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起,苏纪雪十分厌恶待在医院。
时间极其漫长,少年头顶上方的输液瓶换了第二瓶,连接输液管的挤压泵内,一滴滴药水正缓慢落入剩余的输液液体并与之融合。
砚锦玉意识逐渐清醒,状态也明显好了不少。
苏纪雪站在不远处的走廊,正跟一身白褂的医生交谈些什么。
“医生,我这病除了吃药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强迫症也分后天性影响,趁你现在病情还不算严重要尽早使用药物阻隔。”
……
砚锦玉手指一颤,眼睫捎张开点儿。他左右张望,抬手敲了敲酸胀的脑袋,又捏了捏僵硬的脖子,“……嗯?医院?”大脑有瞬间空白,但很快便反应过来,“苏同学……”
少年双腿像是灌了铅般动弹不得。砚锦玉莫名有些烦躁地抓了把脑后的半扎发,衣服口袋里震响不断的手机正巧赶上砚锦玉心情最糟糕的时候。
他不耐烦掏出手机查看。
拽得不得了的明星:眼睛拿来当装饰品?给你发信息当看不见?!
砚:去你的!你是不是又让苏同学回去工作了!
砚:溯时,我真是没想到你竟然是个禽兽!
拽得不得了的明星:?
拽得不得了的明星:你一大早给我发信息就让我把小苏放回去照顾家里人,现在还跑来骂我?砚锦玉,你但凡摸摸自己的良心搁哪呢!
拽得不得了的明星:你信不信我跟你小姨告状。
砚:你怎么老是逮着我告小姨的状!你敢我回去就把你柜子里的白色西装全部染成绿色!
拽得不得了的明星:行行行!我不告还不行吗……
拽得不得了的明星:小苏没回来。今天他走的时候还向你小姨预定了半个月的工资,你说我要不要这个时候去关心一下小苏,趁机拉近关系?
砚:花孔雀。人家能照顾好,让你去简直是把狼往家里引。劝你还是放弃吧。
“看什么呢?”苏纪雪今天虽然没戴眼镜,但隔着一段距离稍一眯眼就看见砚锦玉手指飞快敲击手机屏幕。
砚锦玉收敛了脾气,心虚将手机藏在背后 “一个不相干的人总是发信息打扰我。”
“怎么不把那人删了?”苏纪雪坐在他对面的公共用椅上,“饿了没,想吃什么?”
少年摇头“不饿,你快回去工作吧,我现在好多了。”
“等你输完这瓶我就走。”
砚锦玉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两人面对面坐着,相继无言,苏纪雪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取出背包里的手机漫无目的刷着。
助理:苏先生,您好。溯老师有事想与您商讨,溯老师想问问您现在是否方便加个微信?
消息弹窗弹出芬芷若助理的消息。
他点进,仔细阅览后欣然将自己的微信号发给对面。
手机消停了会儿,不久,一则溯时的好友申请霎时弹了出来。
苏纪雪没有一丝犹豫点击添加,空白的聊天框内,溯时的信息先一步弹出。
空白键:小苏,家里的人还好吗?要不要紧?
苏:谢谢溯老师。他现在好多了,我下午就能回来补拍摄进度。
空白键:那再好不过了。只是我现在买了点水果,现在已经到北城人民医院的门口,如果不麻烦的话可以告诉我你们在哪个楼层吗,我送完东西就走。
苏:不麻烦不麻烦。溯老师我下来接你!
少年觉得今日自己格外幸运,不仅加到偶像的微信,还不需要为很长一段时间的日常开销费精力。简直像是中彩票一样。
他腾地站起身朝电梯方向走。临走前,苏纪雪嘱咐道:“药瓶没了记得叫医生换,我下楼买点东西很快就上来。”
几乎是在苏纪雪转身的瞬间,砚锦玉背后手机传来声振动。
拽地不得了的明星:他说要下来接我!
