……纪主任大惊小怪。”

笔尖力透纸背,泄露不爽。她真想写满盛豪名字去告御状。

米娴一直默默倾听,难得插话:“你的水是不是凉了?”

付绥雅心中微动,正要发展同桌情,遭晁帆打断:

“先是上课睡觉挨训,又被当成早恋痛批,我掐指一算,你需要改名。”

“?”

他捏着手指,皮里屁气地说:“你听,‘绥雅’叫着像‘衰(sui)呀’,这名字不妙,趁没高考赶紧改。”

付绥雅:……

如果无语是种声音,那她心里正在循环播放《Lost Rivers》。

窗外日光泼洒,无遮无拦,亮得粹眼,中午食堂暖意融融,人声沸反。

听完付绥雅吐槽,单蓓笑得前仰后合。

“别笑了,我近期恐怕水逆。”付绥雅比量手腕,琢磨着要不要买个好运手绳,突然想起严柠,询问去向。

单蓓收回笑容,漫不经心地搅合饭菜,“我哪知道,兴许吃完溜了。”

付绥雅举目张望,终于在门口那桌发现严柠——以及她同班同学。

结识新朋友了?真好啊,话语投机,瞧她高兴的。

付绥雅,大度点,她不是围着你转的。

可为什么……不能先告诉我一声呢?

友谊不能走在前面,也不该落在后面,付绥雅既无法做引路人,也不想只看见朋友背影。如果可以,她希望并肩而行。

但严柠似乎没给这个机会。

单蓓拿勺子敲餐盘,尖锐的声音将她唤回:“哼,有我陪你还不够?”

“怎么会~”付绥雅夹块肉丸哄她,“话说,我蛮好奇主任怎么找到我的?难道看了监控?”

“才不是,都怪俞子荐嘴欠,说你在三班。”单蓓提起这个就恼火,“放心,我已经把他修理一顿。但他绝非故意,是被主任套了话。”

“幸好裴煊尽认下,否则越解释越麻烦。”付绥雅觉得他尽管凶巴巴的,性格其实挺仗义。

“必须认啊,谁叫他昨晚逃课,细究起来也躲不掉。”

“盛豪……什么反应?”

“偷着乐呗,反正被拽走的不是他。”单蓓停下,表情陷入疑惑,“诶你说,他俩真的很像吗?”

“……”

晚上放学,楼前单蓓等得不耐,目光穿梭人流,似乎在寻找谁。

“我来咯。”付绥雅背着蓝书包出现。

“每次都这么慢!”单蓓挽起她胳膊,快步前行,“检讨交完后主任说什么?”

“叮嘱我离裴煊尽远点。”付绥雅耸耸肩,“估计他认定我们是一对了。”

聊至校门,单蓓去车棚取自行车,付绥雅独自在路边等待。

忽然,一个混混模样的人拦住她。

她快速扫一眼,男人个儿不高,发茬紧贴头皮,单薄的皮夹克搭配束脚裤,嘴里叼烟,脸红得像喝醉酒,应该在外面站了半天。

“认不认识裴煊尽?”他抬了抬下巴,语气强硬,“哎,问你话呢。”

付绥雅下意识摇头,又鬼使神差地点头。

男人拿下烟,啧了一声,烟圈吹到她脸上,“什么意思,到底认不认识?看没看见!”

付绥雅卡碟,索性谎称裴煊尽的班级还没放学。

男人面露凶色,掏出手机敲敲打打,同时自言自语:“他爹的,咋还憋里头,我都叫人了……也不知道带没带手机。”

一旁小弟冷得哆嗦:“哥,咱走吧,我这手和脚丫冻成冰棍个屁的。”

“瞧你那点出息,守着。”男人扔掉烟头,领他走向街对面小店。

付绥雅踩灭火星,目送他们离开,心绪不宁。

精神小伙、堵校门口、手机摇人、拉帮结派……她将有限的理解拼凑,得出结论:裴煊尽惹上麻烦了,昨晚逃课或与此有关。

难不成他们已经约架?那如果是打群架……

单蓓推车过来,瞧见付绥雅表情僵硬,忙问发生何事。

“刚才……”付绥雅正欲讲述,视线闯进熟悉身影,“单蓓,你先骑车离开,我还有事。”

不容单蓓回复,付绥雅已如离弦之箭,朝斜方射去。

裴煊尽上午好歹帮了她,不管有无私心,付绥雅都很感激。那种被人托住的、一同承受的经历,在她心中无限放大。

况且如此危险之事,换做是谁她都决不会无视,与其回去担忧琢磨,不如早一步做出选择。

“裴煊尽!”

