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行宫里烛火通明,御医退到外间低声商议,禁军、影卫在殿外跪了一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怪罪。
这一晚,天子始终守在屋内。
未曾阖眼,甚至没有离开床榻半步。
凌楚就坐在床榻的边沿,时不时将林亦筠身上的锦被向上拉了拉,又将她的手拿下来平放在身侧。
其实林亦筠早就醒了,但是凌楚在这里寸步不移又动手动脚,直觉告诉她现在醒来并不是一件好事。于是她反复告诉自己——冷静,冷静,不过是装醒而已,千万不要有包袱。
她知道凌楚就坐在旁边,可她不知道凌楚此时看着她苍白的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想着平日总是抿着、时而还会回答他的唇,此刻没有一点血色。心随之空了一瞬。
停顿几息,凌楚放任自己握住了那只手。
她的手很凉,凌楚只好用自己的掌心紧紧包裹着,仿佛这样就能把热气渡给她。箭矢已经取出,伤口也包扎好了,可人还是没醒。太医说箭毒已清,万幸只是伤在肩胛,未及肺腑,可失血太多,又受了惊吓。
白天遇刺的场景又在眼前晃动。
破空声传来时,凌楚其实看到了那一点寒芒。他是天子,是无数人的眼中钉,这他从小就知道。
可她却替他挡下了。
那么繁复累赘的礼服,她竟然能那么快、又那么决绝地,一步抢到了他的身前。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箭矢没入她的肩头,沉闷的声音,溅起的血点落在他的衣袍上。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好像停了。
他有多久没有过这种……近乎恐惧的感觉了?
是了,很多年了。从他被立为太子,到登基为帝,权谋倾轧、生死一线,他早已习惯了将一切情绪压在冰冷的面具之下。他是天子,天子不能有弱点,不能有软肋,更不能有这般撕心裂肺的惶恐。
他低头看着昏迷中的她。他们成婚是因先帝遗诏。
她是勋贵之女,端庄持重,进退得宜,是无可挑剔的皇后。他们之间,有君臣之分,有夫妻之礼,却似乎从未有过寻常夫妻的温情。
他甚至觉得,她或许和其他人一样,敬畏他这身龙袍多于他这个人。她好似也从未逾矩,笑都是恰到好处的弧度,连那时面对他的试探也能将惊异迅速掩下。他曾以为,这就是皇后该有的样子。
可她为什么……要替他挡那一箭?
“蠢。”他忽然吐出这一个字,声音沙哑干涩,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谁让你挡上来的?朕需要你挡吗?”
但回答他的只有她微弱的、不甚平稳的呼吸声。
他抬手,指腹极其轻柔地拂过她额角被冷汗粘住的碎发。动作生疏,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朕的禁卫是摆设吗?朕自幼习武,难道挡不下一支冷箭?”他继续低声说着,像是质问,又像是自言自语,“你是皇后,凤体何等贵重,又体弱。若有万一……若有万一……”
他说不下去了。“万一”之后的可能,让他心口猛地一缩,尖锐地疼。
而此时的林亦筠十分痛恨当时选择装醒的自已,因为她发现现在醒好像才更不是件好事。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算了,此时不醒,更待何时?
忽而烛火爆开一个灯花,林亦筠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凌楚浑身一僵,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她的脸。
她的睫毛颤了颤,然后,那双清亮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蒙着浓浓的迷茫和痛楚,好一会儿,才慢慢回神。
她似乎想动,肩上的伤让她立刻蹙紧了眉,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
“别动。”他立刻开口,声音是他自己都陌生的紧绷,“御医说你要静养。”
林亦筠的目光终于完全清明,落在他脸上,带着初醒的懵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其实此刻,林亦筠简直是将“心虚”两个字直接写在了脸上。但所幸凌楚并未发觉。
她张了张嘴,正欲开口,可太久未说话,一张嘴先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咳咳咳…”
于是她同时本能地朝天子伸手,下意识的反应让她两眼一黑。
让皇帝给她拿水?这是真的不要命了吧。
就经这一夜的事,此刻,人生的走马灯已在林亦筠脑海中渐渐亮起。
她眼神飘忽不定,不由心想,要不就让她呛死算了,还得个清静。
凌楚看着她不由蹙眉,并难得恍了一下神。
月光自窗户透进来,林亦筠清晰地从凌楚的眼中看到了淡淡的疑惑。
见凌楚蹙眉,林亦筠的心瞬间就凉了半截。
凌楚是皇帝啊!
她刚才到底是在做什么春秋大梦?
好了,这下彻底玩脱了,她精心维护的贵女形象——进退有度,分寸得宜。
没了,全没了。林亦筠啊林亦筠,你以为你还在江湖么,你以为你身边还是徐晓他们么?
