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杨珎,被学会通报批评,除名封杀,今后宁城所有的相关单位他再不能涉足一步。

下面一整排的回复都是义正言辞的讨伐,年轻的副高工曾经的光环变成了扎向他的刀。他曾取得的成就被质疑,前面二十多年的努力和付出,因为那莫须有的通报,这些人轻易便否定了,如此嘲讽。

曾经的天之骄子,如今满身污名,人人喊打。

而这都是他连累的。即便他什么都没做,但是只要他们是父子关系,只要他曾担任过顺天的法人,那么杨珎利用职务进行亲属间利益输送的污名就永远洗不清。

世人不在意真相,他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是自己有了破绽,才让那些人有机会把脏水泼到杨珎的身上。

而当时,明明杨珎劝过他的。

悔和恨填满了胸腔。

他如同来时候一样,悄无声息回到了房间。

桌上摆着亡妻的照片,二十多年了,照片中人笑容依旧。他拿起来凑近了看,指尖摩挲着画中人的轮廓,一遍又一遍。

“子盈,你还是这样美,我却老了……”

“你看我现在,病骨残躯一副,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住院那一日,护工来给我擦身子,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我哪里拉得下脸来。”

“阿珎给我换了男护工,扶着我去上厕所,连裤子都要人帮我提。”

“你最是知道我,感觉好痛苦啊。”

“你走得时候,孩子才那么点大。你舍不得孩子,抱着他一直哭。现在他已经长大了,你看到了吗?他很好,也很有自己的想法,什么事情都能做好,不用我操心了。”

“我也没有什么牵挂了。”

翌日,上午十点,杨教授个人账号定时发送动态,一张手写信的照片,内容是关于顺天的说明,以及对设计院指控的澄清和质疑。传播迅速,很快非圈内人都知道了。

因为这是一封绝笔书。

宁城一整日的大雨。

李琦玉再次站到了杨珎家熟悉的书房里。

杨珎窝在角落的沙发,胡子拉碴,头发遮着眼睛,白衬衫皱皱巴巴。手里随意地把玩着一个金属的打火机,目光落在窗外漫天的雨幕。

书桌上摊着两页信笺纸,写满了钢笔字,似乎已经放了很久,此间的主人不肯去动,曾经光亮的书桌上一层薄薄的灰。

残局还在窗边,但没人再去在意。

杨教授的后事已经迅速办完。这段时间杨珎在忙什么,他也不知道。

看到墙上挂的水仙,李琦玉又是一阵心虚。“你去医院了?”

“是啊,看望了卢靖重度烧伤的母亲。”杨珎随意地说。

李琦玉眼皮开始狂跳。

果然,杨珎下一句就说,“取了他母亲的住院证明,带着这东西去见了卢靖,他自然什么都肯说了。”

杨珎把打火机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站了起来,慢慢走过来,“李连舜李总就是你叔叔,我怎么早没想到。”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是啊,早该想到的,你毕业就进了这家单位,我以为是因为我。一年后你自立门户,初创公司很快站稳了脚跟,一切都有迹可循。”

“卢靖也好,顺天也好,都是李总的掩护。”

“李总背后还有人,对吗?”

他一步步走来,声音又轻又慢,“不过也不要紧,我不关心。”

他在李琦玉面前站定。极近的距离盯着对方带着犹疑和惊慌的眼睛,“那天我问你,瞒了我什么,你说无关紧要。”

“对,把我推到风口浪尖,让我父亲用一条命来换所谓的真实和正义,对于你们自然无关紧要。”

“李琦玉,我们认识七年了,我把你当兄弟、挚友、知己,我父亲也将你视若亲子,什么东西有我的一份就有你的,你组建顺天我劝过他,他还是要去托举你,你就是这样对他?!”

澄澈的凤眼中情绪太过激烈,李琦玉不由后退了两步。“不,我没想过会这样,我从来没想害伯父……”

“卢靖家大火,还有我的处分,桩桩件件,你敢说你不知情?”

“我真的不知道!”李琦玉急忙解释,“我真的不知,杀人放火是不敢的,我之前也不知道叔叔的计划是把你推出来,要是提前知道肯定不会让他这样做。”

杨珎冷笑一声。

那日关于他的污蔑已经满天飞,他问李琦玉,李琦玉还是选择隐瞒,回护他的叔叔。因为事已至此,总要有一方摘出来。

而他和父亲,是被放弃的那一方。

“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李总联合后面的人把我开除,甚至影响学会的决定对我进行行业封杀,绝我的路,我爸根本不会因为连累我而愧疚自戗,那天你要是告诉我……”他说不下去,眼眶红了,这世间本也没有那么多假设。

他能理解李琦玉,那是他的叔叔,血脉至亲。

但他不能原谅。

“失去一份工作对我而言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事情,我还可以做别的,世界上那么多条路,不一定就要一条道走到黑了。可我爸不知道,他以为这是我一生追求。”

李琦玉眼睁睁地看着那双凤眼中落下泪来,再无往日温和,只有仇恨和疯狂。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无从开口。

“你们欺我、辱我至此,那就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往日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露出笑容,让李琦玉胆战心惊。“你猜,现在李连舜李总在干什么?”

