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医为纳兰依莲搭了脉,回禀道:“姑娘淋雨染了风寒,按时服药休养几天便可大好。”
手在床榻前抹眼泪的紫烟当即站起身来,转头看向贺钰,理直气壮地问责他:“二皇子,我家公主行至关下,您为何不开城门?莫非是存心想让我家公主淋雨受苦不成?”
“咳咳……咳,紫烟,不得无礼。”纳兰依莲一手握拳抵在唇边,瘦弱的肩膀因剧烈咳嗽而微微发抖。
贺钰垂下眼眸,面无波澜地淡淡致歉道:“抱歉,此事是家妹自作主张,是孤疏忽了。”
“无妨,只是好像京城的路程怕是要耽搁了。”
“公主安心在此休养,京城那边本王自会去信告知。”他的嗓音低沉,无形间给人一种莫名的威压。
纳兰依莲抬眼看着他,挤出一丝浅笑:“多谢二皇子。”
待贺钰离去,纳兰依莲附在紫烟耳旁,压低声音吩咐“去查一查二殿下的身世和昨日城墙上那位姑娘。”
两个时辰后,紫烟端着膳食进屋,躬身回禀道“二皇子贺钰是当今柔贵妃所生,前两年战事再起,他领兵来到牢兰关,此后再未回京。”
“昨日城头上那位姑娘是柔贵妃的侄女,很受贵妃宠爱,也是前两年随贺钰一同来此的。”
“大皇子贺贤乃当朝皇后所生嫡长子,却迟迟未被册立为太子,二皇子贺钰即便立再多军功,也未被传召回京,果真是一山不容二虎啊。”纳兰依莲以手撑脸,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这大夏皇帝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既忌惮大皇子母家势力,又恐二皇子功高盖主,独揽民心,让双方斗个你死我活,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纳兰依莲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自古以来,帝王都精通制衡之道,稳固皇位远比父子情重要得多。”她转头望向上京的方向,眼底寒意渐浓了,“无论是谁,这杀父之仇我都非报不可。”
城墙上,贺钰负手而立,迎面而来的呼啸狂风掀起了他披风的衣角,宛如一只振翅高飞
欲击长空的苍鹰。
旁边一位小将军拱手禀道“殿下,属下打听到靖国确有一位公主,自小体弱,去年因感染风寒难愈离世了。”
贺钰望着天际瑰丽的晚霞,勾起嘴角轻笑“方才抱她时,孤可以感受到她脉象平稳有力,极有可能内功深厚,是常年习武之人。”
“是与不是,属下今夜前去一试便知。”
贺钰闭了闭眼,叮嘱魏危道“谨慎行事,切莫暴露行踪。”
另一边,顾萧萧被打了二十大板,还被禁足院中闭门思过。
屋内骤然响起刺耳的瓷器破碎声音,顾萧萧怒火中烧,将桌上的瓷碗推落在地,咬牙切齿道“她算个什么东西,居然敢装病勾引表哥!”
一位名叫“可心”的丫头蹲下身捡拾起地上碎片,柔声安抚“小姐,那公主就是个狐媚子,此次和亲联姻,依我看就是冲二殿下而来的。”
闻言,顾萧萧更是火冒三丈,半点礼仪廉耻都忘了个干净“贱人!她妄想!!姑母早就有意将我许配给表哥做正妻。”
“是啊,小姐和二殿下的婚事耽搁许久了,也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可心是个有心眼儿的,最懂得顺着主子的心意说话。
很显然,这话说到顾萧萧心坎去了,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娇俏得意的笑容。
夜半时分,乌云蔽月亮,纳兰依莲熄灯许久,似已熟睡。
一条黑影如野猫轻巧翻窗而入,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缓步向床榻逼近。
纳兰依莲向来睡眠极浅,能敏锐地察觉到身旁任何异动,枕下有她放置的短剑,她随时都可以取这人姓命。
不过她没有轻举妄动,依旧呼吸平稳地装睡,毕竟二殿下那样谨慎戒备,他的府邸岂会让外人轻易出入,要么是贺钰派来杀她的,要么就是来试探她的。
可能性最大的是后者,因为她如果死在二皇子府邸,他也难逃罪责。
那黑影一步走向她,手中匕首直直朝着她的心口刺来,然却在距离纳兰依莲半寸之处戛然而止。
她面不改色,丝毫未动,俨然一副沉睡不醒的样子。
那黑影似是达成了此行目的,收起匕首,又翻窗离去。
不料,被守门的紫烟及时察觉,厉喝一声“谁?”她飞身上前抓住那人手臂,那人脱不开身,只得与她缠斗起来。
几番交手下来,那人腰间一物忽然不慎掉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那人俯身想去捡拾,却被紫烟抢先一步,定睛一看居然是二皇子府的令牌,那人不敌紫烟,硬生生挨了一掌受了伤,没法,只能先撤退逃走。
紫烟本想再追,纳兰依莲出声叫住她“无需再追。”
借着烛火微光,纳兰依莲仔细端详这块令牌,又从藏龙匣中取出那块凶手遗留下的令牌,两块令牌的纹路竟是如出一辙。
紫烟惊叹出声“难道是贺钰?”
