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蒲夕观未至,院外先传来一阵凌厉呵斥。
宁暄靠在窗台,心头微怔。
先前蒲夕观明明说,妖界生灵温和,极少寻衅争端。
可此刻门外对峙肃杀,气氛紧绷。
她抬眼望去,人群围堵正中立着一道黑衣身影。
只一眼,她便笃定——是殷忧道。
原著记载,七皇子殷忧道曾于夜攀青山峰错踏入结界,误入进妖族飞云地界,茫然无措,孤身被困。想来此刻的他,尚且全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又将卷入何等风波。
正僵持间,蒲夕观伴着一位白发老者缓步归来。
老者见状,抬手便将被围堵的黑衣男子从容救下。
“青山峰结界暂闭,待数日解封,我自会送小友离境。”
长老一语落定,围堵的妖族众人尽数散去。
庭院一空,只余殷忧道独立原地,眉眼茫然,沉静无措。
“小友,进来吧。”
宁暄静静望着他。
从那人的模样来看的确符合原书里面的描写:黑衣如旧,像是有人拿一支极细的毛笔,在一张素白的宣纸上,一笔一笔极轻地勾勒出来的。
毛笔下坠着浓墨,是他一身的衣着。他的皮肤在温润的灵气里显得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被书卷和墨香养出来的瓷白。眉心有一点极淡的朱砂痣,不是点上去的,是天生就有的,颜色浅得像被水洗过,若有若无。
腰间束着深红布带,悬一枚寻常螭虎玉佩,玉质普通,雕工却精细,蜷卧纹路沉静内敛。
从她这个读者的角度来看,殷忧道作为皇家七皇子,却无宠无势,父王不亲近,母妃病逝早,性子又迟钝木讷,就是一个存在感稀薄到近乎透明的角色。
本该和宁暄一样早早下线领盒饭,却顽强地在作者笔下一直撑到最后几章。
不得不佩服。
从前看书时,她最心疼的便是这类角色。
若作者无心偏爱,不如早早落笔了结,说不定还能半步封神。而完结后的情节她还没来得及看到,估计也是让他们浮沉半生、打打杀杀、不得安稳吧。
“暄暄,不可久坐!”
蒲夕观推门入内,见她撑着身子倚窗,无奈轻叹。
老者淡淡一笑:“你这孩子,依旧毛躁。她能死里回生,便是气机已稳,无碍。”
宁暄抬眸看向老者,嚯,真是梦里遇到的那位。
而她余光一瞥,赫然发现——殷忧道竟也跟着走了进来。
她敛神正色,轻声开口:“长老,我还有救吗?”
“凡胎已烂,唯有脱去旧躯,重塑身形,方可续命。”老者语气平和,却字字沉重。
宁暄心头一紧:“风险大不大?”
“古往今来,此法存活者寥寥无几。”
直白一句,已然道尽凶险。宁暄感觉这更像是在赌,她的□□已经溃烂,只是灵魂强行塞入其中,勉强获得一口生机。
若是容纳灵魂的器皿也坏了,那就是魂飞魄散,就真的死翘翘了。
“重塑身躯,所需材料何处找寻?”
老者目光落于她掌心那枚护身符:“你贴身所携的玄龟甲,便是最佳根基。”
宁暄骤然抬眼,心头巨震。
这枚护身符是父母远赴南洋为她求取,内里确实藏着一片玄龟甲,她从未对外人言说。
“玄龟者,其状如龟而鸟首虺尾,其音如判木,佩之不聋。”老者顿了顿,“此物百年一出,其甲坚于精钢,其血能愈百病,其魂……可载他魂。”
最后四字极轻,却重重砸在宁暄心底。
可载他魂。这就是她要的!
“仅此一片,当真足够?”
“大千造化,一片足矣。”
老者眸光笃定,随即遣走蒲夕观,屋内只余下三人,最终目光落向殷忧道。
“劳烦小友,抱她前往后山法阵。”
殷忧道默然颔首,俯身轻轻将她抱起。
怀间温度安稳沉静,宁暄抬眸望着他清隽眉眼,一时好奇,轻声试探:“你应我一句。”
她轻轻开口:“hello?”
少年垂眸,音色清浅温润,和她记忆入井时所听的声线分毫不差。
“我在。”
他依旧是那副迟钝温顺模样,安静顺从,予取予求。
宁暄心头微动,鼓起勇气再问:“你……认不认得我?”