李琦玉倒吸一口气,压着声音问,“你做了什么?”

杨珎笑着,他许久没有打理自己,头发蓬乱着,眼下都是乌青,既不衣冠楚楚,也没有面若寒冰,李琦玉却从心底感到了失控的恐惧。

“世人越不在意真相,我偏要把真相摆在他们面前。很快你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李琦玉的手机疯了一般震动起来。

李琦玉走了,杨珎独自在书房中站了很久,窗外雨声喧嚣,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荡涤。

父亲已经埋入土下,李琦玉背道而去,此刻他又剩下了自己。

想了想,他开始洗澡刮胡子吹头发,精心挑选了帅气西装和配饰,在腕上喷了香水,拿上礼物出门,想了想,又带了一把伞。

唐月潇生日那一晚没有来得及给她的,现在该给她补上。也该为自己爽约道歉。

大雨让这座城市变得寂静,耳边那些不停歇的热闹和絮语都融化在雨声里。穿过褪色的霓虹,杨珎到写字楼下,等在了大厅的休息区。

下班时间到了,陆陆续续有人下来,但一直没有他要等的人影。

又过了一个小时,晚高峰已经过去,大厅里来往寥落。

他刚低头拿手机,想要给唐月潇发一条消息,就看到了他等的人从电梯里出来,身边还跟着一个男的。

这个男的他见过,曾经在他们订婚宴那一晚,酒店门口纠缠唐月潇的人,她的前男友。

前男友揽着唐月潇的肩,一手还提着一个饭盒。“我给你做的排骨好吃吗?今晚给你做黄焖鸡,明天你带饭,你同事肯定羡慕你。”

“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来接我下班,让同事看见了不好。”

“怎么不好,我有这么见不得人?”

两人径自从侧面走了出去,没人扭头看一眼。

杨珎站在绿植旁边,很显眼的位置,他又是如此优越的外形,但只顾着拌嘴的两人竟然没有一人看见他。

杨珎追了两步,走下台阶的两人没有发现他,说话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跟他还有婚约,我同事都认识他。你天天来接我下班给我送饭,他们该怎么想?”

杨珎停下了步子。

“他根本不关心你,不然怎么会这么长时间没有电话也没有短信,让我乘虚而入。”

前男友说着,快速在唐月潇脸上亲了一口。“你生日那一晚过后,我就让我爸妈准备好了彩礼和婚房,潇潇,只要你点头,我们立刻就去领证结婚,你还质疑我的真心吗?”

唐月潇恼羞成怒推开了他,“你不要再说了!那晚是个意外,我心情不好,喝多了才……”她侧身,余光好像看到身后有人,扭头一看,杨珎不远不近地站在台阶上,拄着一柄黑色的雨伞。

她怔住了,前男友也扭头看到了他,画面一时彷佛定住。

“……阿珎。”唐月潇迅速思考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一切,意识到杨珎可能听到、看到什么之后,脸色的血色瞬间褪尽。她听到自己艰难地出声,“你怎么来了。”

杨珎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似笑非笑,“下雨了,我来接你下班。如果你还生我气,那我就是来给你送伞。”

唐月潇的脸色白得像纸,“我……”

前男友挡在了唐月潇前面,“她不会和你结婚!她爱的是我。”

杨珎似乎轻轻叹了口气,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唐月潇面前,将礼物和伞都交到对方手里,微微侧过脸看她,“我会听到解释的,对吗。”

他一如初见之时,衣冠楚楚,矜贵疏离。彬彬有礼,绅士体面得让唐月潇眼眶发酸。

“我……”

杨珎能给的都给她了,里子面子她都有了,但她依然觉得委屈,觉得怨怼。

杨珎垂眸看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唐月潇的只言片语,于是退了一步,“和不和我结婚,你亲口跟我说。”

说完,他越过怔愣的两人径自离开,背影茕茕孑立,却依然是挺拔从容的。

“阿珎!”唐月潇喊了一声,甩开前男友的手,跑上来把伞递给他,“别淋雨。”

杨珎停下脚步,温和地看着她,“车在地库,几步路而已。”

周旋在两个男人之间让她精疲力尽,时时拷问真心。唐月潇以为自己会很难开口。但当那双澄澈温和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的时候,她还是情不自禁就变得勇敢了。

“对不起。我背叛了你。我没有什么可以解释的。”

“你不需要我,而我也找到了真正需要我的人,婚约解除。阿珎,祝你幸福。”

无名指上的戒指摘下来,唐月潇拿在手心,又看了好几眼,连同刚才那一套价值不菲的礼物,一同递还给杨珎。

杨珎并不去接。

唐月潇尴尬地伸着手臂,低下头,“还有,伯父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节哀。”

一句话,让杨珎眉目瞬间犀利,平静温和的表象似乎都要被打破,或许是心冷,也或许是失望,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的情绪,再开口,便是彬彬有礼的。“谢谢。”

他接过那昂贵的礼物和规训在无名指上的真心,没有多看一眼,随手往身边垃圾桶顶上轻轻一放,“也祝你得偿所愿。”

转身离去,背影彻底淹没在夜色和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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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南山境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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