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蛇羽

见殷忧道窘迫失语,宁暄忍不住捂住唇低低笑起来。

果真和书中写得分毫不差,人一挑逗就口吃。

笑意还未消减,她便恍然记起殷忧道的惨烈遭遇,那种近乎千刀万剐的折磨,硬生生把他逼成一个疯子。

前有叛军攻破都城,后有三哥殷相旬暗通魔族,大启皇室血脉几近屠戮殆尽。

皇族连个灵位都不剩。

唯独这被天下人视为不祥的殷忧道,被三皇子特意留了性命,只为日复一日极致折磨。

殷忧道先是被丢弃街头厉行斩首,三皇子殷相旬后来发觉这样做不够解恨,一斩就要了他的性命显然是不够的,索性要刽子手将他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一天割三片,还要在他醒时割。

有几次他疼晕过去,殷相旬又派魔族医师救治他,每日都是吊着一口气勉强活下去。如此可以令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日日困在无边苦楚之中。割下的皮肉风干后,还要强迫他亲口咽下吞入腹中,长久折磨之下,他早已濒临疯癫。

当初宁暄读到这一段时,心口堵得发闷,恨不能冲进书页之中,将这群作恶之人尽数痛打一顿。书中大段虐杀描写,她几乎全部跳过,那般惨无人道的情节,她的小心脏实在受不了。

说来也古怪,她熬夜追的这本小说,从开头到临近末尾始终没能分清谁是真正的主角。书中所有角色,每个角色不是在受苦,就是在受苦的路上,感觉纯粹是为了满足作者个人的癖好。难不成真的是殷相旬这个混蛋?这更像一个反派啊。

若说反派殷相旬是全书核心,倒也说得通——他视天下人为仇敌,那每个人为什么会过苦日子就能解释了。

宁暄敛去眼底心疼,轻声软语安抚:“我不逗你了,真的。”

“嗯。”

殷忧道只觉得宁暄奇怪,原本还大笑着现在又露出一副心疼不已的表情。

为谁心疼呢?是她还是他?

“给你带了东西。”

宁暄闻言,便看他自怀中取出一方小巧木盒,微微侧身朝自己凑近,神色藏着几分隐秘。

宁暄一时记不清原著里殷忧道拿出的是何物,不由得微微前倾身子,满心好奇凑上前细看。

盒盖掀开,奶香气扑面而来,是精致的乳牛酥。

“乳牛酥!”

整齐摆放的糕点通体鎏金,表层烘烤得酥脆蓬松,内里夹心绵柔香甜。原著之中对这乳牛酥极尽描摹,传闻都城达官贵人争相追捧,千金难求。

宁暄看得眼馋,心底暗自窃喜,能亲口尝到书中珍馐,也算一桩幸事。

“垫张纸再吃,底下几块碎了,捡完整的吃。”

乳牛酥入口清甜不腻,奶味十足,滋味绝妙。

宁暄心中清楚,殷忧道在皇室之中素来拮据,衣食份例屡屡被人克扣,时常吃不饱穿不暖。自他母妃离世后,境遇更是一落千丈,无依无靠,人也不住在都城龙启,像浮萍一样飘来飘去。这般珍贵糕点,他定然未曾舍得尝过。

她只取了一块,便将木盒推回他身前:“这些给你。”

“我不吃。”

宁暄眼珠一转,忽然拔高声音故作惊呼:“快看那边!”

殷忧道下意识转头望去,她趁机捏起一块乳牛酥,飞快塞进他唇间。

“这下沾过你的嘴了,我可不要了。”

看着少女明媚的笑容,忧道只得作罢。

二人分食糕点,配着清茶小口慢饮,方才心底的沉闷,消散大半。甜食就是会让心情变好。

宁暄轻轻扯了扯他衣袖:“扶我四处走走吧。”

重塑的下肢尚不能随心掌控,正如师傅所言,她如今脉象沉实充沛,灵气却未能尽数流转四肢。

到底是新物件,培养培养感情还是很有必要的。

每走一步都如同行在竖刀上,足心像在受刑一般,可要连走路都不会,不就是个怪人吗?