刹那间林亦筠思绪翻涌不停。
凌楚见她一直咳个未停,忙为她拍着背,又顿了几秒,方才明白林亦筠的意思——她好像是喝水,她要自己替她倒水?
身为帝王,这应该是凌楚人生中头一回被人使唤。
“你等一下。”他应着,伸手想去拿旁边温着的清水,动作有些急,差点碰倒茶盏。
于是等林亦筠反应过来时,茶盏已稳稳地到了她手中。
她看着他略显狼狈的动作,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顾不得惊讶,呛的半死的她迅速接过茶盏一口饮尽。
“咳咳咳……”
伴随着轻咳声,凌楚动作一顿,竟然又默默地替她倒满一杯。迟疑了片刻,抬手轻拍林亦筠的后背。
林亦筠终于缓了过来,她的视线微微下移,凌楚不知什么时候握住了她的手。
凌楚像是被烫到一般,手指几欲松开,却又在下一刻更用力地握住。
“你同朕是夫妻,没…没事。”
耳根竟有些发热,但他脸上依旧维持着惯常的冷肃,只是那冷肃之下,裂开了几道无法掩饰的缝隙。
林亦筠并不在意,她只想赶快把上件事翻篇,这件事情绝不能被第三个人知道,否则她一世威名,不保啊!
“陛下……”她唤了一声,声音还是有些虚弱“您……没事吧?”
这下换凌楚思绪翻涌了。
到了这个时候,她醒来的第一句话,竟是问他有没有事。
凌楚胸中那股憋闷了整晚的、混杂着恐惧、愤怒、后怕和某种陌生酸胀的情绪,骤然冲到了顶点,又狠狠砸下,化作一片无声。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亦筠因疑惑,眼神又开始有些飘忽。
然后,他猛地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她未受伤的那侧肩窝,是一个近乎依赖和疲惫的姿态。这个动作全然超出了帝后的界限,甚至超出了一个帝王应有的任何仪态。
林亦筠彻底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她感觉到肩窝处传来不寻常的温度,和一点点……湿意?
“朕没事。”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滚烫的气息拂过她的脖颈,“但你若再不醒,朕就要有事了。”
虽然林亦筠不知道眼前的人究竟怎么了,但她至少心里一下子平衡。
你看,人总会因为一些意外,表现出一些不符合自己形象的事情。
这不,天子也是一样,不奇怪,不奇怪。
既然他帮了她,那她也安慰一下他。毕竟被刺杀确实是一件不怎么痛快的事。
所以她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动了动被他握住的那只手,然后,轻轻回握了一下。
很轻,几乎没什么力气。
但凌楚感觉到了。
他身体微微一震,没有抬头,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两人就这样,一个倚靠,一个承托,在弥漫着药味的寝殿里,在明明灭灭的烛火下,静静依偎。
跪在外间的御医和宫人,无人敢抬眼窥探内室。只隐约听见,帝后似乎说了些什么,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
只是那寂静里,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林亦筠不知道凌楚在她肩上靠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的肩膀好像有些麻了。
她觉得殿中的气氛变得有些奇怪,她的直觉又告诉她,无论她现在说什么,凌楚应该都会答应。
所以她用空闲的那只手轻轻抚了抚凌楚的脊背,转头唤了他一声。她感觉到凌楚很明显的僵了一下,随即直起身,只是望着她。
林亦筠低眼,不去看他,动了动嘴:“陛下本就操劳,还要分心照拂臣妾,实在令臣妾不安。”
凌楚正替她掖被角,闻言动作一顿:“你为朕受伤,朕照料你,天经地义。伤口还痛吗?”
