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靖国宫殿内。
“女子怎能带兵打仗!长公主既然归宫,便应抛却前尘,恪守我太靖国公主的本分,贤良淑德,端方稳重,为天下女子之表率!”一位身着官服的年迈武将出列直言,厉声指责纳兰依莲不守闺誉,终日舞刀弄枪,竟还妄想统领三军。
“女子怎么了?你们在座诸位,有谁能打得过我?若是不服,尽管来战!”
纳兰依莲一身银甲加身,身姿挺拔,英姿飒爽,言语利落,自带慑人威压。
她清冷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武将,方才叫嚣之人尽数噤声,无人再敢多言。
她单膝跪地,目光灼灼,语气坚定:“父皇,儿臣恳请带兵南下,攻打夏朝,收复失地,还请父皇准许!”
纳兰薄心口揪起,满是疼惜。眼前这人,是他失散多年、失而复得的长女。
幼时,兄长纳兰清源带着一对双胞胎妹妹偷溜出宫嬉戏,纳兰依莲不慎走丢,寻找多年杳无音讯,惨遭人贩子拐卖,挣扎逃跑中磕破头颅,就此遗失过往记忆。而后被江湖组织收留,日日受训,成了一名顶尖杀手。近年,零星记忆慢慢回笼,她才知晓宫中还有血脉至亲。
她的双生妹妹纳兰依念自小体弱多病,去年感染风寒香消玉殒,举国上下为公主吊唁。纳兰依莲得知此噩耗后,痛彻心扉,寻了机会,离开组织,回了皇城。但擅自离开组织等同于叛出组织,再无回头之路,她便断绝了与组织的联系。
纳兰薄虽深知依莲天赋异禀,身手胆识远超常人,若是男儿,必定驰骋沙场、建功立业,前程无量。往日他对她千依百顺,一切借由她的心意来,从未半分苛责。
可沙场凶险,刀剑无眼,瞬息间便是生死之别,若稍有不慎,血溅疆场是常有的事,他如何舍得好不容易归来的女儿,再赴险境?
“依莲,众臣所言有理,莫要胡闹了。”
纳兰依莲猛地抬眸,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执拗,字字铿锵:“父皇也觉得,女子便该娇养在深闺、困守于内宅,一生只配相夫教子、碌碌度日吗?”
纳兰薄唇瓣微张,本想出言宽慰,可身处朝堂之上,身为一国之君,他终究碍于帝王颜面,将到了唇边的话又尽数咽了回去,只垂头沉默。
纳兰依莲望着父皇无言的模样,心底一片冰凉,她当即起身,未做半分辞别之礼,愤然转身踏出大殿。
夜色渐深,浓云蔽月,整座皇宫沉陷在一片死寂的幽暗之中。
御书房内,纳兰薄暮屏退旁人,只留贴身太监相伴,低声轻叹:“孤并非觉得她不守女德,只是沙场凶险,忧心她会出事。不便直言劝阻,这才借朝臣之言,这份苦心,只盼她日后能懂。”
太监站在他身后躬身劝慰:“王上不必忧心,公主聪慧通透,日后自会明白您的良苦用心。”
半晌,纳兰薄暮缓缓点了点头,道:“但愿如此吧。”
屋内,烛光昏暗。太监瞧了一眼烛台,恭敬禀道:“老奴去添些烛火。”
突然,窗外晚风骤起,屋内烛火骤然熄灭。太监从袖中掏出一把短剑刺向纳兰薄暮。这太监陪伴纳兰薄暮多年,是他最为信任之人,他未做半分防备。那把短剑直接从身后穿心而出,滚烫血液喷涌而出,纳兰薄暮猛吐了一口鲜血,缓缓倒在了地上。
纳兰薄暮用失望的眼神看着太监,口齿不清地说出几个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太监哆哆嗦嗦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一脸迫不得已的模样。他双膝跪在地上,生无可恋地哽咽道:“老奴……老奴不得不这么做,他们……他们拿我的老母威胁我。对不起,王上对我恩重如山,老奴对不起您。”
闻言,纳兰薄暮释然一笑,缓缓闭上了双眼。
太监又给纳兰薄暮磕了好几个头,才起身准备从大殿后门偷偷溜出去,可刚走了半步,他便七窍流血,身体抽搐着倒在了地上。
门外侍卫听到声响,立即察觉不对劲,想要推门而入查看情况,可大殿门竟被反锁。众人不得已破门而入,但等到侍卫进去护驾,已经晚了,悲剧已经酿成,无可挽回。
侍卫立即通知纳兰清源和纳兰依莲。
得到消息,纳兰依莲急忙赶至书房门口,一股浓重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她心头一震,猛地推门而入。
猩红血迹蜿蜒满地,一路蔓延至她脚边。她如同踩在锋利刀刃之上,一步一步缓缓走近,每一步,都伴随着深入骨髓的剧痛。
破开云层的月光洒落屋内,照亮了地上那人的模样。
纳兰依莲瞳孔骤然紧缩,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倒在血泊之中的正是她父皇,早已气绝身亡。
豆大的泪珠骤然滚落面颊,极致的悲恸席卷身心,可纳兰依莲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此刻不是沉溺悲伤之时,她必须稳住心神,眼下首要之事是追查线索,揪出幕后真凶,为父报仇!