“未必。”纳兰依莲指尖摩挲着令牌边缘,“你看,他们这块令牌,雕工细致,用料乃是上等的璞玉,边角处有些许磨损痕迹,是长年配带所致。”
“而凶手留下的一块,做工粗糙,材质一般,像是新仿制作出来的赝品。”
“这么说来,凶手是仿制了二皇子府的令牌,故意放置在现场的,想要嫁祸给二皇子?”
“有这种可能。”
“那二皇子是不是就能排除凶手的嫌疑了?”
“那也未必,也许是他和别人合谋杀害我父皇,而动手之人想要将脏水泼到他身上。总之,我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书房的案椟前,贺钰端坐看书,身穿夜行衣的魏危踏进房内,跪地请罪“属下办事不力,被发现了,还请主子责罚。”
贺钰一手支额,一手执卷,略显无奈的抬头看了他一眼“确实该罚,去兵部兵营里重新历练吧。”
“别呀,主子。”魏危往前跪了两步,显然慌了神“属下离不开主子呀。”
“其实她到底是不是真公主并不重要,关键是看她嫁给谁。”贺钰放下手中书卷,吩咐道“去安排妥当,几日后,孤要亲自护送靖国公主入京。”
既有将功补过的机会,魏危连忙应声“是,属下领命。”
翌日清晨,阳光尚未挣脱大地的束缚,淡淡的霞光穿过层层稀疏的云层,一阵清脆的鸟鸣划破寂静。
纳兰依莲卧房门前,贺钰负手静立,魏危上前敲门“公主,昨晚府里闯进了贼人,惊扰到了您,特来赔罪。”
纳兰依莲推门而出,盈盈行礼,从容回道:“无妨,我听紫烟说那贼人武功不及她,挨了她一掌,应当逃不远,还望二皇子早日将此人抓捕入狱,若有需要,紫烟也可协助殿下。”
“不必,公主无事便好,孤自会抓捕贼人,府中也会加派人手巡查,保证不会再有此类事情发生。另外,为保公主一路平安,孤亲自护送入京。”
“殿下莫不是觉得边关清苦,想要接送亲之机回京?”纳兰依莲眼底不起波澜,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般,冷静问道。
贺钰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长公主若是无其他事,便好生休息吧。”说罢便要转身离去,纳兰依莲却忽然说道:“昨日入夜,我婢女在府内拾到一块令牌,魏小将不妨过来辨认一下?”
她将令牌递给魏危,魏危面色为难,不知该不该伸手去接。
闻言,贺钰转过身来:“昨夜魏危操练习武,不慎将令牌遗失,原是被公主拾到了。”
纳兰依莲上前一步,语气柔和邀请道“殿下在外面站了许久,何不进屋喝杯热茶再走?”
贺钰心中了然她这是拿昨夜刺杀一事作筹码要挟他,他倒也想看看这“假公主”能耍什么花招,到底有何企图。
他面无表情瞥了她一眼,侧身进屋。
两人相对落座,纳兰依莲倒了一杯热茶,轻轻推到贺钰面前。
“早就听闻二殿下是大夏赫赫有名的战神,依莲心中仰慕已久。”
贺钰没有回应。
她轻笑一声,直言道:“殿下是聪明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殿下想借我的势回京,难道不该回报点什么吗?”
“你有什么资格同孤谈条件?”贺钰不屑一笑。
“自然是我手中的凉州,背后的大靖王国。”她说的铿锵有力,丝毫不惧,
“即便没有联姻,凉州,孤依然可以取得。”
“是不费一兵一卒轻松取得,还是斗得血流千里、尸横遍野,我想其中利弊殿下应该比我更清楚。”
说到这,贺钰沉默不语。
“殿下,我可以助你登上太子之位,但条件是我亦得是太子妃。”
唯有手握滔天的权势,才能更容易的扳倒京城中身居高位的杀父仇人。
纳兰依莲乘胜追击,继续说道:“还有,殿下也不必再探查我的身份了,我就是靖国公主——纳兰依莲。”
虽然凉州及整个靖国相助他夺取太子之位这个条件是很诱人,可贺钰心里明白,这背后必定有更大的阴谋,决不可能只是贪图地势权位这么简单。
“殿下是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没有。”贺钰决定暂且按兵不动,引敌深入,“公主的提议很不错,孤允了。”说完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语气冷冽警告“今日之事,决不能有第五人知晓,否则别怪孤翻脸无情。”
纳兰依莲也端起茶盏,抬眼直视他道:“断然不会。”
他们离去时,紫烟冷冷的扫了一眼魏危。
魏危眼神闪躲,下意识的摸了一下被打了一掌的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