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帷大敞,床上却见不着人影,只有一个凸起的团子落在床铺的正中央,边上透出几缕乌发,一路蔓延到床沿。
应阙进来见着的便是一副这样的光景,他微微皱眉,走到床边坐下,问向云杏:“晏太傅上午做什么去了,怎么病了?”
云杏恭敬道:“上午我们一同练习骑马去了,回来沐浴完便躺在了床上,奴婢以为大人这是困倦了,所以没管,没想到刚才叫大人吃午膳之时,竟是……竟是如此一副样子。”
云杏满脸愁色,眼里都是溢出的担心。
晏秋神色昏沉,但还是能听见声音的,只是注意力不集中。
他昏着头也忍不住想自己是什么样子,要驾鹤西去的样子吗?
时寅上前来,拱手道:“晏太傅,请你出来,在下来给你看病了。”
晏秋浑身绵软,一丝力气也提不起来,自然是没有回应的。
半响这个小山包也没动。
应阙眉头紧锁,伸手来拉晏秋的被子。
他动作轻柔力道却大,那轻薄的锦被就这样轻易的被掀开了,晏秋被冻得瑟缩了一下。
但这瞬间,在场三人全都愣住了。
床上的晏秋膝盖蜷着,头死死的往下埋着。乌发凌乱,额间生出薄汗,见有人掀开被子,他眼尾低垂,睫毛微颤,眼下那红得要命的痣,在这昳丽的脸上像钩子一般。
更要命的是,此人衣襟大敞,从两边褪下一直到腰际。肤若暖玉,白花花的胸脯就这样暴露在视野之下。
云杏和时寅连忙低头错眼,不敢窥视分毫。
应阙眸光幽深,他伸手将晏秋小心的带了过来,给他陇上里衣,再用被子包好。
晏秋就这样倚在应阙怀里。
时寅仿佛又想起了马车上的那一幕,殿下好似也是这般……
他摇摇头,主子的想法他不敢乱猜。
见晏秋收拾妥当,他伸手搭脉。
过了良久,他松了口气,“只是风寒引起的发热,我现在就派人去熬药。”
应阙点头。
时寅小跑出去,云杏呆在这感觉气氛怪怪的,她说了句“奴婢去看药煎得怎么样了。”也跑了出去。
屋内的软榻上还有没收拾好的小玩意儿,多时集市上淘来的,案桌旁放了几盘鲜果。不难想象晏秋躺在那,玩一会便吃一口果子,被甜得眯眼大笑。
应阙看向手底下的人,手臂还吊着,是为他所伤,如今又生了风寒。
应阙叹气低喃:“该说你什么好呢,怎地如此娇弱。”
晏秋没有反应,就这样静静的躺着。
没过多久,时寅去而复返,手里端着碗黑漆漆的汤药,光是用眼睛去看,嘴里就不自觉的溢出苦意。
侍医自觉的将汤药塞给太子殿下后便退了出去。
应阙一只手勾过他的肩,反手捏住双颊让他微微张嘴,另一只手拿着汤碗便要往他嘴里灌。
晏秋毫无防备无意识的咽了一口,竟被硬生生的苦醒了。他艰难的掀开眼皮,手底下是华贵的玄袍,金丝缀出点点纹路。
他来不及反应又被应阙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
干涩无比,感觉像沙石一般死死附着在喉咙上,他十分艰难才将其滑了下去,难以置信般虚弱道:“你是在给我投毒吗?”
应阙找准时机,又给他倒了一口。
晏秋:“……唔。”
晏秋不知道哪来的劲儿,竟然支起手推了推应阙。但这点力道,衣袍上连一个褶子都没起。
应阙抬手还想往下灌,晏秋闭着嘴,字从唇缝里好不容易才挤了出来:“不……不要了。”
“喝了才会好。”
应阙声音比平日里软了些,但晏秋嘴里全是苦味,甚至连鼻腔也没放过,哪能听得出来。
他依旧死死闭着嘴。
到嘴的药只浅浅的在嘴皮子上沾了一下,又成滚滚黑珠落了下来。
眼看快滴落在雪白的里衣上,应阙竟觉那黑色无端刺眼,鬼使神差的伸手接住了。
手指黏腻,他搂着晏秋从袖中拿出锦帕,细致的擦了擦,再将沾了污渍的锦帕随意扔在地上。
但晏秋骨子里抗拒着这冲鼻的味道。见此没办法,应阙加大力度,勒着他双颊的手猛的收紧,晏秋逼不得已嘟着嘴,就这样整碗汤药都顺着那个小口流了进去。
不知是两颊的疼痛太重,还是嘴里的味道太苦,晏秋感觉自己可能已经病入膏肓了。
应阙喂完药就将他放回了床上,晏秋皱着眉,嘴唇发麻。脸颊上还多出了三个鲜红清晰的手指印,本来就红这样一看更是像被人掴了一掌般。
罪魁祸首自然也看见了自己留下的痕迹,他欲盖弥彰的将锦被往上提,遮住嘴巴周围的那一圈痕迹,还好还尚存良知给他留了个鼻子。
应阙拾起锦帕走了出去,云杏一直守在外面,见太子殿下出来,她俯身行礼,却忍不住偷偷往里望。
也不知道大人好些没有。
应阙:“药已喝下,让他睡吧,不必打扰了。”
“是。”云杏得令,合上房门,防止有寒风往里钻。自己依旧守在门边,如若大人醒后能即时唤她。
晏秋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大早上,他感觉身体已经好多了,至少轻便了不少。
时寅可真是妙手回春,虽然药是苦了些。之前哪次生病不是要躺五六天的,这次竟然第二天就好了不少。
可惜他是太子的人要不然晏秋还真要挖墙脚了。
外面天光大亮,也不知道云杏在不在,他试探性的唤了声:“云杏?”