“呃!”

第三次栽在他怀里,让宁暄意识到适可而止也不是件坏事。

她扶着石凳缓缓落座,忽然抬手轻拍掌心,眼底闪过狡黠。想一览桃源秘境全貌,办法总比困难多。

视线直直落在收拾桌面的殷忧道身上,对方似有所感,抬眸对上她不怀好意的目光,心头微微一紧。

一个念头转瞬成型——让殷忧道背自己游览秘境,再合适不过。

宁暄开口诱哄:“我带你去一处绝佳胜地,保管你见了心生欢喜。”

“不去。”殷忧道淡淡回绝。

“去吧,去吧,我保证有好东西。”

“不去。”

软硬劝说全然无用,他怎么不吃这一套坑蒙拐骗?这还怎么上钩啊?宁暄一时无措。

她眼珠一转,抛出诱饵:“我教你无声心语密术,不用开口,便能看透旁人心中所想,如何?”

殷忧道眸色微动:“此话当真?”

“自然不假。”

宁暄牵过他手掌,指尖在他掌心缓缓勾勒一道符文,随即闭口不言。殷忧道本以为是她哄骗自己的戏言,谁知耳畔清晰响起她心底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真切,与亲口言说别无二致。

忧道一直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伏在他宽阔肩头,宁暄心中了然桃源秘境的方位,路途不远,正好借机探寻。

更关键的是,秘境之中藏着一柄上古利刃。原著里,三皇子就是得到这把剑后才敢砍天砍地,行事肆无忌惮,最终沦为祸乱世间的大魔王。

此番她绝不能让殷相旬得手,要么就先一步得到,要么就彻底毁掉,以绝后患。

“出发吧,我给你指路。”

忧道倒也没有过多问她,只是傻呵呵背着她,像做任务一样。

要抵达桃源入口,需攀登三百级悬空云梯,横渡两道溪流,绕古柏古树绕行三圈,缝隙秘境之门才会缓缓显现。

当初读这段文字时,作者寥寥几笔铺垫,吊足了她的好奇心。传闻秘境之内仙境如画,灵气浓郁充沛,妖族身居高位者,无不穷尽心力寻找此地。

忧道按着她的指示一一照做,绕行完毕恭敬地站立树前,山腰平地突显一阵云雾,小河断绝,耳边竟还出现泛舟对诗的声音,“哗啦哗啦”,古树前果然出现一条缝。

“开!”

随着宁暄的声音响起,一股温暖的灵气从中涌出,天地间纯净的滋养覆在他们身上。

一道缥缈诡谲的女声自秘境深处缓缓传出:“进来吧……我等你许久了……”

宁暄心头微顿,一时犹豫是否要踏入。

转瞬思索她便定下心神,拍了拍殷忧道肩头:“忧道,我们进去。”

忧道换了个姿势,由背改为抱,踏入进去,缝隙就消失不见,河又开始流淌。

忧道睁眼便站在一条小溪旁,不宽,两步就能跨到另一侧。溪水极清,清得像是没有水,只有水底那些被冲刷得圆润的石头,白的、青的、赭的,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层。溪边长满了菖蒲和芦苇,菖蒲的叶子像一柄柄绿色的剑,直直地指向天空;芦苇则柔软得多,风一来就弯下腰,把白色的穗子探到水面上,像是要喝水。

四周环竹,竹竿是那种青中带黄的颜色,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晃动着的金色光斑。风穿过竹林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很特别的声音——不是“沙沙”,也不是“哗哗”,而是“咯吱、咯吱”的,说不上来的奇怪。

“我们不是来看风景的,要找一件东西。”忧道显然是看入迷了,宁暄只能掐了掐他的手背,“喂喂!”

不好!后知后觉的宁暄心中一惊,这竹林中充斥有很强的妖气,是已经显露出危险的那种,溪水中隐约可见暗色的气丝。

“救!救命!”

“救!救救我!”

