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李琦玉短促地笑了一声,“我还能不知道他?我俩大学就认识,一个寝室,一个专业,上课都是我帮他占座。后来我读研才分开几年,毕业又跟他一个单位,他成了我的技术负责人。”

杨珎从来不说这些,林珀石安静听着,抬手给两人又新开了两杯酒。李琦玉点了点头,没看他。

“他读书的时候成绩好,奖项拿到手软,工作了参与省级的大项目,担任重要职务,又取得令人艳羡的成绩。他就是那种做什么都不费吹灰之力的人,二十七岁的副高工,永远让人仰望他的背影。”

“专业能力强就算了,性格也好,还长得帅,单位里追他的人数都数不过来,一大奇景就是他的办公桌上隔三岔五就有新鲜的花束和巧克力。”

“直到他订了婚。”

讲到这儿,他顿了一下,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似乎这句话本身需要一口烈酒才能送得下去。他把目光转向林珀石,很轻很浅的注视,像在打量,又像只是扫过。他问:“这些他没跟你提过吧?”

“没有。”林珀石说。

李琦玉收回目光,像是得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他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

林珀石:“你们关系真好。”

李琦玉笑道:“确实。上学时候一起酒吧通宵,一起上台演奏,参加比赛必定是对手,那时候学院里都说我俩是一生之敌。但只有他会给我庆生,生病了陪我去医院,会听我弹琴,打一整天的球……”

他低下头,怅然喝了一口酒,罗瑞给他又新开了一杯。他隔了很久才似乎找回了思绪,端起酒杯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了看酒色,又放下了。

“这段时间麻烦你们了。感谢你们的照顾。我会尽快带他回去的。”

林珀石皱眉,“带他回去?”

李琦玉酒杯停在嘴边,他看了一眼林珀石,目光从沾着泥土的板鞋往上,经过那条做旧发白的牛仔裤和蹭上了污渍的T恤,最后落在他脸上。

恰此时,罗瑞的电话响了。罗瑞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示意了一下,走出去接电话。桌前一时只剩下两人,烧烤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蒸腾,油烟机的嗡鸣盖住了很多细小的声音。

“他没有在世的亲人了,自己又照顾不好自己。我才没看到一眼,就能把自己伤成这样。”

李琦玉自顾自喝了一口酒,“他穿的衣服是要他们家祖传那家裁缝店订做的,按季上门量尺裁衣,做好了送到家里去,包括袜子。吃的东西更是挑嘴,水生一概不吃,猪肉不吃鲜肉,牛肉只吃回民馆的红烧。鸡肉是入不了口的,甚至有段时间鸡蛋都过敏。牛奶更是不喝。”

林珀石越听越不对。

这说的是一个人吗?这分明是娇贵的小王子,哪里是家里那个穿着奶奶给他买的二十五块三件短袖T恤的人。给啥吃啥,虽然吃得不多,甚至林珀石看他晚上睡不好,睡前还会给他热一杯牛奶。

现在你跟我说,他不喝牛奶?

林珀石思绪飞速转了几圈,一时想不透。

“他待在这里待不惯,我会把他带回去的。”

林珀石嗤笑一声:“他要是听你的,还能走得音讯全无?”

李琦玉转酒杯的动作停了,沉默横在两人之间。满桌的烧烤没怎么动,但此刻没有人想再吃。

半晌,李琦玉先开口了。他把那个从头到尾没有点燃的打火机放回桌上,站了起来。“今晚这顿我来结。”

“不用。”

“应该的。”李琦玉已经在掏钱包了,动作很快,他看了林珀石一眼,“算是谢谢你们家这些日子的照顾。”

林珀石站起身往冰柜走去,“那正好,多烤几串,带回去给杨珎加餐。”

李琦玉不由多看了林珀石一眼,意外于他对杨珎的称呼,但一时也不知道哪里怪。

“他不吃这些。”

“他自己说的吗?”林珀石头都没回,问他。

李琦玉一时无言,确实,杨珎从来没说过自己的爱好。这些都是他长久的相处中自己发现的。

林珀石加了菜回来,把李琦玉按坐在凳子上,“不要着急回去,东西还这么多没吃呢。你不想知道杨珎养伤的这几个月怎么样吗?”

李琦玉从善如流坐下,两人各自开了酒。

“很开心,在这儿养伤他很开心。”

林珀石一句话说完了。之后不管李琦玉怎么问,都是“挺好的”,李琦玉咬牙。

两个人把剩下的酒全喝完了。林珀石头脑发晕,而李琦玉伏倒在桌上,人事不醒。

等罗瑞打完黏糊糊的电话回来,两人在李琦玉的衣兜里摸出来了宾馆的房卡,架着不省人事的那个,踉踉跄跄走到花园宾馆。

把人丢到床上后,两人舒了一口气。罗瑞去借厕所了,林珀石借机去阳台打电话。

“怎么了?”