砚锦玉凝视着那道背影消失在电梯口,低头回复溯时。
砚:那你就上来看看。
……
电梯内信号极差,苏纪雪注视着聊天框内转动半天的圆圈,最终还是选择撤回。
数字一路变小。当电梯门抵达一楼时,苏纪雪被人群挤到角落。等众人散去,他才抬脚出了电梯。
医院门口。
溯时全身裹得严实。他手捧了束百合,一旁的地上还摆着果篮。
“溯老师。”苏纪雪快步跑到他身边,低声唤。
“大厅人多,我们上去。”苏纪雪伸手去提地上的果篮,却被溯时先一步夺过。
“今天照顾家里人辛苦了,我来拿就好。”指尖擦过苏纪雪手背皮肤,随后握上果篮柄手,少年悻悻收回手说,“好。”
大厅人满为患。苏纪雪穿过人群在前方带路,溯时则是毫无怨言跟在苏纪雪身后。
两人站在电梯口等了会儿,不久一轮上升的电梯便载着乘客抵达医院的各个楼层。
电子显示屏上的数字飞跃至15,待电梯平稳一下,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电梯。
电梯口右转,苏纪雪一抬头就见砚锦玉手撑着头,半边黑发虚掩侧脸。
溯时揉了下眼睛,潜意识总提醒他对方似乎是熟识的某个人。
苏纪雪眼前一片模糊,所以只能眯着眼更进一步观察砚锦玉的情况。当视线接触到砚锦玉平日里打理整齐的半边黑发垂下,他心里不由有些慌乱,脚下步伐也不自主更快些跑向砚锦玉。
“小苏……”溯时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收回手,也朝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跑去。
“砚锦玉?”苏纪雪大口喘气半蹲下身问,“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砚锦玉将垂下的黑发别至耳后,露出双泪眼朦胧的眼睛。他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上泪痕,“头疼……”
苏纪雪起身,手忙脚乱摸索口袋但并未发现纸巾。情急之下,他虎口掐住砚锦玉双颊抬高,随后一点点用裹着衣袖的手轻揉擦拭他眼眶欲掉的泪花。他避开砚锦玉投来的目光,放任对方的手臂圈住自己的腰身。
很久以前,妈妈领养了妹妹——苏拾月。苏拾月刚来家,总会三番五次因病住院,他那时既要照顾发病的妈妈还要照顾病重的妹妹,生活的重担全都压在他一人身上,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好在这段日子终归是有一点甜。妹妹十分乖巧,她会趁自己熟睡时偷偷分出一半被子给自己盖上,同样妹妹有时也会自责为什么要生病。每当她情绪失落,苏纪雪都会给予对方大大的拥抱,而她的眼泪总会浸湿自己胸前的衣襟。等妹妹哭够,自己也像此刻般用裹着衣袖的手擦去妹妹脸上的“阴霾”。
即便这些都是砚礼告诉他的,但妹妹的确是在自己出车祸后哭得十分伤心,至此,他选择相信。
“别哭了……”苏纪雪一下下拍着他后背,“再哭就要变成花猫了……”
砚锦玉从他怀里抬起头,视线正对上溯时。他手臂紧了紧,整个人牢牢贴着苏纪雪。
溯时难以置信瞪大双眼。他的世界观轻轻碎了一地,从注意那道熟悉的身影再到和砚锦玉如出一辙的半长发和黑色四叶草耳钉,他还自欺欺人认为只是个巧合。直到砚锦玉挑衅似的从苏纪雪怀里探头对上自己的视线,他才幡然醒悟。
“心机狗。”溯时憋着口气,内心已经将砚锦玉千刀万剐成上千片。一气之下,他扔下手中的果篮和百合,头也不回地离开。
砚锦玉默默收起唇角扬起的弧度,手指向不远处地上的百合和果篮明知故问道:“地上的百合是你买的?”