断断续续的呼救声自竹林深处飘来,宁暄示意殷忧道将自己放下。周身充沛灵气已然流转四肢,她如今能够独自行走。

书里说,那三皇子先是买通妖族侍卫,后与忧道一同参悟妖符内容遂才进入了桃源境,好像写的是两位皇子在境中呆了三天,离开时忧道重伤昏死,殷相旬却得至宝。

这段内容极为潦草,她还写过评论,希望作者把这部分写清楚些,不过最后也石沉大海了。

怎么想都奇怪,见忧道呆呆望向那竹林深处,难不成他有什么想法?

“你想去一探究竟?”

“嗯,说不上来为什么,感觉有东西在等我。”

“你能感知到秘境之中的气息?”宁暄握紧他的双手,语气难掩激动。

“不清楚。”

他们二人就这样向竹林走去,一言一语倒也没觉得气氛尴尬。

前行片刻,眼前一块巨石挡住去路,四周竹子像被一道气刃斩断一般,切口整齐。

只是这力气也太大了吧。

青石底部散落几点暗红血渍,地面还沾着一小块细碎鳞皮。

鳞皮?宁暄瞳孔骤然一缩,看质地绝非人类肌肤,分明是蛇族鳞甲。

左侧幽深小径惊起一群飞鸟,扑棱棱的振翅声响刺耳,宁暄当即拉着殷忧道快步追上前去。

竹林深处,一名身负白羽的女子瘫倒在地,肩头伤口不断涌出血液,醒目的白,刺目的红像被打翻了一般,彼此糅合在一起。

看她一身白羽装束,正是原著之中的羽族族人。

“姑娘!姑娘,快醒醒!”

宁暄俯身伸手探向她鼻息,未等指尖触到,一道庞大阴影骤然笼罩二人头顶。

巨兽头颅圆钝,尾尖细窄,嘶嘶吐着蛇信,刺耳声响回荡林间。

宁暄咽下口水,与那赤色双瞳对视,粗长的蛇信捕捉着空气中弥漫的气味。

是蛇族。。

还是修为不浅的那种。

“低贱凡人,皮囊倒是生得好看。”

妖兽语气混杂厌恶与贪婪,冰冷视线扫过宁暄,令她浑身寒毛直立,丑陋蛇头看得人心生惧意。

“我们这就走。”宁暄强压心底恐惧,赔着笑意拉着殷忧道后退,“我们即刻便离开,绝不打扰。”

这个体型的蛇,作者你到底是怎么写出来的?张开嘴就能把她吃下去,想哭。

“许久未曾生食人肉,倒甚是怀念血肉滋味。”

在这蛇妖眼中,男女血肉各有不同,滋养灵气程度天差地别,滋味亦是截然不同:女子血肉清甜甘美,男子血肉紧实醇厚,二者混食,在合适不过。

它欲上前扑去,却见宁暄已从眼前跑走,忧道单手把她抱在怀里跑,有点颠簸,好想吐。

“别追了!我们这就离开秘境!”宁暄回头高声呼喊。武器什么的不着急,先保命要紧,她可不想被一口吞下去,“真的!我们再也不回来了!”

“呵呵,入了此地,你们无处可逃。”

话音落下,蛇妖身形化作人形,足下踏着一柄泛着黑气的长剑,纵身快步紧追而来。

眼见身后距离越来越近,宁暄抄起装在身上的灵石向他砸去,“都说了别过来!”

一枚灵石精准砸中妖兽左臂,它吃痛嘶吼一声,猛地恢复巨型蛇身,张开獠牙猛扑上前。

殷忧道当即顿住奔逃脚步,将宁暄护在身后。蛇头径直撞上二人前方的透明结界,“砰”,巨响传来,忧道捂住她的耳朵。

蛇妖近在咫尺,身后再无退路,已然陷入绝境。

宁暄心底暗自焦急,作者这里到底有没有彩蛋啊!你不是说这里藏了彩蛋吗?

