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盛会

到了八月末,谢朓带着儿子谢谟坐船到了襄阳。萧衍素性节俭,家中只有几十个仆役婢女,余下的全是府兵。府上一待客,便显出人手不够了,令光和小翠三娘一起乱转,忙得够呛。好容易喘口气了,又挤到门前,踮起脚尖看带着儿子进门的谢朓。是写出“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的谢玄晖!令光瞧见了谢朓,他年纪应该也是三十四五岁,文士气十足,只是不如萧衍戎马征战,又有武将的超拔豪气罢了。令光脸一红,自己怎么见个人都要和萧衍比较?

郗徽带着女儿平日住在深闺后宅,今天为了见客装饰得隆重,和萧衍在前厅宴饮,和亲家公谢朓打了照面。大女儿玉姚只说酒不好,不是陈年的佳酿,打发身边的仆妇去找几十坛更好的来。萧衍见玉姚蛾眉高髻,穿着一件闪闪夺目的珍珠裙,连带着打扮十三岁的小女儿玉嬛,抢玉婉的风头,当下便有几分不悦,但是他不忍在徽儿面前责备,只好说:“玉姚,你的裙子比玉婉的还贵重。”

玉姚娇笑一声:“不仅贵重,还轻便好看呢!我宁可一辈子不穿笨重的嫁衣。”萧衍听出玉姚讥刺之意,也不说话,郗徽对萧衍道:“叔达,我领玉姚玉嬛去看玉婉,你在前厅陪客吧。”

萧衍并两个弟弟萧伟萧憺与谢朓叙旧,令光远远瞧着,心里只害怕见到郗徽和玉姚,忙到书房躲了起来。她读了一下午的汉赋,到了傍晚头昏脑涨,迷迷糊糊缩在角落睡着了。到了一更才醒,按规矩黄昏新妇要入青庐,但是谢家派船来接亲,午后便着急忙慌地走了,跟躲灾逃荒一样。

令光伸了个懒腰,准备到厨房里吃点剩饭。刚打开书房的门,就看到了萧衍,她没想到萧衍还有心思来书房,愣了一下才行礼:“府君。”

今天大喜,府里四处散钱,萧衍见令光也不领钱,也不跟着其他仆婢趁机吃喝,有几分意外,随即一笑:“我饿了。”

“府君想吃什么?我去取。”“随便。”

令光闻到了萧衍身上的酒气,战战兢兢地去厨房,请三娘煮了水引饼,水引饼是将极薄极薄的面片放入锅中煮熟,再加盐醋鸡汁制成的汤饼,有解酒之效。又一些炮肉酱瓜和点心,自己趁机塞了个乳饼,便匆匆忙忙去了书房。

萧衍只端起水引饼喝了两口,把肉和点心推到令光面前,道:“吃吧。”令光庆幸自己拿了两双筷子,但是摇摇头,垂手侍立在一旁,萧衍道:“叫你吃你就吃!”

令光闻言真地拿起来一个夹着枣泥核桃的十字蒸饼,大嚼了起来,萧衍乐了:“谢玄晖好看吗?”

令光一噎,然后使劲点点头。

“叔达!叔达!”令光听到是郗徽在叫萧衍,垂下眼睑,萧衍闻声应道:“徽儿,我就来!”抢在郗徽进书房之前蹿了出去。令光把剩的菜收拾好,回房也不读书,发了会儿呆才睡了。郗徽靠着萧衍,眼睛里有几分落寞:“玉婉长这么大还没有离过我,现在不知道船到哪儿了。”

萧衍握着郗徽的手,安慰道:“玉婉是咱们三个姑娘里最懂事的,她与谢谟是佳偶天成,到了谢家一定不会丢高平郗氏和兰陵萧氏的脸。”

彼时玉姚捧着汤药进门,闻言一把把盘子丢在桌上,她本来想着玉婉一走阿母伤心,便来侍候,谁知道听了萧衍的话,一时气结:“阿爹,你就是偏心二妹!”

郗徽咳嗽了两声,骂道:“玉姚,怎么跟你爹说话?”

玉姚冷哼一声:“我就说了!谁叫爹总是看我不顺眼?还说是我带坏了三妹!”说罢,便摔门而去。

郗徽还没开口,萧衍便道:“咱们大姑娘脾气大,真像你。”郗徽见萧衍毫无怒色,知道丈夫体贴自己,便撒娇道:“我脾气哪里大了?你说!”“赶紧喝药吧,你累了这么些天,早些休息。”

谁知谢朓刚回建康便被下狱,理由是会同萧遥光谋反,不到一年,萧宝卷已经将他爹萧赜留下的重臣杀了个干净。萧遥光一死,朝野震动,郗徽担心女儿在建康的安危,病情加重,还没挨到冬天就去世了。

令光觉得一切快得像一场梦。她把刚写好的楷书递给张真简,张真简连看也不看,只说进步了。令光瞪了张真简一眼:“敷衍!”

