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玥台的守卫,是嬴政亲手布下的一张铁网。外围是层层筛选且绝对忠诚的禁军精锐,内里是如影子般蛰伏、武功诡谲莫测的死士暗卫。他们不隶属于任何官署,只对帝王一人负责,唯一的使命,便是确保这方宫苑内那“体弱多病的月夫人”与“娇贵的小公主”的绝对安全,同时,也将所有窥探的目光与可能的危险,死死挡在高墙之外。
这些守卫,多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悍卒,或是自幼经受非人训练、摒弃了七情六欲的杀戮机器。他们沉默、高效、漠然,如同隐玥台建筑的一部分,与花木山石融为一体。小阿丑的聪慧与可爱,他们看在眼里,或许心头也曾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但职责所在,从无人逾矩,更遑论与这位身份特殊的小主人有何亲近。
阿丑的世界很小,只有隐玥台,只有父父、爹爹,和那些偶尔来“讲课”的伯伯。那些总是沉默立在阴影里、或如磐石般守在关键位置的侍卫叔叔们,在他眼中,也是这“家”的一部分。他虽然被教导要谨慎,不可与外人多言,但孩童的天性,以及对“玩伴”的渴望,让他对这些看似冷硬的叔叔们,产生了天然的好奇与亲近。
他会迈着小短腿,跑到站得笔直的侍卫面前,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问:“叔叔,你站在这里,累不累呀?阿丑有蜜饯,分你一颗好不好?” 说着,真的会从怀里掏出嬴政给的的蜜饯,踮着脚,努力举高。
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的侍卫,几乎僵成了真正的石像,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将目光投向阴影中领队的方向,得到默许后,才敢微微躬身,用干涩的声音道:“谢……小主人,属下不累。” 至于蜜饯,是万万不敢接的。
阿丑也不气馁,下次换了目标,或是换种方式。他发现这些叔叔们好像不太爱说话,但力气都很大的样子。于是,某日阳光晴好,月时微在廊下看书,阿丑在庭院里追了会儿蝴蝶,突发奇想。
他看到几个轮值休息、正在庭院一角默默擦拭佩剑的暗卫,眼睛一亮,噔噔噔跑过去,扯了扯其中一人玄色的衣角。
“叔叔,叔叔!”阿丑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期待的光,“我们玩拔河好不好?阿丑看到书上画的,可好玩啦!”
被扯住衣角的暗卫,代号“癸”,是这支小队中最年轻,也或许是心防相对最弱的一个。他低头,对上那双纯净的黑眸,他喉结动了动,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队长“甲”。甲隐在树影下,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陪小主人玩耍,在不泄露身份、确保安全的前提下,是被默许的,甚至算是某种“任务”,只要不过分。
癸松了口气,放下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冷硬:“小主人想……怎么玩?”
阿丑立刻高兴地拍手,指着庭院里晾晒锦缎用的、一根结实的麻绳:“用那个!阿丑在这边,叔叔们都在那边!” 他小手一挥,颇有气势地将那边休息的六七个暗卫都划拉进了“对手”阵营。
癸和其他几人面面相觑。和一个三岁娃娃拔河?还是他们一群训练有素、臂力惊人的暗卫?这画面想想都荒诞。几人交换眼神,迅速达成共识:陪着玩玩,哄小主人开心便是,手上力道嘛,自然是要放到最小最小,小到刚好能让绳子保持不动,或者让阿丑“赢”得毫不费力。
于是,一场实力悬殊到可笑的“拔河比赛”开始了。阿丑小手紧紧抓住麻绳的一端,小脸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还像模像样地扎了个马步(跟尉缭伯伯学的花架子)。另一端,以癸为首的七名暗卫,则松松地握着绳子,脸上努力挤出一点“我们在用力”的表情,实则浑身肌肉放松,力道控制得如同羽毛。
“开始!”阿丑自己喊了号子,然后憋足一口气,猛地往后一拉!
暗卫们正准备“顺势”让绳子缓缓移动,给小主人一点“胜利”的甜头……
然而,下一刻,七个人脸上的轻松表情瞬间凝固,变成了纯粹的惊骇!
