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舂米

“给她单独安排一间柴房。”

玉婉同情地看了令光一眼,便没再说话。倒是赵妈妈一出了门,便抱怨道:“真是不知我们奴婢的可怜!令光,一天五斛米,咱们有踩碓,实在干不动了,叫厨房那几个人帮你!”

令光一听有踩碓,欢喜道:“我们村里都只能用锤子捣两下,连着外头的米糠一起吃了,这踩碓只要我站到木头上上下来回,比弯着腰种地洗衣服强多了。妈妈,你真是好人。”

赵妈妈闻言,对令光愈加爱怜,原来自己年轻时候生了女儿都是直接饿死,再到达官贵人家去奶公子姑娘,令光长得可不就是一个小女儿模样吗?“可怜见的孩子,你比二姑娘还小一岁。咱们府上除了大姑娘,没人比你生得好看。夫人怕你被府君看见,所以叫你去厨房。”

令光摇头道:“我瞧夫人才是一等一的美人,她出身名门,府君又是难得的英雄人物,可真叫人羡慕。”

赵妈妈抿嘴一笑,带令光来了柴房,又给令光一床干净被褥,并一些旧衣。令光只带了两一个包袱,包了几本书和一套换洗衣物,见赵妈妈体贴,如何不欢喜?正想要答谢人家,又想到赵妈妈是萧衍的奶娘,若是能讨了她的欢心,以后日子说不定会好过。当机立断跪下道:“我初来乍到,今天见罪夫人,全赖妈妈周全,我见妈妈亲切要是妈妈不嫌弃,令光认您当个干娘好不好?”

令光一下子戳中了赵妈妈的心窝子,老嬷嬷当即把令光拉起来,抹泪道:“我家里人死绝了,想不到今天又有个女儿!好闺女,你且住着,厨房里的仆役丫头都是些没心眼的呆瓜,不会跟你为难的。”

令光见柴房比自己家里还大,又有一张四只脚的桌子,见厨房的剩饭里还有肉,当下便随遇而安了。下午一口气舂米五斛,一遍踩一边儿同做饭的伙夫厨娘搭话,记着小翠,三娘,张狗等一串儿人名。晚上又烧了半锅热水,用破木桶提着水到自己房里,勉强梳洗了一番。洗完对着丁云买给自己的周易注,又难过了一会儿,觉得小腿大腿疼,便捏了捏去睡了。

在府上呆了快三个月,令光两颊反而长出了些肉。令光正光着脚站在踩碓上发呆,小翠往令光嘴里塞了一个蜂蜜梅子:“狗儿新腌的,尝尝咸淡!”

狗儿冲令光一笑:“令光,你比刚入府的时候好看多了,还长高了!”

令光闻言,缓缓低下头,又瞄见狗儿往火里填整张的纸,上头有字,便走到狗儿身边说:“我给你烧火,你去切菜好了,这样快一些。”

狗儿“哎”了一声,红着脸去了,烧饭的小翠和炒菜的三娘以及另外几个仆役丫头见状,哈哈大笑。狗儿恼了:“笑什么笑,今天府上有贵客,要是烧饭烧晚了,小心挨打!”

令光见纸上头是行楷,笔迹飘逸秀丽,心中便有几分喜欢,悄悄折了揣在怀里,往火中丢了一块木头,又听见有贵客,下意识道:“是不是范阳张真简?”

小翠道:“什么真简假简?”另一个送饭的丫头道:“丁妹子说的我知道。他常来我们府上,可不是张大人嘛!”

令光当下便央告送饭的婢女说自己要替她去,自己虽然来了萧府,可是心中着实想念张宏策。不知道张宏策还记不记得她 ?她每天读论语,便知晓师友之可贵,能称得上是师友的,唯他一人而已。

令光捧了盘箸,上头一盘鱼胙一盘鸭肉,跟着几个姐姐走到书房。果然看到席上的张真简。张真简和萧衍正说着萧衍大哥萧懿态度不明,萧鸾驾崩,其子萧宝卷继位,改元永元等事。看也不看侍女们一眼,令光走到张宏策身边布菜,轻轻叫了一声:“张真简!”

张真简如梦方醒,一把抓住令光的手臂,令光怀疑张真简究竟是不是快五十了,怎么行为举止没一点儿世家的谱?张真简细细打量了令光一番,待萧衍咳嗽一声,方道:“看起来你过得不错,变漂亮了!”

见张真简没有赶自己走的意思,令光脱口道:“你呢?你过得好不好?”

张真简和萧衍都笑了,张真简哈哈大乐说:“我自然是好得很呐!只不过你的打扮怎么像个烧火丫头?胸口还沾着灰!”张真简说着说着,自己先把眉头皱了起来:“你不会真在烧火吧?”