张真简叹了一口气:“叔达现在也没工夫看你。”

令光反而跟遇赦放还一样,也不管真简鄙视的目光,乐呵呵道:“我学书是为了自己。府君伐竹沉木,有大事要忙,怎么会把心思花在我身上?只你天天有闲功夫替我谋划。”

张真简道:“他怎么没功夫?你的写字功夫,没得到他的指点,怎么能跟钟繇这么像?”

令光小声道:“大姑娘在夫人下葬那天,跟府君吵起来了!我撞上安慰了几句,他后来便越来越对我和颜悦色了,还肯指点我写字。我祖父死的时候,我还以为这辈子都没有握笔的机会了。”

张真简见令光一副冥顽不化的样子,也不点破:“随你吧,好好儿学!将来再去结识结识沈约范云,可是有竟陵九友了!”

听到沈约,令光更加兴奋:“等府君拿下建康,说不定我真能见到沈休文!我听说他年少微贱,但苦学不倦博通典籍,这才做到了国子监祭酒。一介寒士能有今日,实在令人佩服。”

“令光,你不要学他们,要学北魏的冯太后!”令光嘻嘻哈哈道:“我可没那本事!”

永元二年开春,令光便满十五,她只推说还未除服,不要赵嬷嬷、小翠等人给自己庆生。早上吃了个煮鸭蛋,便来书房洒扫奉茶。见萧衍在画画儿,微微一笑,也不去打扰。萧衍慢慢地把鸟画完,递给令光道:“今天是你生辰,我该送你一件礼物。”

令光现在胆子大了,笑道:“府君是要把这张画送给我?”萧衍摸摸髭须,从几案上拿出一个盒子,一打开里头是一只金龙簪,令光看到了龙眼睛冷冰冰地打量着自己。萧衍不是把簪子连盒递给令光,而是叫令光上前,自己把簪子插到了令光的头上。令光被萧衍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先前萧衍甚至还握着她的手教她运笔,她估摸不出来萧衍是几个意思,于是深吸一口气,方道:“这太贵重了,谢府君!”

“等下月底,你丧期就满了,是不是?”

令光心里一凉,如今可不是有一年了?但令光还是点点头。

“阿爹!如今我娘尸骨未寒,你怎就忙着另娶?”令光一惊,萧玉姚这个阎王爷怎么来了!萧玉姚见桌子上摆着拂尘,顺手拿了就往令光脸上砸去。萧衍一挡,拂尘柄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萧衍的胸前。

令光心虚,也替萧衍心虚,忙道:“回大姑娘的话,奴婢不敢。”

萧玉姚柳眉一竖:“你怎么不敢?打我娘下葬那天我就瞧见了你,一副狐狸样子,你一个贱婢出身,也妄想进我萧家的门?”萧衍忍无可忍,但还是只叫嬷嬷们领萧玉姚回房思过,萧玉姚推翻了桌子,扔了拂尘就走,上头的白瓷瓶滚下来摔碎了。令光面不改色去捡了拂尘,又把碎瓷扫了,只是一张俏脸紧绷绷的,全然没了原先的欢快之色。

萧衍闷声坐在案边,抱着胸不说话。令光是有几分喜欢萧衍的,她本来也无路可走,要是运气好,说不定将来能混成干娘赵嬷嬷,但是令光不想。更何况她现在彻底得罪了萧玉姚,要是不靠着萧衍这棵大树,以后还有好日子过?

令光早就动摇了,她当下敲定主意便要打探萧衍的意思。令光换了新茶,端到萧衍面前:“府君喝茶。我行事不端才让大姑娘误会,伤了你们父女之情。明儿我就回厨房舂米。”

令光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妃色绸衣,配上金簪,衬得她十足秀丽乖顺。萧衍见状余怒已消,竟然伸手摸了摸令光的脸:“我不舍得。”

令光露出一口贝齿,竟然大着胆子道:“那府君认我当干女儿吧?这样大姑娘也不至于误会。”

萧衍闻言,哈哈大笑:“我也不舍得。”

令光知晓其意,心里的几分悲凉转瞬即逝,她装作发愁的样子:“令光不想讨大姑娘的嫌,更不想以后难做人,请府君替我拿个主意。”

萧衍却摇头道:“你看起来温柔敦厚,其实最有主意。我已经答应徽儿,一辈子只有她一个妻子,你到底是良家女子,我做不了你的主。”

做不了她的主?一个有地有兵的世家门阀,说做不了她的主?令光知道她现在出了萧府,自己的价钱还比不上头上的金龙簪:“那令光能一直呆在府君身边吗?”

萧衍一愣,随即笑道:“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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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令光
连载中浮云小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