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霰河，寒气依旧盘踞县城每个角落，丝毫没有退步迹象。上午阳光苍白无力，穿不透厚重云层，只给灰蒙蒙的天空镀上一层亮色。
老旧暖气片散发热意，教室空气干燥而温吞，像身紧紧包裹的棉花，堵得人昏昏欲睡。
历史老师声音平铺直叙，让坐在后排的付绥雅频频磕头。
“那么‘存天理、灭人欲’，在当时背景下起到什么作用？我之前讲过。”史老师扫视众人，目光落在给他“拜年”的女孩，嗓音陡然拔高，“付绥雅，你来回答。”
名字如同一记重槌，将付绥雅从混沌中捞出来。
她猛地站起，视线还有些模糊，心底那套应对程序却已自动启动：低头，示弱，用最无害的答案糊弄过去。这是她在无数类似情境下验证过的最优解。
讲到哪来着？哦对，问她什么意思。
“呃……就是让百姓少想没用的事，多干点活。”付绥雅听到些细碎的笑声，尤其前桌晁帆那小子，肩膀都在抖动。
完蛋，应该是错的离谱。老师还等着，快想快想……
她瞥向新同桌，对方正埋头读书，似乎没有帮忙的意思。
史老师脸色一沉，付绥雅逐渐找回大脑，赶紧拿通用的答题话术作补充：“还有……维护社会秩序、巩固君主统治、压抑人的**……”
史老师摆摆手，语气听不出喜怒：“行了，你坐吧。高二还能在课上睡这么香，比谁都心大。”
那不是因为您太催眠嘛……
付绥雅悻悻坐下，如释重负，偷偷怼晁帆一拳。
中午食堂像锅乱炖，热气与食物香气氤氲交融，加上鼎沸的人声、餐盘碰撞声，把整个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刚入锅的付绥雅，一边脱棉服，一边走向熟悉角落，两个好朋友已经替她打好饭菜。
短发矮个子是单蓓，在理科九班，初中便与付绥雅认识。低马尾的则是严柠，原本是付绥雅同桌，但人家上学期努力，这次开学直接跃进文科重点一班。
她们之间隔着早已不是一间教室的距离，而未来的分叉正隐隐轰鸣。
付绥雅替严柠高兴，但痛失可靠的学霸同桌，不仅没了在班级学习的支柱，新同桌又对她爱答不理，郁闷至极。
“可算来了，再晚都交盘子了。”单蓓歪头，瞧着已经吃一半的严柠，咂嘴纳闷，“你吃这么急干嘛，怕我们抢？”
严柠没接茬，边挑菜边说：“这学期食堂换了批新人，做饭比以前好吃。付绥雅，你快点过来。”
付绥雅坐到严柠旁边的位置，摆正餐盘，开始跟好友分享上午发生的事。
“希望史老头不要告诉班主任。”她仿佛餐前祈祷，双手合十地默念。
单蓓听完，眉毛立刻跳了起来，话语带着一股冲劲，如同刚开瓶的汽水，咕咚咕咚地冒着活力：“哈哈哈……你这死丫头真能睡，史老头事儿多的出名，亏你睡得着。”
严柠抽出纸巾擦嘴，“史老不会说的，眼看要上高三，他才没闲心告状。”
“那就好，那就好。”付绥雅嘿嘿一笑，“我怕老朱再找我谈话。”
单蓓见她没心没肺的模样，忍不住开口：“不过，你新同桌真不够意思，至少给点提示吧。”她说着，眼睛却瞟了眼斜对面的严柠。
付绥雅想到米娴生人勿近的磁场，扯了扯嘴角：“没准她也不知道正确答案。而且我们虽然同班，可是完全不熟，压根没说过几句话，冷不丁被安排一桌，挺尴尬的。”
严柠意味不明地轻笑，放下筷子看她，“有什么尴尬，你不是最能说话吗？老师无论把你放在哪，都管不住你嘴。”
“……”
这话老师讲来，如落石板上的雨，即使语气再重，也随下课铃蒸发。
可从朋友齿间滑出，却变成细针，悄无声息地扎进皮肤，带给付绥雅一阵难以言喻地刺痒。
她刚想反驳，严柠眼神一变，指着过道上某个正往外走的男生，“那个……是不是你对象盛豪？”
付绥雅顺着指向扭头望去。那男生个子很高，比食堂大多数人高出一截。从背影看，寸头精神利落，身形健硕挺拔，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走路十分拽气。
“应该不是，盛豪从不在食堂吃饭。而且……没事。”她收回视线，淡淡道。
单蓓眯着眼盯了一会，在男生转弯时成功认出，“他叫裴煊尽，是我们班新来的同学，好像是从A班降到普班。”
严柠诧异：“越过B班，直接从A班来的？成绩下滑这么狠，太奇怪了。”她想到什么，语气中带着一丝轻蔑，“没准之前就是靠作弊进去，结果上次期末没成功。”
付绥雅被饭噎地不轻，敲了敲胸口，“可是期中还占百分之40，他不至于……”话未完，严柠已经起身。
“你们慢慢吃，我要回去刷题。”她对付绥雅笑了下，那笑容很浅，像水面上转瞬即逝的涟漪。
“好……拜拜。”
看着严柠离开的身影，单蓓翻了个白眼，筷子戳弄盘里的肉丸，像是发泄什么不满。
“怎么了？吃不下可以给我。”