一股他们完全无法想像的巨力,顺着麻升传来!那根本不是人类幼童该有的力量,甚至……不像是人类该有的力量!仿佛握住绳子另一端的,不是一只白嫩的小手,而是一头洪荒巨兽的尾巴!
“什么?!”“呃啊——!”
惊呼与闷哼同时响起。七名训练有素、下盘极稳的暗卫,连调整重心、运功抵抗的机会都没有,就像七捆被狂风卷起的稻草,惊呼着、身不由己地被那股可怕的力量拽得双脚离地,又狠狠摔作一团!麻绳从他们瞬间被磨破皮的手心脱出,而绳子那头的小阿丑,因为用力过猛,自己也“哎呀”一声,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手里还紧紧攥着绳子,小脸上满是茫然,看着对面东倒西歪、狼狈不堪的叔叔们,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整个庭院,死一般寂静。连廊下看书的月时微,也不知何时放下了竹简,清冷的眼眸望着这边,瞳孔微微收缩。
树影下的队长甲,瞬间现身,目光如电,扫过地上惊魂未定兀自不敢置信的部下,又猛地射向坐在地上、正自己揉着小屁股、一脸无辜的阿丑。甲是顶尖高手,方才虽未参与,但将一切看得分明。那不是技巧,不是内力,就是完全不合常理的——神力。
阿丑看看自己手里的绳子,又看看对面爬起来的、表情古怪的叔叔们,瘪了瘪嘴,有点委屈,又有点困惑:“叔叔……你们是不是让着阿丑了?还是阿丑太用力,把你们拉疼了?” 他爬起来,拍拍小裙子上的草屑,走过去,想看看癸叔叔磨红的手掌,“对不起呀……”
癸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白白嫩嫩、毫无异状的小手,又想起刚才那仿佛能撕裂一切的恐怖力道,背脊窜上一股寒意,竟下意识地缩了缩手。
就在这时,嬴政的声音自月廊另一端响起,听不出喜怒:“何事喧哗?”
他处理完政务,照例过来,却见到庭院中如此诡异的一幕:他的暗卫们姿态狼狈,神色惊疑,而他的小儿子,正一脸天真地想去拉暗卫的手。
甲立刻上前,在嬴政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快、极低地禀报了方才发生的一切,包括每一个细节,以及他那骇人的判断。
嬴政的目光,缓缓落在阿丑身上。小家伙见到父父,早把刚才的小插曲忘了,欢叫着“父父”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嬴政弯腰将他抱起,阿丑立刻熟门熟路地搂住脖子,开始例行询问:“父父今天带蜜饯了吗?”
嬴政“嗯”了一声,从袖中取出蜜饯包,递给他。目光却状似无意地扫过阿丑那细瘦的手臂,又看了看地上那根寻常的麻绳,和暗卫们手掌上清晰的红痕与破皮。
“刚才在和叔叔们玩?”嬴政语气如常地问。
“嗯!”阿丑用力点头,小心地拆蜜饯包“阿丑想玩拔河,可是叔叔们好像不喜欢玩,一下子就都摔倒啦。”
嬴政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看向月时微。月时微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对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同样意外。
嬴政声音平稳,“叔叔们……今日没吃饱饭,没力气。” 他随口找了个理由,然后对甲吩咐道,“带他们下去,好好‘用饭’。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诺!”甲肃然领命,深深看了一眼被嬴政抱在怀里、正美滋滋舔着蜜饯的小小身影,带着神色复杂的部下迅速退下,消失于阴影中。
庭院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阳光温暖,花香袭人,仿佛刚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幕从未发生。
嬴政抱着阿丑,走到月时微身边。两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已明白对方心中所想。
“父父?”阿丑吃完一颗蜜饯,仰头看他,小嘴亮晶晶的,“明天阿丑还能和叔叔们玩吗?阿丑下次轻轻的,好不好?”
嬴政低头,亲了亲他光洁的、带着朱砂痣的额头。
“好。”他应道,声音低沉,“不过,要等叔叔们……吃饱饭才行。”
月时微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用绢帕擦去儿子嘴角的糖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