令光摇摇头:“我什么也不会,所以只好去舂米!”张真简气得摔了筷子:“叔达!”

令光赶忙替萧衍解围道 :“我是自愿的,蒙府君和夫人不嫌弃,我在这里过得很好。我今天来找你,是想当面跟你道谢。谢谢你替我找了一个好去处。”

张真简嘿了一声:“才出乡野,又下厨房!我的脸往哪儿搁?哎你怀里的是什么?”

令光见是自己怀里的一截纸露出来,只好拿出来道:“是在烧火的时候捡的,上头用行楷写了一首诗,是乐府古题临高台,我觉得写得好,就收起来了。”

张真简拿过来看了看,微微一笑道:“你说说好在哪儿?”

令光道:“这首诗我先前没读过,只是开头四句‘高台半行云,望望高不极,草树无参差,山河同一色’写的极好,‘半行云’既用襄王典故,又写出高台之高。站在高台岂不若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草木不分,山河共色,真是开朗。这前四句远胜过后四句怀人的套话,我想写出这诗的人,一定是心有天地,雄才大略之人。”

张真简冲萧衍坏笑道:“如何呀,叔达?你得告诉令光,她说的对不对。”

令光才知道这首诗是萧衍所作,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萧衍摸摸自己的髭須,笑道:“姑娘所言极是。”不等张真简开口,萧衍便道:“以后你就在这里打扫打扫书房,不用去烧火。真简,这下总行了吧?”

“什么叫行?令光既有好学之意,我当然得成全她。”张真简见找到了能叫令光留下的办法,便道:“令光,我们叔达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号竟陵八友之一,你要是想学,这不就是现成的老师?”

听到“竟陵八友”,令光的眼睛一亮,沈约谢朓流誉于时,萧衍又是渊博名士,但是她一介小小婢女,怎么能拜萧衍为师?张真简诳她而已。令光眼睛一暗,只说不敢。可是又真的喜欢书房中的种种陈设,她连握笔的机会都很少,除了沙盘,便是秃笔蘸了清水乱画,以后若真得能呆在这洞天福地,哪怕有机会看书也很好。

令光根本想不出理由拒绝,便低头不语,默默地退了出去。赵嬷嬷一把拉过令光:“令光,你真有福气!等一会儿我就去求府君,叫你从柴房里搬出来,你去洗个澡,去去晦气!”

令光苦着脸道:“夫人那边怎么办?”

“夫人忙着二姑娘出嫁,一准把你给忘了!”

令光道:“府君的书房里并没有专门值守打扫的丫头,他又没说我要干别的,难不成我要整日在里头应命吗?”

赵嬷嬷道:“府君平日只叫丫头站在门外应命,你能进去侍奉是难得,有了府君的庇佑,夫人也不好跟你为难了。”

令光倒有几分不自在:“我都没见过府君几次,谈不上庇佑。”嘴上说着,心里还在想着满架的典籍,像是无数只小虫抓挠。赵嬷嬷给令光梳洗干净,令光还觉得自己跟做梦一样。

张真简喝了一盅,叹了一口气道:“元达态度暧昧,倒是文达和僧达私下里来找我,说想要来襄阳投靠你避祸。”文达乃是萧衍八弟萧伟,僧达乃是十一弟萧憺。萧衍闻言点点头道:“趁着玉婉出阁,叫他们都过来。谢玄晖升了吏部郎,说要带着儿子一起,来襄阳亲迎玉婉,我许久不见他,甚是想念哪。”

玄晖正是谢朓的表字,萧衍素与之亲善,所以才将女儿玉婉嫁给了其子谢谟。但是张真简却不怎么高兴:“当今陛下不理政事,朝中执政的是辅政大臣萧遥光,玄晖正因为依附萧遥光才升了吏部郎。我瞧他此举正是给自己招惹祸端,你现在把女儿嫁给他儿子,恐怕不妥。”

萧衍摇摇头:“谢家子芝兰玉树,玉婉对其有意,况且已经纳采问名,怎好反悔?不说这个了,陪我下会儿棋。”

“你真是个棋痴!”

令光立于屏风后,屏息凝神不敢出言,看到摆在架子上的棋盘和棋子,鼓起勇气取了,端到张真简和萧衍面前。萧衍头也不抬:“架子上有论语和周易,还有其他杂书,你得空了随便整一整。”

见外头的婢女端了茶,也用不上自己,令光才知道自己似乎是个闲人,顿时觉得手都没地方放,只好默默地退到两人的视线之外,对着满架子的书发呆,见里头有一本春秋左氏传,便取下打开来看,见抄本字迹工整,上有批注,比自己那本破破烂烂的好了不知道多少倍,高兴地慢慢细看。

张弘策要在萧衍府上呆一段时间,令光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安心,像是谁也不会跟她为难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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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令光
连载中浮云小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