“装模做样。”单蓓哼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让付绥雅听见，“整天就是刷题、写卷子，好像全学校只有她需要学习似的，说话也阴阳怪气。你没发现她自从进一班，就跟入了宫一样吗。”
付绥雅被逗笑：“哪有那么夸张，再说进重点班谁不开心，炫耀些也没啥。”
她偶尔也幻想自己名字出现在重点班名单，那样远在临京市的父母脸上该会漾开多深的欣慰，他们肩上沉甸甸的日子，或许能透进更深的光。
但现实不上不下的成绩，让她说出来都觉得愧疚。
单蓓又哼一声：“等我考进重点班，就在食堂里面挂横幅。”
“那我将全款买下炸鸡请你吃。”
“约好了哦~”单蓓用筷子在空中画了个小圈，神秘兮兮地说，“晚自习时你下趟楼，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今天的单蓓在晚自习之前要补课，算上吃饭和通勤，时间通常很紧张，所以付绥雅选择课间去找她玩。
“叮铃铃——”
晚自习下课铃一响，付绥雅几乎是弹射出去。
高二的文科班分布三楼，理科班则扎堆一楼。付绥雅匆匆下楼，一口气跑到九班门口，扶着门框微微喘息，确定没有老师在场后才进去。
课间留在班级的同学不多，对她的出现没什么反应。
男同桌正仰头喝水，眼尖先注意到她，胳膊碰了碰旁边低头的单蓓：“哎，你朋友找你。”
因为付绥雅经常来找单蓓，所以对这男生印象颇深，知道他叫俞子荐，做了单蓓半学期的同桌，还是班主任外甥，不知有没有私下运作换到九班。
俞子荐看着瘦高，短发蓬松，神情懒散，两条长腿瘫在椅子前，像刚下水的挂面。
等付绥雅走近，单蓓立马往外推同桌，“你出去待会儿，让我朋友坐这里。”
“行行行，知道。”俞子荐倒也不生气，起身给她们俩腾地方，自己拿着饮料离开。
付绥雅坐下，好奇地问：“你要给我看什么？”
单蓓从练习册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卡片，捏着边缘递到付绥雅眼前。
卡片上是一个笑容灿烂的年轻男人，浓厚的舞台妆衬得他帅气耀眼。付绥雅能认出来，这是单蓓自初中起便喜欢的男团爱豆。
“你新买的？”
“嗯嗯，我在二手平台收的，花了我七十个大洋呢！”单蓓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寻到宝藏的得意，“我特意填写学校门口超市的地址，就是怕我妈发现。”
付绥雅瞪大眼睛，拈起那张薄薄的卡片，指尖能感受到覆膜光滑的质感。七十块钱？她脑子嗡了一下，这个数字对她来说属于天价，足够让她吃上一周的午餐。
“七十块……就为了这么一张小卡片？你为什么不自己印啊？”付绥雅无法理解这种行为，小心地把照片还给单蓓。
“那怎么能一样。”单蓓宝贝似的把小卡重新夹回练习册，“这是官方正版，质感和自己复印的粗制滥造肯定不同，在粉丝圈里也是天差地别，况且我要支持哥哥营业~”
付绥雅配合点头，心里已有打算，知道下次生日该送她什么礼物。
“付绥雅？你怎么在这？”
盛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故作轻松的熟稔。他不知何时坐到付绥雅后面的空位上，单手搭着椅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她和单蓓之间。
该死，怎么忘记单蓓和他是同班来着……付绥雅的背脊下意识绷紧，她没有回头，只是感受到那目光像是有实质的重量。
盛豪咧嘴笑：“你来找我的？”
“不是，我找单蓓。”
盛豪明显不信，拍拍她右肩，“你转过来。”
“不要。”
单蓓察觉俩人之间微妙的氛围，还以为小情侣闹脾气，于是故意调侃盛豪：“你坐裴煊尽位置，不怕他回来生气吗？那家伙看着就不好惹，不如跟我换？”
盛豪不以为意，甚至翻动桌上的文具，气定神闲地说：“你没发现从第二节课开始他就没出现过？那小子逃课，谁知道上哪玩去了。”
付绥雅和单蓓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起严柠的猜测。
“你俩今天怎么回事，难道吵架了？”单蓓冲盛豪挤挤眼，示意他过来哄一下。
“没有，”付绥雅立刻否认，停顿几秒，低声道，“我们分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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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