喊叫声在背后响起,几乎被人潮吞没。裴煊尽蓦地转身,手中塑料袋与裤缝摩擦,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你干嘛不回家?还有心情逛超市?”

劈头盖脸的指责让裴煊尽颇感意外,瞧着女孩头发凌乱、呼吸急促,他没说话。

付绥雅顾不得太多,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他微凉的手腕。

“快跑!”

她使出吃奶劲儿,扯着裴煊尽回转,跳起来按住脖颈,迫使他压低身子挤进人群。

裴煊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气拽得哉歪,后颈一凉,差点以为手刀劈他。略微偏头借路灯瞟了一眼,女孩神色慌乱,眼睛紧盯前方。

她在看谁,到底在害怕什么?

裴煊尽抬起脑袋,又被强制按下去。

吸入的冷空气像把生锈的小钢锉,付绥雅只觉肺部一片火辣,顿感泄力时,却被裴煊尽反手握住。

两个少年穿梭于街道巷尾,直至跑到附近的平房区域,裴煊尽任由她将自己推进胡同。

胡同狭小且晦暗,街灯阑珊,透进来的光线勾勒出模糊轮廓。

付绥雅背靠粗糙的砖墙,胸口因为剧烈运动而起伏,温热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化成一团白雾。跑动的热量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她的身体逐渐暖和,感受脸颊变烫。

“你……跑什么?”裴煊尽的声音从对侧传来,付绥雅看不清他表情,但能听到呼吸,他也在喘气。

她解释的声音发飘:“我看到……有个混混在门口堵你,他叫了很多人……准备群殴你。”虽然有点夸张,但付绥雅毫不怀疑自己的猜测。

“就这样?”

什么叫就这样?这还不严重吗!

付绥雅瞧着裴煊尽脑子不正常——是啊,谁能在白天镇静自若的接受不属于自己的训斥和责罚,他肯定是前额叶受损,无法处理强烈情绪。

“领头可凶了,还说要把小弟的手脚冻成冰棍。”

裴煊尽沉默片刻,视线投向胡同口那片昏黄的光海,“为首的人长什么样?”

付绥雅添油加醋地描述。

裴煊尽从外套深层抽出手机,解锁后滑动屏幕。付绥雅好奇地凑近,歪头探询:“你要报警吗?我们该怎么描述?”

裴煊尽收起手机,低头看她,语气平淡:“你说的混混是我朋友,特意等我。”

“啊?”付绥雅鄂然失色。

朋友?特意等他?所以刚刚她自作多情地导演一出雌雄救帅的戏码,结果救的是个……乌龙?

胡同内可怜的光亮将付绥雅的脸照的忽明忽暗,她像只被掐住脖颈的鸭子,所有话卡在嗓子里。方才那副视死如归、救人于水火的架势,现在全变成了想钻进砖缝的尴尬。

“对、对不起。”她局促地搓着衣角,声音小得能让过道的风吹散,“我脑补太多戏,误以为他们是不良少年,专门找你麻烦。”

简直丢死人,今天没一件顺心的事。早上被主任训,中午被朋友弃,晚上又闹出笑话。她是不是真需要改名?

见他不坑声,付绥雅略显急切:“不过我初衷是好的,没想到好心当作驴肝肺——啊不对,是过河拆桥……呃,也不是……”

“行了,我没怪你。”裴煊尽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瓶饮料,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滑动,在微弱的光线下暗影起伏。

他将袋子直接抛向对方,扔下几句:“剩下的给你。我去找朋友了,他们还在等我。”

付绥雅接住,手感一软一硬,是面包和水。

裴煊尽大步走在前头,路灯拖长背影,丈量他与付绥雅的距离。

她跟在身后,决定再次诚恳道歉,可裴煊尽仿佛早已预判。

“裴煊尽,我……”

“道歉就免了,今天你没做错任何事。而且,是我连问都不问就跟你跑的。”裴煊尽脚步放缓,像是在等后面的小短腿追上。他侧过半张脸,路灯把他的睫毛打在眼睑,遮住了眼底情绪。

“快回家吧,注意安全。”

说完,他加快步伐将付绥雅远远甩开,朝着光线更暗的地带,背影挺拔得像一颗孤零零的枯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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