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朝夕,倏忽之间,便是一载光阴。
江南风物轮转,春尽而秋至,落花褪去,木叶渐黄。灵妩伴着沈砚之,熬过了这一段最为清贫苦寒的寒窗岁月。
整整一年,她朝夕相守,万般温柔尽数予他,倾尽自身心力护他衣食无忧,摒除万般杂扰,让他能够沉下心埋头苦读。得她默默相助,沈砚之日日勤学不辍,学识一日千里,笔下诗文灵气纵横,文采惊艳四方,名声渐渐在江南士林之中传开,不少文人墨客都听闻了这位寒门学子的才情。
时序推移,乡试如期而至。沈砚之收拾行囊奔赴考场,落座案前,落笔从容不迫,文思如泉涌,洋洋洒洒一挥而就。
待到放榜那日,喜讯传来,他金榜题名,一举拿下江南乡试解元之位。
一介出身寒微的布衣书生,骤然一跃,惊艳了整个江南士林。
昔日居于破院、三餐难继的清贫士子,转眼成为江南一带备受推崇的名士,赞誉接踵而至。一时之间,登门拜访的士绅、文人络绎不绝,前来提携交好之人数不胜数。沈砚之彻底挣脱往日穷困窘迫的处境,身价水涨船高,一条坦荡前路赫然铺在眼前。
只是当无上风光加身,名利萦绕身旁,那颗人心,便在无人察觉之时,悄悄改换了模样。
起初数日,沈砚之依旧按时回到小院,待灵妩一如从前那般温柔,口中依旧复述昔日许下的诺言,眼底的温情看上去分毫未改。
灵妩心思细腻敏感,纵然他刻意遮掩,她依旧捕捉到那些细微的转变。
他归家的时辰一日比一日更晚,能够留下来陪伴她的时间越来越少。从前归来,第一件事便是执起她的手闲话家常,而今踏入院中,身上总是裹挟浓重酒气,是一场场应酬留下的痕迹,眉眼之间浮起一层浮躁,往日的温润之下,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疏离。
他频繁赴权贵设下的宴席,主动结交高官乡绅,周旋于名利往来的宴席之间。他再也不愿困在这一方小小的院落,不再满足于二人清贫相守的平淡岁月。
心底不安慢慢滋生,灵妩轻声开口问询,声音带着一丝忐忑:“砚之,你如今功成名就,可是……要忘了当初的初心?”
沈砚之闻言,立刻伸手温柔握住她的手掌,轻声安抚,语气熟稔动人:“妩儿切莫胡思乱想。我今日拼来的一切,都是为往后能够风风光光迎娶你。唯有仕途一路坦荡,我方能许你一世安稳荣华。待我来年赶赴京城会试夺魁,定然不会辜负你的一片深情。”
熟悉温柔的话语,依旧动人,一如往昔。
灵妩将心底翻涌的不安强行压下,再一次选择相信他。
她依旧一如既往温柔相伴,交付全部真心,暗自宽慰自己:他刚刚得中解元,各方应酬繁多也是常理,等这一阵喧嚣尘埃落定,他定然会守住曾经许下的诺言。
只是人心的偏移,从来都是悄无声息,缓缓陷落。
自从扬名江南,踏入权贵的圈层,沈砚之便清楚知晓,区区一个乡试解元,仅仅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起点。真正通往青云之巅的大道,不在江南这些布衣文人之间,而在京城朝堂,在于门阀权贵的扶持。
他出身寒门,身后无任何根基依靠,纵然满腹诗书才华,在京城那些根深蒂固的权贵眼中,依旧如同无根浮萍,难以站稳脚跟,更谈不上身居高位。
若想要平步青云,官运长久,稳稳立足于朝堂之中,便必须攀附权贵,寻一棵可以依靠的参天大树。
放眼整个大启王朝,权势最重,最能够助他登上仕途顶峰的,便是当朝丞相。
丞相手握朝野重权,门生遍布朝堂各处,若是能够得到丞相的赏识与提携,他往后的仕途便可一路顺风顺水,直达巅峰。
恰好在这个时候,丞相府传出一则牵动无数人的消息。
丞相独女苏婉清,自小体质孱弱,常年缠绵病榻,寻访天下无数名医,汤药不断,病情始终不见起色,身体一日比一日衰弱,性命已然危在旦夕。
丞相疼惜爱女,心急如焚,广召天下名士与身怀奇术的异人,只求能够救回女儿性命,许诺愿意以高官厚禄、富贵权位作为酬谢,更是放出话来,倘若寻得合适之人,便可入赘丞相府,迎娶自家独女,一步踏入顶层权贵之列。
消息飞快传遍大江南北,无数一心攀附权贵之人,纷纷奔赴丞相府,想要抓住这份机缘。
沈砚之听闻这个消息的那一刻,眼底猛地燃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滔天**。
这便是他苦苦等候,此生难求的一条捷径,是一步登天,跻身顶级权贵的绝佳机会。
若是迎娶丞相之女,他便是丞相的女婿,一跃成为朝堂新贵,彻底摆脱寒门的出身,手握滔天权势,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前路不可估量。