她指尖颤抖,抚过父皇衣襟,下面有一枚暗藏的令牌。令牌通体冰冷,上面纹路繁复,是她在太靖从未见过的样式,形制华贵,绝非寻常物件,疑似夏朝贵族专属所用之物。
可这令牌摆放位置太过显眼,不像是凶手不慎遗留,反倒像是刻意摆放。其中虚实暂且难辨,迷雾重重。
来不及细想,纳兰依莲立刻转身快步踏出书房,厉声传令,封锁整座皇宫,严查各处,全力搜捕刺客。
帝王骤崩,朝野震动。
嫡皇子纳兰清源身为储君,顺理成章登基为新帝。
只是太靖本就国力薄弱、粮草稀缺,常年受制于北地苦寒之地,如今新帝初登大宝,政局动荡、朝局未稳,朝中更是无良将可用,边疆战事节节败退,屡屡败给夏朝,江山岌岌可危。
皇家祠堂,白幡萧瑟,纸钱纷飞。
纳兰薄棺在前,纳兰依莲一身素白孝衣,长跪蒲团之上,默然焚烧纸钱。她面无表情,眼底无半分泪痕,平静得近乎死寂,但她心底却翻涌着血海深仇。
纳兰清源缓步走入祠堂,跪地叩首三拜,转头看向一夜未眠的妹妹,声音沙哑:“依莲,你已经一天一夜未曾合眼,此处我来守着,你回去歇息片刻。”
纳兰依莲未应声,依旧重复着手中机械的动作,良久,才低声开口道:“阿兄,我们与大夏联姻吧。”
纳兰清源身形一僵。
他深知纳兰依莲的性情,向来宁战不退、傲骨不屈,如今主动提出和亲,绝非妥协退让,必定另有筹谋。
纳兰依莲抬眸,眼底寒意彻骨:“父皇之死,十有**与大夏皇室脱不了干系。我要亲身前往大夏,潜入敌巢,查清真相,手刃真凶,报仇雪恨。”
纳兰清源久久沉默,心绪翻涌,五味杂陈。
“阿兄不必担心,凭我的本事不会有事的。”
“年少之时,是我贪玩带你溜出宫门,才害你意外走失,流落他乡十二年。是我亏欠你在先,如今,我怎能再亲手将你送入敌国虎口,嫁去凶险豺狼之地?我实在做不到。”纳兰清源泪珠滑落,满脸愧疚与不舍。
“阿兄无需自责。”纳兰依莲语气平静,“无论是当年出宫游玩,还是今日和亲联姻,都是我一人抉择,与你无关,我从未埋怨过阿兄。”
纳兰清源凝视着眼前隐忍坚韧的妹妹,沉吟良久,终是长叹一声,万般无奈松了口:“好。”
“我将富庶凉州划为你的嫁妆封地,往后身在敌营,若遇凶险、受了委屈,务必来信告知,太靖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脸颊,满是愧疚:“是阿兄对不起你。”
纳兰依莲对着父皇灵位重重叩首三拜,而后站起身,步履坚定的走出了祠堂。
和亲之事既定,距离迎娶礼成尚有月余时日。
这十二年间,她深陷暗夜组织,日日浴血搏杀,在刀光剑影中挣扎求生,早已习惯铁血沙场、戎装战甲。为了顺利潜入大夏、不引人怀疑,她收敛一身戾气,从头学起。
品茗插花、抚琴对弈、描妆习礼,刻意雕琢出端庄温婉、娴静雅致的大家闺秀仪态。
她本就天资过人,加之日夜勤学苦练,不过数日,琴棋书画等闺中技艺皆有涉猎,举手投足间已然有了一国公主的雍容气度。
送嫁吉日如期而至。
这是纳兰依莲失散归来后,第一次褪去铠甲、换上满身绮罗锦缎,换回正统女儿装束。
她本就五官绝色、容貌秀丽,一月静心修养、悉心养护,更是肤如凝脂。她的眉眼微微上挑,冷艳风骨中藏着几分浑然天成的妩媚,宛若一只敛去利爪、静待捕猎的狐狸,绝色倾城,勾人心魄,暗藏锋芒。
十里红妆,彩铺长街,鼓乐震天,礼炮齐鸣。
纳兰清源立在宫门前,目送花轿启程,再三叮嘱:“依莲,在外万事小心,遇事切莫逞强,记得常传信归家,报一声平安。”
浩荡送亲队伍,一路南下,直至太靖与大夏交界的车兰关城下。
城楼下,领头侍卫朝着城头高声喊话:“太靖和亲公主至此,速开城门!”