巨蛇调整姿态,獠牙呼啸袭来,殷忧道反手抽起身旁一截粗竹,挺身挡在宁暄身前,硬生生抵住獠牙攻势。

他没有一丝一毫惧色。

“哗啦”,竹断了。

殷忧道指腹被蛇牙划破,温热鲜血顺着指尖缓缓滴落,极缓慢地覆盖了手掌心。

蛇瞳之中掠过一抹讥讽嘲弄。

宁暄心头一急,猛地一把推开殷忧道,挺身挡在前头:“我错了!要吃便吃我,这男子血肉粗糙,一点都不好吃。”

蛇妖再度化为人形,长剑直指宁暄眉心,刺骨寒意扑面而来,剑锋擦过额前,一缕发丝齐根断裂,轻飘飘落在地面。

真锋利,这一斩要挥在脖子上肯定尸首异处。

“如今我不挑,男女血肉,皆可饱腹。”

宁暄立刻掐诀,低声念出捉妖符文:“其显昭昭,叱妖遁形;其行惶惶,诛天不义。”

符文诵毕,秘境之中浓郁灵气尽数朝她掌心汇聚,凝聚成一柄仅有剑柄、尚未成型的残缺长剑,哐当一声重重砸落在地。

宁暄俯身正要捡拾残剑,耳畔响起妖兽冰冷嗤笑:“蠢笨。”

蛇尾骤然甩出,牢牢将宁暄腰身卷住,缓缓将她托举升空。她躯体由玄龟灵甲重塑,倒不觉得窒息难受,可此刻离地数丈,这个高度摔下去,非死即残。

“在妖族的地盘上捉妖,真放肆啊。”蛇信上带着粗糙的绒毛,看得宁暄一阵恶心。

“忧道!你快走!我在此处拖住它!”

宁暄以二人专属无声心语密术沟通,能拖延片刻,便给他多一分逃生机会,秘境如此辽阔,肯定有藏身避难之处。

却不想忧道捡起剑,紧握手中,这傻子怎么不走!还直直冲了上来!

一个凡人能打得过妖?

宁暄不禁捏了一把冷汗,蛇鳞刮在她身上,嘶啦嘶啦刺得耳朵疼。

等等!就在她绝望之际,忧道手里的剑染上他的血,血一点点黏在剑柄上,又出现那进来时听到的声音了。

“取走此物吧……诸天所奉的灵器。”

刀柄上出现一片寒霜,它在一点点长大?剑身一寸寸露出,先是寒光,再是清辉,最后是一泓秋水般的刃面。

剑刃极薄,由宁暄的视野看去能见到一线游丝般的白光在刃口流转,那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锋利。

“徒劳挣扎的凡人。”

蛇妖见状反倒生出几分兴致,猛地甩动蛇尾,将宁暄重重掼落在地面,旋即扑上前与殷忧道缠斗厮杀。

妖兽嘴上嘲讽不断,交手之间却节节败退,厚重鳞皮被剑锋划破,身上遍布深浅交错的血痕。眼见正面缠斗落于下风,它当即使出阴诡伎俩。

蛇头与蛇尾彼此交换,血光迸现,獠牙扎进他肩头添了一道新伤,他却眉头未皱,反而将剑身捅入它的嘴,借势向上一绞,刃面划开他的口腔,瞬间将它撕裂成两半,连同獠牙一并砍断。

“叮”,染血的獠牙散在宁暄指前。

粘稠暗红蛇血哗啦啦淌入一旁溪流,染红整片浅水。

宁暄连忙快步冲到殷忧道身旁,上下仔细检视他的伤势。

“你的伤口……”

她将他周身衣衫细细翻看一遍,除了衣服破烂不堪,竟没有一点伤痕。连肩头被咬的部位,也没有一点擦伤刮痕。

宁暄彻底傻眼了,她不能看错了吧。那么大的蛇,那么粗的牙,完事,殷忧道还像没事人一样?

殷忧道抬眸望向秘境深处,轻声开口:“寻到寒潭了。”

“寒潭?”

宁暄猛地一拍脑门,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寒潭并非山间水潭,而是他手中这柄先天灵器——寒潭剑。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调笑令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