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江南烟雨连绵千里,缠缠绵绵落了整月。
薄雾笼着远山,流水绕着长堤,满城桃李落英簌簌,混着濛濛雨丝,将整座江南浸成一片温柔水色。风是软的,雨是轻的,连时光流淌的速度,都慢得温柔缱绻。
青苍山隐于云海深处,常年四季如春,繁花不败。
山中住着一只千年蝶妖,名唤灵妩。
她已在青苍山修行了一千三百年。
从最初破土而出的虫蛹,到褪尽戾气、脱胎化灵,历经千载日月淬炼、朝露滋养,终于修得一副绝尘倾城的人形。
她本是草木蝶灵,天性纯善,无凶性,无杀念,千年修行只求静心安稳。骨血之中暗藏蝶翼真身,平日敛尽妖形妖韵,不显分毫妖异,眉目山川清浅,气质温柔澄澈,宛若山间风月凝成的一抹灵气。
千年来,她独居深山,无拘无束。
朝看山花盛放,暮观云卷星河,春随繁花苏醒,秋伴落木安然。天地为庐,花木为友,蜂蝶为伴,岁岁年年皆是清净无扰、逍遥自在。
妖寿漫漫,岁月悠长,千年光阴于她,不过弹指一瞬。
可山林再静,风月再美,终究太过寂寥。
她时常翻读山中拾来的人间话本,看尽俗世烟火、儿女情长、爱恨缠绵。话本里的人间,有冷暖三餐,有岁岁朝夕,有相逢陌路,有深情相守。那些鲜活热烈、起落浮沉的人间百态,是万古不变的青山风月,永远给不了的热闹与温柔。
久而久之,一颗沉寂千年的妖心,渐渐生出无限向往。
老树精见她日日凝望人间云雾,早已再三规劝。
临行那日,满山百花齐齐盛放,蜂蝶绕身翩跹飞舞,似是相送。苍老古木枝叶轻摇,声声叹息,语重心长:
“灵妩,人间情爱最是虚妄,人心诡谲,薄情难测。你天性纯粹,心思干净,入世动情,必遭情劫,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飞魄散,千年修行毁于一旦,你万万谨慎。”
灵妩立在漫山繁花之间,素袂临风,眉眼浅浅含笑,只当是长者多虑。
她修行千载,从未伤过草木生灵,一生至善至纯,不信人间尽是薄情险恶。她只求入世一遭,看一看俗世烟火,尝一尝爱恨嗔痴,感受一次话本中温热的人间情长,此生妖生,便再无缺憾。
辞别青山,她一袭素白罗裙,褪去满身山野清灵气,踏着绵绵春雨,奔赴滚滚红尘。
初入尘世,山河辽阔,万象新鲜。
远山含雾,近水含烟,长街车马流水不息,市井人声沸扬,叫卖声、笑语声、车马轱辘声交织成人间独有的鲜活烟火。
街边酒旗迎风轻摇,巷陌炊烟袅袅升起,寻常人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岁岁平凡,岁岁安稳。
人间的风,温柔暖煦;人间的月,清柔皎洁;人间的岁岁年年,温柔又鲜活。
这一切热闹温暖的光景,是她千年深山独居,从未触碰过的鲜活与暖意。
灵妩身姿轻盈,步履温婉,行走在江南烟雨长街。
她不染半分俗世脂粉,眉眼清丽绝尘,气质空灵温柔,周身隐隐萦绕一缕淡淡的花木清香,不浓不艳,清雅沁人。立于熙攘人群之中,宛若月下谪仙、林间风月,干净得不染尘埃,引得路人频频侧目,心生赞叹。
她初涉俗世,不懂人间规矩,不知世俗纷争,无牵无挂,无心无求,只凭着一颗赤诚善心,静静打量这满目江南春色,温柔接纳人间所有温柔与美好。
便是这一场濛濛暮春雨,让她于茫茫红尘,恰逢一生劫缘。
烟雨断桥,薄雾迷离。
细密雨丝簌簌而落,沾湿青石长阶,润湿两岸垂柳,整座城池笼在一片温柔水雾之中,朦胧唯美,如梦似幻。
石桥中央,立着一位白衣书生。
他撑一柄素纸青伞,身形挺拔清隽,一袭素色长衫边角被细雨微微打湿,清雅干净,不染尘埃。眉目温润如玉,眉眼之间带着读书人独有的儒雅端方,气质沉静谦和,落落风华藏于朴素布衣之下。
彼时路边一位年迈老妪雨后路滑,不慎踉跄摔倒在地,路人大多侧目观望,无人敢上前帮扶。
唯有他,毫不犹豫收伞俯身,动作温柔小心,稳稳将老妪扶起,轻声问询伤势,耐心叮嘱慢行,品性良善,坦荡温厚。
风雨温柔,春风缱绻,烟雨朦胧了山河,却清晰定格了他温柔正直的模样。
那一刻,灵妩沉寂千年、古井无波的心湖,轰然掀起万丈波澜。
她阅尽千年山河草木,见惯风月流转、四季更迭,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温柔、风骨坦荡的人。
一眼相逢,一眼沦陷。
千年孤寂,尽数在此刻,有了归处。
书生名唤沈砚之。
他出身寒门,家世清贫,无依无靠,自幼寒窗苦读,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心怀凌云青云之志。常年独居江南城郊僻静破院,日夜苦读,无人相伴,无人问暖,岁岁清贫孤寂,岁岁寒窗孤冷。
烟雨断桥一场偶遇,是他枯燥清贫岁月里,猝不及防的一抹惊鸿亮色。
雨雾之中,少女静静立在桥头,素衣轻盈,眉眼温柔似水,容颜清丽绝尘,周身淡淡花香萦绕,气质空灵出尘,全然不似俗世女子。
沈砚之抬眸望见她的那一刻,心头骤然一怔,心神微动。
他收敛起眼底讶异,上前半步,温雅拱手,语声温润谦和:“姑娘独自伫立雨中,烟雨寒凉,可是迷途不识归路?”