林亦筠虚弱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勉强:“太医用药精到,只是这伤口愈合缓慢,夜里灼痛难眠……倒让臣妾想起未出阁时,有一次贪玩从树上摔下,也是伤了筋骨,疼得厉害。那时,是臣妾的妹妹……”
她顿了顿,似乎陷入回忆,眼中闪过一丝温暖的光芒:“臣妾因先天不足被送往望州调养,臣妾的妹妹便为我拜入医学。”
林亦筠提及妹妹,语气里便带出一点自然而然的亲昵与信赖,“用何种药引,施针该取何穴,乃至药汤的火候,她都烂熟于心。以往臣妾有不适,也都是她亲手调理。”
凌楚沉默了片刻。烛火映在他深邃的眼中,照出复杂的思量。
林若晚,林家的二小姐,素有才名,师从药谷尤擅医理,常年在望州,深居简出,在江湖上也有些名号。
召外戚女眷入宫长伴,虽不合常例,但以皇后重伤需亲人慰藉为由,倒也说得过去。尤其,她是为了他才伤的。
他目光扫过皇后肩头包扎的厚厚纱布,那里还隐隐渗着一点淡红。耳边似乎又响起箭矢破空的声音,眼前是她决然挡在前面的身影。
心,软了下去。
“既是对你伤势有益,便依你。”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朕会吩咐下去,接你妹妹入宫,暂居偏殿,方便照应你。一应用度,按宫中惯例,再加三分。”
林亦筠眼中瞬间蒙上一层水光,似是感激,又似是伤痛带来的脆弱:“臣妾……谢陛下隆恩。”
她挣扎着想撑起身子行礼,被凌楚轻轻按住,“别动。”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却又补了一句“好生养着,便是对朕最好的谢恩。”
果不其然,次日,林若晚奉旨来到行宫。
“臣女林若晚,叩见陛下,皇后娘娘。”
“平身,皇后凤体违和,思念家人,你既擅医理,这些时日便好好照料。需要什么药材器具,只管向御医署或内务府开口。”
“臣女遵旨,定当尽心竭力。”林若晚起身,目光飞快而克制地扫过榻上的林亦筠,眼底掠过清晰的痛惜,随即又深深垂下。
凌楚并未久留。近日政务缠身,刺客的追查、朝堂的安抚、谒陵风波的善后,千头万绪,他必须立刻回到宫中。于是又嘱咐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皇陵行宫。
一时间殿内只剩下姐妹二人,以及几名远远侍立在外间的宫人。
林若晚立刻上前,在榻边跪坐下来,先仔细查看了林亦筠的脸色,又搭上脉搏,凝神细诊。
“阿姐。”她换了称呼,声音压得极低。
林亦筠反手握住妹妹的手,用力捏了捏,“皮肉伤罢了……看着吓人。”
她声音依旧虚弱,但比之前皇帝在时,似乎好了很多,“你来了,父亲母亲近日可还好?”
林若晚会意,不再多问伤势,转而道:“阿姐放心,家中一切安好。”
说着,林若晚打开随身带来的一个不起眼的医箱,里面整齐排列着银针、药瓶、膏罐,以及几包用油纸仔细封好的药材。她取出一包参片,又拿出一个白瓷小瓶,“这是按阿姐旧时方子配的安神散,对伤口愈合后的惊悸夜啼最是有效。”
她一边看似寻常地整理着药箱,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语速极快地说道:“江湖争斗朝廷从不插手,所以官府那边并未接手望云宗的案子。不过青简前些日给我传信说,就在遗诏现世当日有一队人马从北疆而来,直抵望州。而你找到的那个东西也确实来自京都。至于阿晓姐姐……还没有消息。”
“北疆?”林亦筠喃了喃道:“又是北疆,看来得找机会出宫一趟了。”
“你如今正是两面为难,各方都盯着的时候。”林若晚连忙制止,“此事就交给我吧,你先安心在宫中,等稳定下来再做打算。父亲……让我和你说你选择谁林家就选谁。”
说完,林若晚便提起药箱,准备退出殿中。
林亦筠迅速地拉住林若晚,后者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轻声问道:“怎么了?”
林亦筠稍顿,目光迅速扫过寂静的殿门,确认无人,“这几日你就留在行宫。陛下先行回京,如今是耳目最少的时候。我有件事只能托付给你。”
林若晚凝视着姐姐不同寻常的神色,心中那点疑惑化作隐隐的担忧:“什么事?”
林亦筠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我要你帮我缩境封骨,将我一身内力,压至堪堪入门的水准。从今往后,在所有人眼中,我必须是那个身骨孱弱、武道难成的林氏长女。唯有如此,我回到帝都那龙潭虎穴,才能避开那些暗里的窥探。”
大梁国法明令,大能入京都须得请旨,青舟尊者确实不该也不方便踏足京都,只是……
“可是皇宫大内高手众多,若是有情况,你……”她望着林亦筠着急地问说道。
但林亦筠却摇了摇头道:“这我之前便想过,可是我在御前,如此便不能再有半分大意了。我想调查就至少要获得他的信任,今时我替他挡了一箭,他有愧于我。但若不演到底,我怕有朝一日会被影卫看出来。”
林若晚望着姐姐平静面容下那孤注一掷的暗流,终于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但她还是不免担心,“缩境封骨并不是无迹可寻的,每个月十五这一日,你会回境大能,这个时候你一定要小心。”
林亦筠对她笑了笑,宽慰似的,“放心吧,我知道。”
林若晚点了点头,稍稍放下了心。
凌楚:“她替我挡箭,我好心痛,我好像喜欢上她了[可怜][可怜]”
亦筠:“我替他挡了箭,他应该暂时会对我愧疚[墨镜][墨镜]”
萧清啊,你的怀疑再也没有用了,你的陛下不会听了[可怜][可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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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初步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