殷忧道睫羽轻颤,语速极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河……我见过。桥……我也见过。”
宁暄一怔,突然觉得有两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好了好了,前尘往事她不问了还不行吗。
后山风物清绝,青山叠翠,野鹤盘旋,清泉落崖,山花缀峰,满目灵气盎然。忧道怀里很暖,清风拂面,说不上来的舒畅。
可越靠近法阵,周遭气息越是阴寒肃冷。
他们来到后山的法阵,巨大的长链将几根石柱束在一起,野草杂生,看得她毛骨悚然。
原著有言,此地生灵九柱法阵,是上古渡劫之地,因为劈死过很多渡劫的人,所以阴气极盛,常年吸引魔族潜伏吸食在此陨灭的修士。
“你心意已决?”老者沉声确认。
宁暄迎着山间清风,语气坚定:“是。”
“此阵可借天地生灵之力,助你重铸形体。”
宁暄抬手,将护身符递向殷忧道。
掌心微凉的龟甲碎片缓缓腾空,悬浮在法阵中央。灵气骤然翻涌,声势浩大,足以惊动整座飞云地界。
老者适时出声安抚:“无需担忧,我已屏蔽四方神识,外界观之,此处一如寻常。”
后顾之忧尽散。
宁暄轻轻扯了扯殷忧道的衣袖,小声道:“放我在此便好,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她缓步走入阵心。
法阵果然强劲,金光密布,微微靠近就睁不开眼。
这算是渡劫吗?
算她的劫吗?
她深吐浊气,坦然闭目。
最坏不过灰飞烟灭,最好便是脱胎换骨、重活一世。何况黄泉阴差曾言,有事可唤他们相助,也算是进退有路。
“开始吧。”
话音落定。
她站在中间,龟甲化成粉末,顷刻间转生成无数花苞。
眼前之景何等玄妙,花瓣如瀑将她裹在中央。
她感觉天地好像在合拢?缓慢地将她包裹起来,将她的身体彻底捣毁,反复压碎。
她说不出一个字,不痛,也不舒服。
在某一瞬神识涣散了,碎掉的身体随着风缓慢飘扬,落进流水里,掉进泥土里,粘在树梢,哪里都有她的身影。
她迟迟不醒,感觉自己睡在一片花瓣上,四肢尚未成型。意识先于形骸而生,混沌中只觉自己被箍在极窄极暗之处,脊椎弯曲,呼吸滞涩,仿佛胎儿蜷于母腹,又仿佛囚徒钉于棺椁。
血液在躁动,强烈的生还意识在唤醒她,她艰难地低头,看见了自己的身体。
如同柔软的泥塑在一点点被雕刻,那是皮肤吗?悬在骨上,没有血肉,只有一种半透明的物质贴着骨缝,像果冻般柔软易烂。
物质逐渐漫进每一个孔洞里,她开始感觉到痛了,四肢百骸一瞬缩紧,好像又要被拆解,她好像感觉到原主死去时的痛苦了。
多活一秒都是多余的,太痛了,**凡胎根本承受不住,人像熊熊燃烧的火堆,不断向外迸溅火星。
停下......
不要......不要继续了。
痛得她几欲放弃,只想任由神魂湮灭。
法阵之外,殷忧道身形微动,欲上前相助,却被老者抬手拦下。
“命数天定,她的道,无人可替。”老者语气沉定,“你是她的同行人,绝不能插手。”
二人静静凝望阵中。
花瓣包裹的人形中央,龟甲虚影沉沉起落,隐隐传出规律的心跳声,沉稳有力,宁暄已经完全融入进去了。
“骨相已成,血肉难说。”
老者缓缓开口,字字清晰:“魂已入窍。余下三关——心脉通、气血行、神志醒。”
“宁暄,听得到吗?”
宁暄已经精疲力尽,她瘫倒在花瓣上,周围好热,身体发烫。
血肉绵软,粗气横喘。
一丝理智让她站起来撑住这个快坍塌的空间,站起来又倒下,倒下又站起来,好像她还没学会走路一般。
不行了,她不想挣扎了。简直就是徒劳,生死听天由命吧。
就在她即将彻底沉沦之际,一道黑衣身影毅然踏入金光法阵。
狂风灵力呼啸肆虐,几乎将人直接掀飞。
殷忧道不顾威压,俯身抬手,轻轻叩在那层裹覆她的外壳上。
忧道敲了敲她所在的外壳,闷响如钟,震得她耳鸣目眩。她本能地想动,却只换来周身一阵细密的震颤。
混沌意识里,一道温柔又坚定的声音穿透层层迷雾:
“我在。我会打开。”
宁暄喉间发紧,无声无息地回应。
她倒在花瓣上,意识逐渐淡薄。
混混沌沌在眼前出现,打打杀杀的场面一直在滚动,她不想看。
外头,殷忧道指尖反复摩挲冰冷壳壁,指尖不慎被锋利灵纹划破,鲜红血珠渗出,丝丝缕缕萦绕龟甲之上,缓缓渗入法阵。
他沉腕发力,缓缓掰开紧密合拢的花壁龟壳。
灼烧滚烫的痛感随之褪去。
身体不再是在花瓣上,而是浸在清凉的水面里,流速缓慢的水轻轻拍打她的面颊。
一道熟悉的冷音缓缓响起:
“睁开眼吧。这一次,不带你走。”
是黑衣阴差。
宁暄猛地睁眼。
顾不得黑大人依旧冰冷的声音,宁暄看到自己活了,身体完整,没有伤口,也不疼了。
她真的活下来了。
“竟真的熬过重塑之劫。”白衣阴差的声音比之前有了些许回温。
耳畔骤然传来急促真切的呼唤:
“宁暄!”
