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孟宅修养的这段时日,李致星和小游迅速打成一片,小游的年岁本就不大,也就和小李村方铁牛一般无二的年纪。可他跟随在孟卜元身边已经三年有余,如今接人待物面面俱到,分拣药材很是娴熟,常用穴位名称也背得大半,完全不像是寻常七岁孩童,其实他每天算得上是繁忙,不仅仅因为孟先生要求严格这也是他一心所求。
或许是因为他身边少有同龄人玩伴,而星哥儿又聪慧可爱,是以小游每天完成孟先生布置的功课或做完当天手头的事情,都会去西厢与星哥儿一道玩耍,或是教他辨认药材,或是给他带上三两个颜色鲜艳的泥偶儿,两个小家伙日日相伴玩耍,显然已有了很是深厚的情谊。
是以今天李德成来接他们娘仨个回家时,小小的李致星望着小游生动上演了一场多情自古伤离别,星哥双眼泪汪汪的戏码。小孩子的感情来的就是这么直白又突然,小游很显然也非常不舍,一对双眼泛红泫然欲泣的神态。
孟卜元心中其实早有打算,可他话还没来及的说出口就看着两个小萝卜头好似此生不能再相见的模样,只能一副小孩子的感情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我一个糟老头子完全不能理解的莫名表情,等他俩依依惜别完才施施然道,“庭娘,我有一事与你相商,我观你家幺子李致星赤子心性,又于修道一事上颇有天赋,我有意收他为徒,不知你意下如何?”
丁氏一脸惊愕,完全没想到孟伯在此时提出收李致星为徒,孟伯性格难测也不大理会世俗之物,他竟能看得上星哥儿。这次文哥儿的性命乃是孟伯所救,对他们一家人都有大恩情,可她却并不想开口同意。仅仅是文哥儿这一次的事情就已经让她受到了太多惊吓,若星哥儿跟着孟伯学道岂不是要天天和神神鬼鬼打交道,那她何止是日日提心吊胆,是以气氛一时间竟有些凝滞沉默。
孟卜元何尝不知道她心中所思又道,“却也不是要你立刻回答,收徒一事本就讲究缘分,强求不得,不如一家人回去商议一番再做决定,既你们准备中秋在家中宴请老夫,便五日后再同老夫回应即可。”
小游:原来五天以后就又可以和小星见面,枉我刚刚那么伤心,先生也不早说果然黑心。
小星:原来五天以后就又可以和小游见面,若能当孟爷爷的徒弟就能每日与小游见面,真是太开心啦。
小文:嘤嘤嘤,小弟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好大哥,有了小游我就再也不是他一等一的好兄弟了。
李德成:喂喂,还有人能看得见我吗?
“好,庭娘定会仔细打算。”丁氏虽心中不愿,但孟伯已经先退一步,又于她一家有大恩,也不是会挟恩图报的人,她自是不好当面拒绝,只好一家人先回小李村再做打算。
……
看到李致文脸色红润康健回到小李村,村中人大多上来亲切宽慰,一时间他竟成了村子里关注的焦点,文哥儿还有些不自在哩,只能诚心诚意地回应大爷大娘们的关切问候。
李致星则一溜烟儿跑去地问他阿娘,他什么时候能去当孟爷爷的徒弟,毕竟孟爷爷那么厉害,既会医术,又会道法,虽说五十多岁了,但是谁看得出来啊,保养得当一身仙风道骨,任谁看了不说一句好一位飘逸洒脱的道爷。
丁氏虽心中不情愿但还是好声好气道,“阿娘要与你阿爹商议一番才行呢,毕竟这么大的事阿娘一个人可做不了主。”
一旁正收整家当的李德成:……一个床上睡了这么多年,我还能不知道娘子是什么意思,她就是不想在孩子面前当这个恶人!哎,可恶!可是看儿子一脸我想当我想当阿娘阿爹快同意的表情,他这嘴里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啊。
哎,自古以来,夹心饼干果然难当!