灵妩望着他温柔含笑的眉眼,心跳骤然慌乱,千年沉静的妖心第一次乱了分寸。她轻轻点头,声线轻柔细碎:“我初来此地,不识路途。”
短短一句软声应答,便是缘起终生。
沈砚之心性赤诚善良,见她孤身一人、柔弱无害,便主动撑伞相送,陪她穿行烟雨长街。一路闲谈温语,谈吐谦和,待人赤诚温柔,没有半分市井功利,没有半分轻薄狎昵。
一路烟雨同行,一路春风低语。
雨落伞沿,风声温柔,街巷烟火漫漫,身边良人温雅。
灵妩彻底沉醉在这一场温柔相逢里,沦陷在他温润赤诚的待人模样里。
初入红尘的她,天真纯粹,不谙人心诡诈,不懂俗世情爱里的算计与虚妄。她单纯以为,这场烟雨相逢,是她千年修行换来的天赐良缘,是人间赠予她最温柔的圆满。
自此,灵妩留在江南,不离不去。
她寻了一处清幽安静的小院定居,日日伴他寒窗苦读,夜夜陪他庭前望月,岁岁朝夕相守,温柔相伴。
知晓他寒门清贫、孤苦无依、岁岁艰辛,灵妩便倾尽所有,护他岁月安稳,予他人间温暖。
她身为千年蝶妖,身负千载修为,却从不恃妖力张扬,从不以法术利己牟利,只愿俯首温柔,默默护他周全。
冬日霜寒刺骨,小院清冷冰凉,她悄悄引山间暖风入院,暗施微法驱寒暖屋,让他不必受凛冬严寒之苦,安稳伏案苦读;
夏夜蚊虫扰人,聒噪难安,她引林间蝶虫环绕院落,隔绝蚊虫纷扰,为他守一方清净,静心执笔念书;
他读书疲惫倦怠,她便温酒煮茶,静静陪他灯下久坐,温柔相伴;
他心生烦闷困顿、郁郁难舒,她便柔声宽慰,陪他庭前赏月观星,消解心事。
沈砚之囊中羞涩,三餐清贫,度日拮据。灵妩便隐去妖身,化作寻常女子绣活、诗文润笔的微薄碎银,默默贴补他的日用起居,从不张扬,从不邀功,更从不求半分回报。
周遭邻里乡人,无不艳羡赞叹。
皆道沈砚之寒门薄命、身世清贫,却得如此清丽温柔的佳人倾心相守,岁岁相伴,是三生有幸、修来的福分。
沈砚之亦时常执起她的手,灯下月下,眼底温柔缱绻,字字深情,句句恳切。
“灵妩,待我来年乡试赴考,金榜题名,一朝登科。我必以十里红妆、三书六礼、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你为妻。此生余生,一生一世,唯你一人,不离不弃,不负深情,不负相伴。”
灯下许诺,月下情深,温柔缠绵,字字动人,句句戳人心软。
灵妩心性纯粹,妖心赤诚,从未识人辨心,更不懂仕途功名重于情爱人心。
她将他每一句诺言奉若珍宝,妥帖藏于心间,日日期许,岁岁期盼。
千年深山孤寂,无人相伴,无人温暖。一朝入世得此温柔良人,她便倾尽真心,倾尽温柔,倾尽千年修行,倾尽所有。
她以为,人间情爱,便是清贫相守、岁岁不离;便是一诺千金、终生不负;便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往后岁月,春日同院赏繁花,夏夜并肩观星河,秋日落阶拾落叶,冬夜围炉煮雪茶。朝朝暮暮,岁岁朝夕,温柔安稳,岁岁圆满。
这般神仙眷侣的日子,温柔鲜活,安稳暖心,让她愈发庆幸自己踏下青山、奔赴红尘的抉择。
她时常轻抚袖间暗藏的细碎蝶鳞,眼底温柔含笑,满心欢喜。
甚至渐渐生出执念——
她甘愿舍弃千年悠长妖寿,褪去一身千载修为,抛却山林逍遥自在,只求生生世世化作寻常凡人,伴他寒窗白首,陪他岁岁终老。
彼时的灵妩,满心满眼皆是相逢温柔、余生圆满。
她从未看透,这温润如玉的书生皮囊之下,藏着一颗极度功利、野心勃勃的心。
她不知,他眼底温柔是刻意伪装,口中深情是刻意敷衍,岁岁相伴是刻意隐忍。
情爱于他,不过寒窗孤寂时的点缀慰藉。
功名利禄、仕途青云、荣华权位,才是他毕生唯一的执念与追求。
暮色沉沉,小院灯火摇曳昏黄。
灵妩立在灯旁,静静望着灯下执笔苦读的白衣书生,眉眼温柔似水,心底盛满安稳欢喜,以为此生良缘既定,余生皆是岁岁圆满、温柔相守。
她满心沉溺在这场温柔虚妄的红尘大梦里。
却丝毫不知——
一场蓄谋已久的欺骗,一场噬骨诛心的背叛,一场毁她千年修行、灭她赤诚真心的极致算计,早已在前路无声蛰伏,静静等候着,将她满腔温柔、满心深情、千年真心,碾得寸寸粉碎,让她千载逍遥,险些尽数烬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