相较小院之中清贫相守的儿女情长,这一条直通云霄的青云之路,才是他毕生梦寐以求的追求。
情爱温存,于他这个寒门苦读的书生而言,不过是寒窗岁月里可有可无的点缀;功名利禄,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就在这一刻,他心底那维持了一年的所谓深情,轰然崩塌,荡然无存。
曾经月下许下的誓言,灯下温存的情话,在滔天的权势诱惑面前,一文不值。
但他并没有当即与灵妩一刀两断,转身离去。
相伴一载时光,他早已知晓灵妩心性纯良,痴情而柔软,也隐隐察觉,眼前的女子绝非普通凡人。她周身常年萦绕淡淡的花香,体质异于常人,百病不侵,身上仿佛藏着一股非凡的力量护持己身。
加上平日里听过坊间流传的传言——妖族内丹蕴藏千年修行的灵气,可活死人肉白骨,世间再难治的顽疾都能治愈。
一个阴狠的算计,在沈砚之心中悄然成型。
他不能简简单单将灵妩抛弃。
他想要得到她体内的妖丹,用来救治丞相千金,以此换取属于自己的锦绣前程。
自那日起,沈砚之彻底改换心肠。
内里心思早已被算计与狠毒填满,可面上依旧维持一往情深的模样,不曾露出破绽。
他照旧每日回到小院,依旧在她耳边轻言温存,一遍遍说起白头相守的许诺,只是那双温柔眼眸深处,再也没有半分情意,只剩下冰冷的谋划。
灵妩渐渐感受到一股渗入骨髓的寒凉与疏离。
他开始有意无意打探她的身世,试探她的体质,追问她身上是否藏有护身宝物、灵丹妙药。
“妩儿,你常年无病无灾,体质这般出众,莫非自幼便有宝物护身?”
“妩儿,你的来历神秘,容貌绝尘,可否同我说说你的过往?”
一次又一次试探问询,温柔的皮囊之下,是毫不掩饰的图谋。
灵妩修行千年,本心通透纯粹,虽不懂世间人心险恶,可一次次盘问,让她心底生出阵阵寒意。
她隐隐感觉到,这个朝夕相伴、口口声声爱她的书生,好似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
只是她深陷情网,执念太深,始终不愿意相信,自己倾心相伴整整一年的良人,会是薄情负义之辈。
她一遍遍地自我欺骗,一次次心软,选择妥协。
直到那一日,她行走闹市,无意间听见市井之间流传的流言:江南新科解元沈砚之,不久便要动身前往京城赴考,丞相有意招他为婿,待他入京,婚约便可敲定。
一句话如同惊雷在脑海炸开,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长街之上人来人往,喧嚣热闹依旧,可灵妩只觉得浑身冰冷刺骨,过去一年所有温存美好的回忆,刹那间化作一场空梦。
她匆匆赶回小院,静静等候他归来,心中还抱着一丝期许,盼他能够否认流言,给她一个解释。
夜深时分,沈砚之醉酒而归,眉宇之间带着得志后的轻狂,往日温润的模样消失不见。
灵妩声音微微发颤,眼眶泛红,望着他轻声发问:“砚之,世人传言可是真的?你要迎娶丞相之女?”
沈砚之微微一怔,转瞬便收敛了脸上外露的轻狂,抬手温柔抚上她的眉眼,语气缱绻一如从前:“妩儿宁愿相信外界流言,却不肯信我?此生我心中唯有你一人,非你不娶。丞相一事,不过是旁人胡乱谣传,我从来不曾应允。”
依旧是熟悉的温柔说辞,依旧是动人的诺言。
可这一回,灵妩心中再也感受不到半点暖意,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寒凉。
她终于窥见几分真相——他从来不是后来才变,他本就是这般心性。温柔是刻意伪装,深情全是演戏,追逐名利与前程,才是他心中唯一的真。
读到此处,所有人都会下意识认定,沈砚之仅仅只是薄情负心,为了仕途,舍弃相伴的知己。
这便是第一层假象,是读者先入为主认定的伪真相。
灵妩心灰意冷,爱恨在心底纠缠不休,心中已然生出离去的念头。
她暗自思忖,也罢。
人妖本就殊途,情爱原是虚妄,说到底,是我贪恋人间烟火,是我自作多情。
他一心追逐锦绣前程,我便守住属于我的千年妖身。
我不争辩,不哭闹,成全他的功成名就,悄悄抽身离开,归隐深山,斩断这一场虚妄情劫,往后山水遥遥不再相逢,你我爱恨两清。
她心中已经做好放手成全,悄然退场的打算。
可她万万不曾料到,狠心抛弃,仅仅只是一个开端。
这个她倾尽真心,付出一切相伴的书生,不只是打算弃她而去,更想要谋夺她的性命,夺取她修炼千年的妖丹,以她的修为与性命,铺就他通往青云高位的道路。
最深重的恶意,最残酷的背叛,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