电话那头,杨珎沉静的声音传来,隔着网线,有一种缱绻的温柔。

“在镇上,喝多了不能开车,来接我一下?”

“好,二十分钟。”

那头要挂电话,林珀石说:“别挂,跟我聊会儿天。罗瑞那狗东西天天跟赵梦圆煲电话粥,搞得我像没人要的一样。”

那头似乎笑了一下,但也真的没挂电话。“你也可以。”

林珀石听出来他的意思,他也可以跟潘老师打。

电话那头书页合起,旋即是一阵开门关门的声音,林珀石猜他在书房看书,这会儿应当是要去房间换衣服穿鞋,果然,电话那头传来不明显的簌簌声。

然后下楼,车辆解锁,驾驶室打开,关闭,发动机启动的声音。

林珀石不自觉勾起了笑容。“你猜我在哪儿?”

“嗯?”

“……”

电话里的车声在街心花园外面的街道响起,林珀石坐在曾经跟杨珎来过的长椅上,挂了电话。把罗瑞摇醒,两人上了车。

花园宾馆,正对街心花园。四楼临街的房间。

李琦玉不大清醒,上完卫生间经过阳台,随意一瞥,好像看见了一辆熟悉的车。他头疼着,眯着眼睛靠过去,没看错,是杨珎的车。

杨珎从驾驶室绕过来,扶了一把灯光没照到的人。那人整个挂在杨珎身上,一手搭着肩,一手扶在腰上。

李琦玉揉揉眼睛再看,没错,腰上。

两人往车边走了一步,那人的脸暴露在灯光下。

是林珀石。

一瞬间如同冷水浇头,李琦玉酒醒了。

踏勘的工作告一段落,杨珎在村委会整理这几天的数据。

“杨工,我先走了,你记得关灯锁门啊。”

红英背着包探进个脑袋,对杨珎说。

杨珎扭头才发现天都黑了。

“好的,注意安全。”

等杨珎都弄完,已经九点多了。他抬起头,李琦玉就坐在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你怎么还没走。”

李琦玉冷酷的神色和缓了一些。站起来走到杨珎身边,帮他把散落的资料归拢成一叠。“太晚了,请你吃个夜宵。”

“不吃。”

他把资料一堆地拢过来,“你早点回,山路不好开。”

李琦玉顿了一下,露出一点笑意,“你担心我。”

杨珎没有接这句话。他站起来去拿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李琦玉没有让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

“阿珎,我们谈谈。”

杨珎笑了一下,“谈什么?麦克白,还是犹大?”

李琦玉是万万没想到,温润如玉的贵公子,有一日说出这话也会如此刻薄。

他深吸了一口气。

“是我的错,我叔叔的事情我一早就知道,顺天也是得益于他的暗中支持,这些我没有跟你说过。但我也没想过把伯父拖下水。”

“很早之前,我就开始切割顺天和叔叔的关系。要不是这次乌龙的泄密事件,卢靖一辈子也不会走到人前。”他垂下了眼睑,“我是想好好经营公司的。”

“卢靖家火灾我跟你解释过,不管你愿不愿意相信,我真的不知情。只是开个公司挣个钱,我还没这么无底线。”

杨珎安静听完了,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如此说来,用我爸和我转移注意力的事情,你一早就知晓。”

他太了解李琦玉了。能解释的刚才他一并就解释了,没有说,多半就是解释不清的。

果然,李琦玉沉默了。

“为什么?”杨珎把外套重新搭回椅背,顺势坐了下来。“转移注意力也好,解决问题也好,有很多办法不是吗?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琦玉唇角绷成一条直线,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眼前的人,一言不发。

杨珎等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他还以为李琦玉会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其实也只是利益驱使下的选择吧。他重新站了起来,拿起了外套往外走。

“你回去吧。”

回宁城吗?

“你不跟我回去?”

“我为什么要回去?”

李琦玉抓住他的手臂,力气很大,杨珎挣了两下没挣脱。“你来这儿,就是为了让我回去?你到底要干什么?”

那一夜他掀翻了桌,关闭手机,开上车,远离了这个从小长到大的地方,身后的城市在夜色中坍塌成一片废墟。

他对人都用心,对事都体面,对一切未知都有兴趣和热爱。

这人世却污浊,冷漠,没有温暖。

他不缺物质,追逐的梦想和事业也都得到,也曾做到了极致,攀登到过顶峰。事业、名利、金钱、梦想,都是外物。

作为天之骄子的杨珎,前面二十七年的荣誉和光环彷佛一场幻梦。

他变成了一个傲慢的放逐者,带着与人厮杀之后的遍体鳞伤,将自己放逐。

不知来处,也不知归处,哪里会有风,就吹向哪里吧。

“阿珎,站住!”李琦玉不管不顾,扳住肩膀把人转过来,放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无奈的妥协和哀求,“我什么都说,你原谅我。”

杨珎冷酷地说:“可我不想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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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南山境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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