光顾着关心砚锦玉,都没解释两人认识,苏纪雪苦恼想着。等他转过身,空阔的走廊只剩下一束百合和果篮,“看来是走了。”他喃喃自语。
苏纪雪上前一手抱起百合一手提着果篮坐到砚锦玉对面的公共椅上,“百合和果篮是溯老师买的。”
“溯老师听说你病了就买了东西来看你,”他低头望着怀中的百合,“没想到老师这么快就走了,都没介绍你们认识......"
砚锦玉眼神暗了暗,抬手捂住唇瓣压下喉中不存在的痒意,“咳——咳——咳——”
苏纪雪回过神,看了眼砚锦玉又看向百合,“你花粉过敏?”
少年从未奢望过与偶像产生交集,但怀中的花束的确是出自偶像之手,这着实令少年产生了不舍情愫。
“没有……”砚锦玉嗓音低哑,“如果你想留着我不会说什么,这毕竟是苏同学偶像送来的,这么贵重的物品应当爱惜才是。”他精准掐中了苏纪雪会因自己一番话作出妥协。
事实的确如预想结果无差。苏纪雪叹了气,认命般折下一朵,又抬脚走向一旁的垃圾桶将花束投进去。砚锦玉压下眼中别样的情绪,明知故问,“怎么扔了。”
“人命更重要,不舒服就别强撑。”苏纪雪手攥紧手机,“我先回剧组了,下午来接你。”
“嗯。”砚锦玉望着少年离开的背影,内心暗自窃喜。
时间马不停蹄催促着世界上同处一个阶段的人做出选择。
苏纪加快脚步赶往洛闻斯酒店。他不能因为一件小事就此停下,哪怕他知晓砚锦玉兴许是故意为之。
少年本想在抵达拍摄现场后亲自去向溯时道歉,可两人好不容易碰上面时,溯时就像个没事儿人一样,三言两语便带过此事。苏纪雪无心顾虑更多,只能配合溯时,完成当下的工作任务。
拍摄过程过于顺利,以至苏纪雪仅仅花了两个小时就结束了今日的拍摄任务。手机屏幕一闪又霎时暗下。
班主任(蒋):小苏最近过得还好吗?
苏纪雪注视着条信息,选择忽略。
距离接砚锦玉回家的时间还剩一个小时三十,苏纪雪决定去附近的酒吧小酌一杯。
他站在酒店门口定位酒吧位置,对背后悄然靠近的高大人影没有丝毫察觉。
“小苏?”溯时突然出声,吓得苏纪雪手中的手机差点被扔出去。
“溯老师好。”苏纪雪朝他问好,“今天的事我十分抱歉没能处理得当,”苏纪雪低头不敢看他,“不知道您今天是否有时间,我想请您小酌一杯就当是我身为晚辈对您的赔罪了。”
溯时打心底认为苏纪雪没必要给自己道歉,但从字里行间获取到两人可以单独相处信息,还是违心同意了这份邀约。
苏纪雪还未成年,所以不能驾车。少年本想自掏腰包打车去,可经溯时一番劝说,最终苏纪雪搭乘了由溯时掌盘的专车。
全程仅仅花了五分钟。溯时将车停好便领着苏纪雪从酒吧大门进入。
此刻,酒吧内已经聚集了大部分的北城年轻人,两人随意挑了个座位坐下,苏纪雪唤来吧台调酒师,将调酒师手上的酒单接过递给溯时。
“溯老师你看看要喝什么?”
溯时仔细看了几眼,手指向鸡尾酒一列的龙舌兰日出。苏纪雪则是点了鸡尾酒系列最烈性的长岛冰茶。“长岛冰茶属于鸡尾酒的烈性酒,“溯时偏头问,“第一次来酒吧就点最烈的酒?”
溯时并不在意细枝末节,只是笑笑,“怎么想起来喝它的?”
