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林盏的手机还亮着。
两条信息在屏幕上躺了一夜——
一条是编辑的:“盏姐!华耀下周围读剧本,你作为原作者列席,务必到场!”
一条是谢时衍的:“明天见。盏。”
她翻来覆去地看,天就亮了。
起身的时候,脚边滚过一只空咖啡罐。洗手间的镜子里,她眼下乌青,嘴唇没什么血色。洗漱台上摆着两支挤了一半的牙膏——昨晚刷牙走了神,挤完一支又拿起另一支。
下午两点二十,她站在衣柜前,第三回把身上那件灰色毛衣脱下来。
指尖扫过一排衣服。黑色太正式,白色太随便。米色针织开衫……她抽出来往头上套。不正式也不随便,像见普通客户。
对,普通客户。
出门前,她对着玄关的镜子捋了捋头发。
就这样。
手机备忘录里躺着三行字:
1. 版权费怎么算
2. 围读会要我发言吗
3. 别露馅
她翻到第三条,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按了锁屏。
日料店在一条老巷子里。石板路,木质门帘,门口挂着两盏没亮的纸灯笼。
林盏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风里有栗子香,还有木鱼花味。她数了数台阶。三阶。
掀帘,走了进去。
走廊很长。暖黄灯光落在榻榻米上,一层淡淡的金。
她的目光先扫了扫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又看了眼洗手间的方向。
“谢先生已经到了。”服务员笑着迎上来。
林盏的脚步顿了半秒。
走到包间门口,服务员拉开纸门。
谢时衍坐在里面,穿件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面前摆着一只白瓷茶杯,正低头看手机。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林盏的目光先落在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上,然后是袖口卷边的折痕,最后才移到他脸上。
“来了。”他说,声音很自然,“坐。”
林盏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榻榻米有点硬,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
“点菜了吗?”她问。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稳。
“等你。”他把菜单推过来,“看看想吃什么。”
林盏翻了两页。全是日文。
“……你点吧。”她把菜单推回去,“我都可以。”
谢时衍翻开菜单,指尖划了几下,跟服务员报了一串菜名,日语很标准。服务员躬身写单子,他没抬头,也没说谢谢,只是微微颔首。
林盏低下头,看面前的白瓷杯。杯口有一道极细的青花线,她顺着那道线绕——
一圈。两圈。
数到第七圈的时候,他开口了。
“在想什么?”
“啊?”林盏猛地抬头,撞上他的目光。他一直在看她。
“没、没什么。”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点烫,舌尖麻了一下,“我就是……有点意外你会来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怎么了?”
“感觉不太像你会来的。”
“那我该去什么地方?”他看着她,眼里带点笑,“米其林三星?私人会所?”
林盏被问住了,低下头又端起茶杯。茶杯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手心。
谢时衍看着她耳朵尖慢慢泛起粉意,转了话题。
“那块老怀表,你看了吗?”
“看了。”说起正事,林盏的语速明显快了些,“机芯没问题,生锈了要清洗上油。表盘裂纹能补但会留痕迹。最难的是表镜,维多利亚时期的弧形玻璃,市面上找不到,得定制。”
她手指在桌面点了一下——修表时的习惯。谢时衍安静听着。
“大概要多久?”
“顺利的话半个月。”她说,“不顺利的话不好说。老表的零件得碰运气。”
“不急。”他说,“多久都行。”
林盏抬眼看他。语气平淡,像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她总觉得,他说的不只是表。
菜一道一道上来。刺身、天妇罗、烤鳗鱼、茶碗蒸……摆了满满一桌。
“你点太多了。”林盏说。
“不多。”他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鳗鱼放到她碟子里,“尝尝这个。”
林盏看着碟子里的鳗鱼,愣了一下。“……谢谢。”她小声说,拿起筷子小口吃。鳗鱼皮脆肉嫩。
“好吃吗?”
“嗯。”
“那就多吃点。”
林盏看着碟子里堆起来的菜,低声说:“我自己来就行。”
她低头扒饭。谢时衍看着她鼓着腮帮子的样子,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安静地吃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守时》要影视化了,你知道吗?”
林盏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听编辑说了。”她抬起头。
“华耀买的版权。”他说,“你愿意卖吗?”
林盏愣了一下。版权都卖完了,现在问她愿不愿意?