夹心饼干李德成讪讪道,“哎呦娘子,孩子们赶路回来都饿了,你还是先去灶房准备饭食吧,这几天你们不在都是隔壁方河和刘婶子收留我吃饭哩,可得好好感谢他们一番。”
“这拜师收徒这等大事一句两句哪能说得清,咱们还是晚间再商量吧。”说罢还冲丁氏眨巴眨巴眼睛。
眼见自家相公一脸无赖表情,丁氏还能说些什么只能无情转身去厨房做饭了,毕竟这段时日刘婶子一家人照顾家里那口子颇多,该承的情她肯定要承,这邻里之间,须知有来有往才能长长久久。
今日回来匆忙也不做那等复杂耗时的饭食,灶上炖着老母鸡汤,便做一碗鸡汤小馄饨,汤鲜味美,也好克化。
丁氏开始准备馅料,和面擀皮,灶上烧着开水咕嘟咕嘟,又掐几棵新鲜胡葱芫荽以作备用,整个流程行云流水好不快活。
小馄饨一个个只有龙眼大小,因为皮薄能看出里面透出的颜色,澄黄鲜美的鸡汤上还漂着一些胡葱碎和芫荽末儿,一抹青绿大大提升了这碗小馄饨的口感,便是连吃数十个下肚也不会觉得腻口,丁氏盛了一大海碗小馄饨打发星哥儿送给铁牛家的。
文哥儿也终于逃脱大爷大娘们关心的大掌,数十日连喝苦汤药,吃的不求味美只求清淡,天知道这段时日他有多想吃上一口自家阿娘所做的饭食,这不,一进家门便直奔厨房而来。
“阿娘,真香啊。”李致文亲昵靠在丁氏身上。
“那你等下略多吃几个,阿娘馅儿都调的细细的哩。”丁氏心中又是忍不住一阵心疼,她儿子这么好的人,当真是识人不清啊。又打发文哥儿,“看看你阿爹东西规整的怎么样,喊他吃饭喽。”
仅仅隔了十几日,一家人坐在小院儿的树荫下吃饭的场面却好像恍如隔世一般,整齐的小菜畦,堆满木柴的灶房,还有嗡嗡虫鸣之声都是如此熟悉,李致文看着阿爹阿娘还有自己身边年幼的小弟,此时他的一颗心才落回地面感到安定平静。
却说隔壁方铁牛,他虽已经尝过不少星哥儿阿娘所做的糕点酥饼,知道丁婶子手艺好,但没想到一碗鸡汤馄饨也能给他香成这样啊,馋的铁牛口水直流三千尺。
刘婶子一见自己儿子这副望眼欲穿的表情,那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平时也没少这小兔崽子吃,没少他喝,怎么就跟没见过吃的一样。她将海碗里的馄饨分装到小碗里,这鸡汤一搅动香气飘得更远了,“哎,吃吧吃吧,也不知道老娘怎生得你这样的馋嘴儿子。”
铁牛哪能听得见自家阿娘说自己馋嘴儿子什么的,就只听见他娘说可以吃了,立马用汤匙舀了一个往嘴里送,这是可是滚汤里的馄饨又带着汤汁,当即给铁牛烫的像在和嘴里的馄饨打架,但是架不住好吃啊,烫也不吐出来。
随后刘婶子也往嘴里送了一个,细腻的肉馅被薄薄的面皮包裹住,汤匙里还有鲜香的鸡汤,丝毫没有一点腥气,鸡汤中似乎是放了些胡椒碎,中秋将至,傍晚没了暑热小风吹过还有一丝凉意,几口馄饨汤汁下肚整个人的暖洋洋的。刘婶子不禁羡慕起来,这庭娘当真是生了一双巧手啊,便是普普通通小馄饨也能给她做的如此鲜香味美,这也怪不得她儿子爱往隔壁跑了,毕竟她也想去啊,可她不是那等脸皮子厚的,做不出蹭吃蹭喝之事。
要说刘婶子吃着馄饨还有心思想些别的,那铁牛他爹方河真是吃的吭都不吭一声,整个人完全沉浸进去了。
……
戌时三刻。
李家主屋。
熟悉的时间,熟悉的地点,李德成与他家婆娘丁氏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商议,和上次做衣衫不同,这次丁氏很坚持自己的想法,并不愿意让李致星冒险跟孟卜元学习接触神鬼之事。
“我只是想让星哥儿平平安安长大,知事明理便已经足够,并不求他能有多大的本事。这次文哥儿已经把我吓得半死,你难道想我下半辈子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吗?”说到此时,丁氏语气渐渐带了些火气,说起话来毫不客气,完全不见上次一副温柔小意的模样。
可见啊,这孩子就是阿娘的命根子。
李德成只好起身给庭娘倒了杯温水,“孩子总要长大,你也见到今天星哥儿的一副心动的模样,所以拒绝的话你说不出口,难道我就能说得出口吗,唉?”
