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九点四十七分，林盏站在华耀传媒大楼楼下。
她穿了件深灰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领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正经得像去面试的。
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里面是打印好的《守时》前三集剧本。昨晚翻到凌晨三点，每页都写了批注——红笔疑问，蓝笔建议，铅笔圈逻辑漏洞。
三支笔并排插在夹层里，笔帽朝一个方向。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宾利。车灯闪了两下。
林盏走过去，拉开车门。副驾座椅还是上次那个角度，靠背微微向后仰着，跟上次一样。
“早。”谢时衍说。他穿深灰色西装，跟她衬衫一个色系。
林盏低头系安全带，假装没注意到。“早。”
车开进地下车库。电梯直达十八楼。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壁映出两道影子，一左一右，隔着半步距离。林盏盯着楼层数字——一、二、三……一格一格往上跳。
“紧张？”他忽然问。
“没有。”她答得很快。
答完才觉得太快了。语速不对。
谢时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点弧度介于笑和没笑之间。
十八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外面是一片开放式办公区。好几个人抬头看过来，目光在谢时衍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到旁边的林盏身上。
打量、好奇，还有点说不清的意味。
林盏的指尖在文件袋上轻轻扣了一下。
“这边。”谢时衍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跟她保持半步距离。
围读室在走廊尽头。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导演、编剧、制作人、几个主要演员……所有人都在。
看见谢时衍进来，大家都站了起来。“谢老师。”
谢时衍微微颔首，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主位旁边那个空椅子上。“坐这儿。”
他指的是他左手边的位置。
林盏的脚步顿了半秒。
全场的目光都跟着谢时衍的手指，落在了那把椅子上，然后又移回她身上。
“……好。”她走过去，坐下。
椅子还挺软的。桌上摆着矿泉水和纸笔，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份剧本。林盏把自己那个文件袋放在腿上，没有立刻拿出来。
陈制作人笑着开口：“今天第一次围读，先跟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林盏，《守时》的原作者，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
林盏站起来微微欠身。“大家好，我是林盏。”
刚坐下，一道不太友善的目光就落了过来。
她抬眼，对上了苏晴的眼睛。
苏晴坐在斜对面，穿一身杏色连衣裙，大波浪卷发，妆容无可挑剔。她看着林盏笑，但笑意没到眼底。
林盏的目光平静地移开了。
直接跳过了。
苏晴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围读开始。
先读第一集。男主的台词是谢时衍读的。
他声音很低，语速平稳。台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剧本感，那个人就站在这里，克制、守时、藏着执念。
林盏低着头，手指在剧本上慢慢划。
他读“我等了你三分钟”的时候，指尖停了一下。
他读“下次别让我等”的时候，指尖又停了一下。
这两句是她写得最用心的。不是名台词，没多少人注意到。但谢时衍读的时候，加重了“三分钟”和“等”。
他真的读懂了。
林盏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蜷了一下。
苏晴读的是女二号。她声音甜，台词功底也不错，读得中规中矩。
但林盏听得出——她把女二号的“心机”读得太表面了。只有坏，没有逻辑。真正的反派不会把坏写在脸上。
第一集读完，导演说了几句整体感受，编剧补充了改编思路。然后陈制作人笑着说：“原作者也在，林老师说两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苏晴靠在椅背上，端着水杯，嘴角噙着一抹笑。那表情摆明了——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
林盏的指尖，在文件袋的夹层上摸到了那支红笔。
她抬起头。
“我就说两个细节。”她的声音很稳，“第一集第七页，男主在便利店等女主，看了七次手表。”
编剧愣了一下，翻到第七页。“……对，是七次。”
“原著是五次。”林盏说，“改成七次没问题，但第五次要调整——他应该摘下手表，转一圈，再戴回去。”
“为什么？”导演问。
“第五次是临界点。”林盏说，“前四次是习惯，第五次是烦躁。他不耐烦但不表现，只体现在摘表转一圈再戴上这个动作上。这是他自己都未必知道的小习惯。”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谢时衍开口了。
“有道理。”他说，“这个动作加进去，人物就活了。”
他的手指，在剧本第七页对应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语气平淡，就是陈述事实。但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谢时衍在给她背书。
苏晴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
林盏接着说：“第二个，女二第一次出场的时候，台词里有一句‘我等你好久了’。”
她看向苏晴。
“这句别读那么甜。”林盏说，“女二的‘等’不是期待，是算计。她是算好时间出现在这儿的。重点不在‘好久’，在‘等’——她等的是时机，不是人。”
苏晴的脸白了一下，很快又恢复笑容。“林老师说得有道理，我试试。”
指尖把剧本捏出一道折痕。
导演眼睛一亮。“好！女二的层次感一下就出来了。林老师抓得太准了。”
林盏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低下头，指尖在文件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下。
像在确认什么。
谢时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垂着眼，睫毛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的目光，在她攥着文件袋的那只手上停了两秒。
然后转回头，继续看剧本。
没人看见，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翘了翘。
中场休息。
大家各自起身接水、去洗手间。林盏坐在位子上没动，翻着第二集的剧本。
“林老师。”
甜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林盏抬头，苏晴端着两杯水站着，脸上挂着亲切的笑。
“刚刚谢谢你的建议，我学到好多。”她把一杯水递过来，“喝水吗？”
“谢谢。”林盏伸手去接。
指尖快要碰到纸杯的时候，苏晴的手指“不小心”蹭了一下她的手背。
林盏下意识缩了一下手。
就在这一瞬间，杯子歪了。
“呀——”苏晴轻呼一声。
大半杯温水，朝着林盏的方向泼了过去。
林盏的反应很快。她手腕一翻，文件袋挡在了前面。
“哗啦——”
水全泼在了文件袋上。
纸瞬间湿透了，里面的剧本和笔都浸了水。她先摸了摸夹层里的三支笔——蓝笔和铅笔还好，红笔的笔尖在渗水，墨晕开了一片，在白色袋子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色的印子。
