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一个傍晚,俞怀瑾一家四口在一个破败的土地庙前停下歇脚。庙里已经有一些逃难的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李静源生了堆火取暖,君安依偎在俞怀瑾怀里,小声说:“娘,我想回家。”
“等到了南州,二爷爷家就是咱们的新家。”俞怀瑾柔声哄着,心里却空落落的。家?哪里还有家?
夜里,赵氏发起烧来。老人家连日奔波,加上心中抑郁闷结,终于病倒了。俞怀瑾把最后一点草药熬了喂她喝下,守在她身边一夜未眠。
天亮继续赶路。山路越来越陡,马车走得很慢。晌午时分,他们经过一段狭窄的山道,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谷。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唿哨,紧接着,十几个人从树林里窜出来,高立在山坡上,拦住了去路。这些人衣衫褴褛,手里却拿着刀棍,眼神凶狠——是山匪。
“留下钱财,饶你们性命!”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
李静源勒住马,沉声道:“各位好汉,我们是逃难的人,身上没多少值钱东西。这些干粮和衣服,各位拿去,放我们一条生路。”
“少废话!”独眼汉子一挥手,“搜!”
两个匪徒飞奔下坡,直跳上马车,开始翻找。赵氏吓得瑟瑟发抖,紧紧抱着祖宗牌位。俞怀瑾把君安护在身后,心跳如鼓。
“老大,找到个箱子!”一个匪徒从车里拖出那个装细软的小箱子,冲着山坡上的独眼汉子兴奋地说道。
独眼汉子眼睛一亮:“打开!”箱子被撬开,金银首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匪徒们发出贪婪的欢呼。
“还有没有?藏哪儿了?”另一个匪徒用刀指着李静源。
“真没有了。”李静源平静地说,“这些你们都拿走,放我们走。”
独眼汉子嘿嘿一笑:“放你们走?让你们去报官?兄弟们,男的杀了,女人和孩子带回去!”
匪徒们一拥而上。李静源猛地从车座下抽出一把砍柴刀——这是他早就藏好的。“怀瑾,带娘和孩子跑!”他大喊一声,迎了上去。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李静源虽然是个读书人,但这些年在乡下也没少干农活,力气不小。他拼死挡住从山上冲下的匪徒,身上很快多了几道伤口。
俞怀瑾咬着牙,扶着赵氏,抱着君安,跌跌撞撞往路边树林里跑。一个匪徒追了上来,伸手要抓她怀里的君安。
“放开我的孩子!”俞怀瑾尖叫着,用尽全身力气踢向匪徒。混乱中,君安从她怀里摔了出去,顺着山道滚下山谷去。“君安!”俞怀瑾肝胆俱裂,就要追下去。
“怀瑾,去救孩子!”李静源大喊,他已经被三个匪徒围住,浑身是血,却死死挡在路上。
俞怀瑾眼泪模糊了视线。一边是滚下山坡的儿子,一边是浴血奋战的丈夫。她最终咬咬牙,朝君安滚落的方向追去。
山坡很陡,长满了荆棘。俞怀瑾手脚并用往下爬,手上、脸上被划出一道道血痕。她看见君安的小身影在下面不远处停住了,卡在一丛灌木里。“君安!君安!”她哭喊着。孩子没有回应。
终于爬到灌木丛边,俞怀瑾颤抖着手抱起君安。孩子额头撞破了,血流满面,但还有微弱的呼吸。“君安,娘在这儿,别怕……”她撕下衣襟给孩子包扎伤口。
就在这时,上方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喊:“怀瑾——!”是李静源的声音。俞怀瑾抬头,看见李静源站在崖边,身后是追来的匪徒。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不舍、牵挂、决绝。然后,他纵身一跃,扑向最近的那个匪徒,两人一起摔下了悬崖。
“静源——!”俞怀瑾撕心裂肺地喊。但回答她的,只有山谷里回荡的风声。
匪徒们也被这变故惊呆了。独眼汉子探头看了看深不见底的悬崖,又回头看了看灌木丛生的深谷,啐了一口:“晦气!走!”匪徒们带着抢来的财物,很快消失在树林里。
山道上恢复了寂静。只有那辆翻倒的马车,和地上斑斑的血迹,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
俞怀瑾抱着君安,呆呆地坐在地上。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喊,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躯壳。不知过了多久,跑散的赵氏颤巍巍地找了过来。老人家满脸泪痕,看见俞怀瑾怀里的君安,腿一软跪倒在地。
“静源呢?”她颤声问。
俞怀瑾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只能指了指悬崖。赵氏愣了片刻,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然后昏死过去。
黄昏时分,俞怀瑾把赵氏扶到破庙里,生了堆火。君安还在昏迷,额头滚烫。她身上的伤也在流血,但她感觉不到疼。夜里,赵氏醒了,一言不发,只是呆呆地望着火堆。火光在她脸上跳动,那张曾经端庄的脸,此刻苍老得像一张揉皱的纸。
“娘,喝点水。”俞怀瑾递过水囊。
赵氏接过,却没有喝。她看着俞怀瑾,突然说:“你走吧,带着孩子,去找他二叔。”
“我们一起走。”
“我走不动了。”赵氏摇摇头,“我就死在这儿,陪着静源。”
“娘……”
“走吧。”赵氏闭上眼,“李家就剩君安这一根独苗了,你要护好他。”
俞怀瑾泪如雨下。
天亮时,赵氏已经没了气息。老人家抱着祖宗牌位,面容平静,像是睡着了。俞怀瑾在破庙后挖了个浅坑,把赵氏草草安葬。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堆黄土。她抱着还在发烧的君安,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娘,您放心,我会把君安养大,告诉他李家的事,告诉他爹的事。”
起身时,她看见远处的山道上,又有一队逃难的人经过。拖家带口,步履蹒跚,朝着南方,朝着未知的未来。俞怀瑾擦干眼泪,把君安用布带绑在背上,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新坟和远处的悬崖。然后,她转身,朝着南方,一步一步走下去。风吹起她的头发,衣衫褴褛,满身伤痕。但她走得很稳,一步,又一步。背上的君安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呻吟。
“君安乖,娘在这儿。”她轻声说,“娘带你去找二爷爷,去一个新的地方。等到了那里,娘给你讲故事,讲你爹的故事,讲清平镇的故事。”
“你会长大的,会读书,会识字,会看见更大的世界。就像你爹希望的那样。”
山路蜿蜒,看不到尽头。天空阴霾,像是又要下雨了。这个曾经深居闺阁的女子,这个曾经只会相夫教子的妻子,这个曾经站在讲台上教女孩子们读书的先生,此刻背着孩子,独自走在乱世的山路上。
前路茫茫,生死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