“诶!”
房门立刻被打开,云杏走了进来:“大人有何吩咐。”
晏秋喉咙干涩,像糊了一层浆糊般,他艰难的咽了几口唾沫:“水……我想喝水。”
云杏应了声:“好。”便噔噔噔的跑了出去,没过多久又噔噔噔的跑了回来。
她手里拿了个大大的白瓷碗,里面盛了一大碗温水,不知怎么的他想起了昨晚那碗汤药。
差不多大的碗只是颜色不同。
他像久旱逢甘露的旅人,一口便喝了一大半,简直是豪饮。
喝完后云杏接过瓷碗,晏秋却发现她一脸皱眉的盯着自己的脸。
怎么?睡一觉起来变丑了?
他伸手摸了摸,谁曾想指尖触到两颊是竟然传来了细密是刺痛感。
且这伤得十分巧妙不去触碰便不觉得疼,让人毫无察觉之心。
晏秋大惊,吩咐道:“宝鉴,宝鉴,快拿来我看看。”
云杏从旁边桌上拿过一枚铜镜递给晏秋。
他凑近了脸左右瞧瞧,果然脸上留下了几道及其浅淡的红印,且一看就是被人打了一巴掌。
晏秋张着嘴,不会吧。该不会是昨天殿下给他喂药他不喝,给殿下惹恼了,对方给了自己一巴掌吧。
可是是什么时候打的?
他还记得殿下来给他喂药,至于为什么要喂药也很好猜。他作为太子太傅那就是太子的脸面,太子自然不会让别人看到晏秋这幅不肯吃药的样子,有损威严啊。
更何况前些日两人关系缓和,他正在逐渐发展为殿下的知心好友一枚。
云杏也很好奇,悄摸摸的盯着瞧。
晏秋喉头滚动,问道:“殿下昨日出去的时候可有说些什么?”
云杏配合道:“就说你在休息让奴婢别打扰。”
好啊!是不小心扇了一巴掌,怕云杏进来瞧见了吧,以为过了昨日就无事了?晏秋哼了一声,还好他皮薄,今日也没消退。
时寅这时在外敲了敲门,晏秋让他进来。
但晏秋立马就后悔了,特别是看向时寅手里的那碗毒药时,黑得像那砚里的清墨一般,味道也大差不差。
时寅大抵是对他爱得深沉,一般都是丫鬟来送药的,没想到竟是亲自来了一趟,晏秋真是受宠若惊。
可能是因为那一臂之缘吧。
时寅将药碗放到桌旁,道:“晏太傅这是今日的药,你快喝了吧。”
晏秋:“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这样他应该可以少喝一点。
时寅道:“是殿下让我来的,他说务必要亲自盯着晏太傅一饮而尽后再走。”
是他自作多情了。
不过说到应阙,晏秋朝时寅指了指自己的脸侧。
时寅惊道:“晏太傅怎么脸伤了,要不要我给你带点药膏?”
就是你的好太子殿下干的。
但晏秋是不会说自己被应阙打了一巴掌的,这也太有损自己的风度了。
他冷哼一声:“不必,我要将这伤痕铭记于心,让它自然消失吧。”
时寅不解但是尊重。
他又将药碗推了过去。
晏秋颤巍巍的接过,药还是得吃的,不然病着也难受,但是这药喝着也难受啊!
还是贴心的云杏注意到了晏秋的窘境,从包里拿出了一小袋糖霜。
“大人,喝之前含颗糖可以压压这苦味。”
晏秋欣然接过,感恩道:“好云杏,谢谢了。”
但即使嘴里含颗糖这药还是太苦了,晏秋拼经全力才忍不将其吐出来,等到喝完的时候已经大汗淋漓了。
时寅拿着空碗走了,晏秋摆成个缺了一笔的大字躺在床上。
云杏又问道:“殿下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毕竟昨天加上今早快将近一天没有进食了。
晏秋胃口不佳,特别是那碗黑水喝下去后。但他还是怕给自己饿坏了,回道:“给我端碗清粥来吧。”
“好。”
清粥顾名思义里面什么都没有,喝着说雅一点就是淡如云絮,直白一点就是喝了个寂寞。
好歹胃里有了存货,嘴里却愈发回甘,只是这个甘是刚才那汤药。
他又忍不住塞了两颗糖霜。
就在他抬头望顶的时候,云杏倏然出声:“太……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