“哎呀都怪我！”苏晴放下自己那杯水，语气很是抱歉，脸上却带着笑，“林老师是不是吓到了？都怪我手笨，递个水都递不好……”
她说着，伸手去拉林盏的胳膊，想把她拉起来——
然后脚下又是一个趔趄，整个人朝着林盏身上倒过去。
这一下要是倒实了，林盏连人带椅子都得翻。
就在这时——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扶住了林盏的椅背。
另一只手，轻轻挡了一下苏晴的肩膀。
力道不大。
但苏晴整个人就顿住了，再也倒不下去。
“小心。”
谢时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过来的。站在林盏身后，一只手扶着椅背，另一只手还停在苏晴肩旁。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
“苏小姐站不稳的话，可以扶着墙。”他说，语气淡淡的，“别碰倒了人。”
苏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谢老师……我不是故意的……”她的眼眶红了，“我就是手滑了一下……”
“嗯。”谢时衍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低头看向林盏。
“你没事吧？”
林盏抬起头。他站在她身后，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没事。”她说，“就是剧本湿了。”
谢时衍的目光落在那个湿透的文件袋上。红墨水晕开的痕迹，在白色的纸袋子上很扎眼。
他的眼神，冷了冷。
“我那儿还有一份。跟我来。”
林盏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经过苏晴身边的时候，她没看她。
苏晴站在原地，手指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道白印。
门口几个人看见了这一幕。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心里都有数了。
休息室在走廊另一头。
他推开门，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份新剧本递给她。
“新的，没翻过。”
“谢谢。”林盏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又很快缩回去。
她低头翻着剧本。纸页很新，有淡淡的油墨味。
“刚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谢谢你。”
谢时衍看着她。
“谢什么？”
“谢你……帮我挡了一下。”
“应该的。”他说。
林盏抬起头。
他靠在办公桌边，双手插在裤兜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侧脸描出一道金边。
“应该的？”她重复了一遍。
“嗯。”他说，“你是我请来的。”
“只是因为这个？”
话一出口，林盏就后悔了。
问得太直接了。超出了普通作者和投资人该有的分寸。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翻剧本。“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就是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
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还有一点……药味。
林盏的呼吸，停了半拍。
“没什么。”她往后退了半步，“我就是随口一问。”
谢时衍看着她泛红的耳朵尖，嘴角勾了一下。
没再逼她。
他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黑色的卡，放在桌上。
“楼下负一层有家钟表行，下午路过看到的。”他说，“你那支红笔淋了水，去挑几支新的。”
林盏愣了一下。
“……不用了，我自己买就好。”
“密码六个零。”他没接她的话，“挑完直接放回去就行。”
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林盏听得出来——这不是随便路过看到的。
他怎么知道她写作用红笔？他怎么知道楼下有家钟表行？他甚至连笔淋了水这种细节都注意到了。
她张了张嘴，想拒绝。
但对上他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骄傲的人给出去的东西，不收回来。你拒绝了，他反而没面子。
“……谢谢。”她最终说。
谢时衍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下午的围读很顺利。
林盏没再多说，只在编剧问她的时候才开口。但每次都点在点子上。
导演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亮。
苏晴安静了很多，照着林盏说的调整了语气，效果确实好了。但脸色一直没缓过来。
散会时已经五点多了。
大家陆续离开。林盏收拾东西，把那份新剧本放进包里。
走在走廊上的时候，她总觉得身后有目光跟着。
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牌子亮着。
她皱了皱眉，转回来继续走。
没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还是没人。
可能是错觉。
她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有两个人在说话。
一个是谢时衍，一个是……苏晴的经纪人。
经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表情有点为难。谢时衍背对着林盏，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只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守时》的围读会，不需要女二以外的角色。”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林盏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按下了电梯按钮。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缓缓关上的时候，她看见谢时衍转过身，往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隔着一扇正在合上的电梯门。
她盯着电梯门上的倒影，看见他的嘴型动了动。
两个字。
林盏没读出来。
电梯门彻底合上了。
数字往下跳。十八、十七、十六……
她靠在电梯壁上，低头盯着脚尖。
心里乱糟糟的。平静了三年的生活，好像被撬开了一道缝。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走廊的灯光下，谢时衍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她的椅背，另一只手挡在苏晴肩膀前。角度选得很刁钻——从拍摄者的位置看过去，他的手几乎是环在她肩膀上的。
下面附了一行字：
【子时老师藏得挺深啊。钟表铺的生意，还做吗？】
林盏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
她按了删除。
删到一半，指尖停住了。
悬在屏幕上方，很久都没按下去。
最终，她把手指收了回来。
手机屏幕暗下去。
映出她有点发白的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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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围读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