“以前家里大人喜欢,后来好奇沾了点儿,发现味道不错,就是容易醉。”苏纪雪指尖扣着吧台桌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之后学习压力大,心情不好都会喝。”
他当然无法向溯时谈起那些糟糕透顶的的过往,更无法解释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奇幻。
长岛冰茶是他泄情绪的另一条出路。每和砚礼吵完架,他都会喝杯长岛冰茶麻痹神经。在酒精作用下,苏纪雪难得有其他情绪,哭泣,愤怒和崩溃是在砚礼以及观众面前不允许被展示的。他就像是个花瓶,主人强行将他放置在一方展台,就算是有人故意使坏想要破坏,都不能就此摔地粉身碎骨。
“先生,酒好了。”
调酒师将托盆里的酒递到两人眼前,“请慢用。”
苏纪雪转了转吸管,随即便吸了大口。长岛冰茶搭配上冰块的清凉流进喉咙令苏纪雪疲惫的身体有所缓解。酒精作用来得很快,没喝几口,他便趴在吧台桌面上,眼皮打颤。
溯时点的酒的度数几乎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他定定盯着苏纪雪泛红的眼眶,没有来由开口,“砚锦玉他好吗?”脑袋枕在吧台上的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溯老师怎么这样问?”
“没什么,”溯时手掐住大腿内侧,露出堪称完美的笑容,“看他今天很黏你就想问问。”
酒吧内,五颜六色的彩灯晃得人眼疼,苏纪雪索性闭上眼避开灯光,“他是故意的……”
故意住在我家,故意示弱又故意装作花粉过敏的样子......
越说苏纪雪越激动,泪水也一股脑涌出眼眶,“他很坏,但是他看起来很可怜,我只能尽力去满足他。”
溯时难得听到“可怜”一词是用来形容砚锦玉的。他和砚锦从小便认识,自己明明就比他大几岁,可他却能顶着一张可爱的娃娃脸做出许多混账事,现在看来砚锦玉长大后依然没能改掉捉弄人的习惯。他默默数落砚锦玉,同时也替苏纪雪感到惋惜。正想得出神,苏纪雪手机铃声顿时响起。
溯时拿过一看,“砚锦玉?”
“喂?有事了?”
“溯时?怎么是你?苏同学呢?”
“他和我在一起,你有事就说,不要一惊一乍的。”
“你们现在在哪?”
“红颜酒吧,”溯时哼笑,“大少爷不是从来不进酒吧,怎么今天转性了?”
“你好样的。”
不等溯时应他,对面便率先挂断了通话。
“有病……要来也不会问问在哪……”溯时暗骂了句,随即抓过吧台桌面上的手机,点开自己和砚锦玉的聊天框,贴心的发给对方酒吧位置。
红颜酒吧人来人往,砚锦玉一路风尘仆仆赶到酒吧内,隔着众多人一眼锁定苏纪雪和溯时。他绕过人群,快速抵达两人面前,“溯时,你今天不是都看到了,怎么还是贼心不死。”
“我贼心不死?”溯时举起杯子小酌一口,“你今天玩的太过了,那束花是被你扔了吧。”
“我......”砚锦玉顿时没了脾气,“我只是不想让苏同学收你的东西。”
溯时将杯中剩余的酒泼到他身上,“你还记得一开始找我的理由是什么?”
“苏同学是你的粉丝。他想参加小姨组织的那部戏,也想更近地看你。”砚锦玉手指收紧却没发作,“我今天装作花粉过敏,让他扔掉了."
两人谁也没先开口,气氛霎时降至冰点。
“亏你记得,”溯时叹气,“既然是你选择的我不会跟你抢,但你得到的不珍惜我宁可放弃我们间的兄弟关系也要从你手上夺过来。”
“谢谢提醒,”砚锦玉背起苏纪雪,转身朝门口走,“我说过我是认真的,也请你同他保持距离。”
“自然。”
溯时注视着两人身影逐渐远去,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昏黄的路灯下,砚锦玉背着苏纪雪的影子慢慢向后退去。他稳稳托住苏纪雪,漫游在街上。忽而他轻启唇瓣,“对不起……”
四周静得出奇,这句对不起回荡在空气中,可背上的人终究是毫无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