殷忧道的声音清晰落在耳边。
她彻底回神,茫然抬眼。
少年将她稳稳抱在怀中,身上玄色外衫温柔覆在她肩头,只是她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忧道抱着她,那双看着她的眼睛颜色很深,深到几乎发黑,但在瞳孔的最深处,有一丝极细极淡的光,像是夜晚的深潭里倒映着一颗星。
“我……活了。”
宁暄抬手触碰自己的肌肤,温热完整,鲜活真实。
老者掌心托着一片飘落的花瓣,含笑问道:“感觉如何?”
“一直在做梦,从混沌初开到现在四季轮转。”宁暄眉眼发亮,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我有新的躯体了,对不对?”
“玄龟铸身,自此福寿绵长,身无朽烂。”
宁暄心头大喜,眉眼弯弯:“多谢师傅!”
老者眸含笑意,顺势应下:“甚好,为师正缺你这般徒儿。”
他本还思忖如何度化收徒,未曾想这机灵丫头先一步认师,恰好遂了心意,确实不错。
“休养数日,身形便可彻底恢复如常。期间饮食便由蒲夕观负责。”
果然心态最好的蒲夕观难逃磨难。
回到院中居所,宁暄沐浴净身,顺带洗净了殷忧道沾染血尘的外衫。
案台上摊着几枚妖族符令,字迹凌厉铿锵:「其显昭昭,叱妖遁形;其行惶惶,诛天不义。」
字字皆为镇妖诛邪之意。
她若有所思,悄然收起符令。
不多时,蒲夕观送来一袭素白长袍,衣袂清雅,仙气翩然,穿上后有点仙侠剧里面仙风道骨的感觉了。
“你新躯初成,步履尚虚,行走难免不稳。”
“没关系的,蒲大哥。”宁暄轻轻摇头,“慢慢适应便好,我一向不急于求成。”
蒲夕观轻轻给她戴上药草编织的手环,用以安稳心神。
片刻后老者归来,取来数枚灵石交于她:“灵石压魂,可稳神魂根基,令魂魄牢牢栖于新躯,不致飘散。”
宁暄接过几枚灵石,这石头看起来小重量却一点儿也不轻。
“司乘那边事宜如何?”老者转头询问。
“皆已安顿妥当。”蒲夕观轻声应答,“唯独还差一味罕见药引,寻常地界难得一见——化羽草。”
“化羽草……”老者眸色微沉,“恐怕并非羽族所失。”
一旁静听的宁暄,看着眼前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她明白了,这个情节是蛇族人偷了化羽草,牵扯着两族联姻大事。
原著于此埋有伏笔,正是蛇族暗中盗取化羽草,蓄意挑起两族隔阂,破坏联姻盟约,暗藏祸心。
她略一思忖,适时开口提点:“师傅,蒲大哥,或许是蛇族所为。”
蒲夕观骤然一怔,满眼诧异。
他从未在她面前提及蛇族秘事,她常年居于凡间宁府,又怎会知晓妖族各族隐秘?
“何以见得?”
好苍白的疑问句。。
宁暄从容解释:“羽族生来可自行脱羽,无需借草换羽。唯独蛇族岁岁蜕皮,最需此草润体固形。近日两族大婚流言四起,此事十有**是蓄意挑拨。”
蒲夕观彻底愣住,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少女。
从前痴傻口吃、怯懦寡言的宁家小姐,重塑身形之后,竟口齿伶俐、心思通透,判若两人?
“师傅,此事宜早不宜迟。”宁暄认真劝道,“尽早追查,方能截断祸端。”
老者颔首认可,旋即带着蒲夕观离去查办。
庭院瞬间安静下来。
宁暄无聊地嗅了嗅手环,“人族皇子,来都来了,就别躲在暗处了。”
廊柱阴影处,黑衣少年缓步走出,静静落坐在她身侧,眉眼沉静:“你怎知我身份?”
宁暄转头看他,存心逗弄:“自然是凭你一身超凡气场。”宁暄看着他的表情真忍不住想逗逗他,好吧,他没有想笑的意思。
见他依旧面无波澜,眉眼漠然,她索性装模作样掐指测算起来,意欲给他点颜色瞧瞧,语调轻快:
“姓殷,名忧道,字玄田。大启七皇子,年二十,未曾婚配,素来偏爱玄色,上下衣履、里衬外衫,皆同色相称。”
她还想接着说下去,却突然被殷忧道捂住嘴,脸这么红,看来是被说中了。
不就是上衣下衣,内衣外衣一个色吗?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她向来记性好,原书中就是这么描写的,只是她现在原封不动地念出来而已。
殷忧道指尖微凉,耳尖悄然泛红。
宁暄心头好笑。
她挑眉打趣:“被我说中了?”
少年松开手,语速滞涩,低声辩驳:“不……不是。”
宁暄眸光微动,好像忽然反应过来一般。
难道这位迟钝寡言、半生孤苦的咸鱼皇子,竟也和从前的原主一般——
也有口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