“……编辑说价格挺合适的。”她含糊道。
“我不是问价格。”他说,“我是问你,愿不愿意你的书被拍成电视剧。”
“……愿意吧。”她说,“写出来的东西,能被更多人看到,挺好。”
谢时衍点头。
“男主角是我。”他说。
林盏的呼吸,漏了半拍。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编辑说了。”
“你怎么想?”他看着她的眼睛,“我演男主角,你觉得合适吗?”
林盏抬起头,撞上他的目光。他眼仁的颜色比常人深些,像浸在深水里的墨。
她忽然想起他读者圈里那些万字长评,那些精准到可怕的伏笔推理,那些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细节。
如果是他来演……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懂这个角色吧。
“……合适。”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小,但很清楚,“你比任何人都合适。”
谢时衍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像错觉。然后他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弧度很深,下颌线松了。
林盏看着他的笑,赶紧低下头,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
她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
这是她在备忘录里列的第四个问题——没写在屏幕上,藏在心里。问出来,就是摊牌的第一步。
“谢先生对这个角色……”她抬眼,目光直直撞进他眼里,“好像很了解?”
谢时衍夹菜的手顿了顿。他抬眼看她,嘴角还带着笑,但笑意淡了些。
“读了很多遍。”他说。
四个字。不多,也不少。
林盏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读了很多遍。读到什么程度?记住了每一个伏笔,还是能背出男主的台词?
她想问他是不是“时”,想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可话到嘴边,变成了:
“那……你最在意改编的哪一部分?”
“人物逻辑。”他说。
顿了顿。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他夹了一筷子菜,语气淡下来:“尤其是男主对时间的……执念。”
林盏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声音很轻,她自己听得清清楚楚。
时间执念。
这是她写《守时》时埋得最深的东西——不是明面上的“男主守时”,是更深层的。他守的不是时间,是不告而别留下的洞。
这件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连编辑都不知道。读者里,只有一个人看出来过。
那个人的ID,叫“时”。
林盏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白米饭。
她咽了一下,喉咙干得发涩。
“你呢?”他问,“你最在意什么?”
“我也是。”她声音比刚才更轻,“人物逻辑。”
没说更多。也不敢说更多。
谢时衍看着她,很久。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吃完饭,谢时衍送她回去。
车还是那辆黑色宾利,车里还是淡淡的雪松味。副驾座椅比上次调得更靠后了些。
林盏坐进去的时候愣了一下,没说什么,系上安全带看向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暖黄色的光打在玻璃上,一晃一晃。
“下周围读剧本。”他忽然说,“你也来。”
林盏转过头。“我?”
“嗯。”他说,“你是原作者,得在场。”
“我……”林盏犹豫了,“我不太擅长跟人打交道。”
一屋子人,编剧导演演员,全是陌生人。
“没事。”他说,“到时候你坐我旁边,不用说话。”
很简单的一句话。
林盏的指尖,在车门扶手上轻轻扣了一下。一下。
她别过脸,继续看窗外。“我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他的语气很笃定,“我已经跟导演说了,你会来。”
林盏:“……”
“你怎么不问问我就答应了。”她有点生气。
“因为你肯定会答应。”他说。
“为什么?”
“因为《守时》是你的孩子。”他转头看了她一眼,“你不会放着它不管的。”
林盏愣住了。
他说得没错。《守时》是她写了三年的心血,这么大的事,她不可能不管。
可是——他怎么知道的。他们才见了几面而已。
车停在小区门口。林盏解开安全带,伸手去开车门。
“林盏。”他叫住她。
“下周三,上午十点。”他说,“我来接你。”
“不用——”
“就这么定了。”他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别迟到。”
林盏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推门下车。
走到单元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灯灭着。
跟上次一样。他总这样,不催她上去,也不先走。
林盏站了很久。夜风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脖子。
她掏出手机点开微信。谢时衍的对话框还停在昨晚那句“明天见。盏。”
她盯着那个字。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问。
锁屏,转身,上楼。
楼下车里,谢时衍在看手机。
屏幕上是《守时》影视改编计划书。制作人那一栏写着他的名字。他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在“原作者:盏”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发了条微信:“周三围读,把盏的座位安排在我旁边。”
发完,他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六楼的灯亮了。他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手机又响了。是助理的消息:“谢老师,苏晴那边刚通过经纪人递了话,说想参加下周围读会见见原作者。您看……”
谢时衍的目光冷了冷。指节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一下。
“不用。”他回。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她不用来。”
发完重新抬头。六楼的灯还亮着。
指节在方向盘上又敲了一下。这次,是轻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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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日料店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