“我们夫妻多年,我岂会不知你的担忧,但星哥儿自己乐意,只怕我们不同意,他那个性子会直接去平乐县城找孟伯啊。”
“哼,他倒是敢。”丁氏喝了口水润润嗓子。
“娘子,做父母有哪有能犟过孩子的,我们不过是凡夫俗子,若再有这种事情发生又如何能护得住他们,倒不如让星哥儿跟着孟伯学些真本事。”
听到这话,丁氏也不再反驳沉默了下来,确实,她与丈夫不过是乡间普通的农夫农妇,即使她能辨认药材,粗通医理,也只是过日子能比别家顺当些。她不是想不到这种可能性,而是不愿意去想,因为只希望自己的孩子一生平安顺遂。可要是真的再遇到这种事,又该如何是好呢?毕竟谁也不能护着谁一生一世,她和相公终归是会经历生老病死的。
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若她与相公不在了,又有谁能护着致文和星哥儿。
见妻子不再一味反驳,李德成轻轻搂住丁氏又接着道,“不如明天我们再问问星哥儿自己如何想,既是事关他拜师之事,哪能不问他的意见就能决定了的。”
丁氏既不点头同意也不摇头拒绝,但李德成知道他娘子这就是同意了的意思,只是不免还是担忧。
……
东屋。
李致星压根就完全没想过阿娘并不想让他拜师孟卜元,毕竟在他眼里孟爷爷多厉害啊,一下子就解决了大哥身上的黑蛇,又医术高超,这么厉害的人,那大家知道了不都得争着抢着拜师吗,虽然孟爷爷面色总是黑黑的,但依旧不妨碍星哥儿对他的崇拜。
而且他心想拜师之后还能与小游一起玩耍,即便是每天要背许多书册,能和小伙伴一起那也还是开心啊。
李致文看小弟早就不知心飞到哪里去了的表情,当即酸酸溜溜问道,“小游真就那么好,你这才今天刚回家呢。”
“大哥,你怎么知道,难道我刚才发出声音了……?”
“哼,倒也没。”
李致星:惊恐.JPG.
大哥什么时候学会了读心术。
“大哥,咱俩不愧是亲兄弟,我现在不说话,你都知道我在想什么了。”李致星说完还故作老成地搂搂他大哥的肩膀。
“你小子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小游,哪里还有我这个亲大哥哟。”文哥儿语气听起来更酸了。
李致星此时终于听出大哥语气不对,那是一顿好哄,“哪能呢,你是我亲亲的兄长……”这才勉强安慰住痊愈之后难免情绪波动很大的致文大哥。
星哥儿为难哟,这左手是自己亲亲大哥李致文,右手是他一见如故的至交好友小游,这左手和右手必定都是不能舍弃的,为什么总要为难他这不过才两岁半的小娃娃哦,真是造孽哟。
这想着想着兄弟俩就一起睡着了,胸口一起一伏,还微微发出舒服的小呼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