彼时长空骤变,乌云翻涌,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狂风呼啸,山雨欲来。
城头守城将士连忙应声:“公主稍候,我等即刻通传二殿下!”
“不必惊扰殿下。”一道清脆柔婉的女声自城头传来。
桃夭色罗裙随风轻摆,一名女子撑着油纸伞缓步走上前,她眉目温婉、肌肤莹白,一双如玉的纤纤素手轻执伞柄。“二殿下旧伤未愈,方才服药歇息,不便惊扰。诸位暂且等候,待殿下醒来,我自会禀报。”
守城将士心知两国和亲乃是邦交大事,将和亲公主拦在城外多有不妥,可眼前这位姑娘他也开罪不起,他面露难色,只能犹豫试探的问道:“顾姑娘,可来者是靖国前来和亲的公主”
顾萧萧眉眼轻抬,语气带着几分轻慢与不屑:“那又如何?不过是边陲小国的蛮夷公主,让她在城外候上片刻,又有何妨?难道外人的脸面,还比不得殿下的身体安康重要?”
纳兰依莲轻撩轿帘,抬眸望去。
一众侍卫对城头这女子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的怠慢,显然她身份不凡,说的话是有些分量的。
黑云压城,大雨将至,城门紧闭无隙。
纳兰依莲心中了然:这位顾姑娘,是铁了心要将她拦在城外、刻意刁难。
守城将士满脸焦灼,看着骤然阴沉的天色,急忙劝道:“眼看暴雨将至,不如先请队伍入城避雨……”
话音未落,顾萧萧便冷声打断:“放心吧。”她神色笃定,“出了差错,有我担着,罪责落不到你头上。”
将士无可奈何,只得躬身从命:“是。”
不过片刻,狂风肆虐,暴雨倾盆而下。惊雷滚滚如万马奔腾,闪电撕裂沉沉天幕。
牢兰关外无遮无挡,浩荡送亲队伍尽数暴露在风雨之中,马车在狂风暴雨里摇摇欲坠、岌岌可危。
常年浴血的纳兰依莲,区区风雨本伤她不得分毫。
她要借这场风雨,博取大夏二皇子的愧疚与歉意,为自己日后立足敌国铺路。
夜半风雨最烈之时,她悄然下车,寻得城外寒溪,孤身浸入刺骨溪水之中,整整一夜,任由寒毒侵体,只为染一身风寒、高烧不退。
翌日清晨,雨过天晴,天光破晓。
几缕晨光刺破云层,洒落牢兰关大地,洗尽雨夜萧瑟。
二皇子府内,贺钰正端坐房中换药包扎,眉眼间自带几分清冷沉郁。
门外传来轻叩之声,顾萧萧的声音响起:“表哥,是我。”
“进。”
顾萧萧端着汤药走入屋内,将碗盏轻轻置于案上,柔声叮嘱:“表哥,快趁热把药喝了吧。”
贺钰起身披上衣衫,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语气淡漠疏离:“这些琐事,不必你亲自操劳。”
“我曾答应姑母,必定悉心照料表哥,这都是我分内之事。”顾萧萧眉眼温顺,乖巧得体。
贺钰侧眸淡淡一瞥,眼底无半分情绪:“还有何事?”
顾萧萧垂眸轻声道:“昨日傍晚,大靖和亲队伍已然抵达关下,我见表哥旧伤未愈、服药歇息了,便自作主张,让他们在城外等候至今。”
“胡闹!”贺钰脸色骤沉,猛地起身,厉声呵斥:“两国和亲,邦交大事,岂是你能擅自做主的?!”
顾萧萧吓得扑通跪地,慌忙认错:“表妹知错,恳请表哥恕罪。”
贺钰无暇多做斥责,快步走出院落,牵处坐骑,策马疾驰,直奔城门而去。
厚重城门缓缓开启,晨曦铺洒在他挺拔身姿之上,为他轮廓分明的面庞镀上一层浅浅金辉,贵气凛然,威仪自生。
陪嫁侍女紫烟见来人终于赶到,当即扑跪在地,泪眼婆娑,悲声哀求:“救命!求求您救救我家公主,公主高烧不退,已然危在旦夕!”
贺钰翻身下马,径直走到花轿前,伸手掀开轿帘。
帘内女子面色惨白、唇色失红,眉眼轻蹙,高热昏沉、虚弱无力。
他二话不说,俯身将虚弱的纳兰依莲打横抱起,转身迈步,亲自将她带回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