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教授出院之后,杨珎已经提前将家居摆设调整为适合轮椅进出的布局。杨教授精神还挺好,大清早操纵着轮椅到公园里,跟相熟的大爷大妈晨练。
练不了,看看晨光也是好的。
“老杨,出院了呀!”跟杨教授同一批退下来的李老师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是呀,在医院待得要长毛了。我家那小子就是不让出院,天天守着我。”
“知足吧!也就是现在小杨出了这个事情,被停职在家才能有时间守着你。等忙起来,哪个管你老头子的死活哟!”
李老师还絮絮叨叨自己的儿女怎么不孝顺,出了国已经五六年不回家,没注意杨教授的脸色已经冷了下去。
没多待就匆匆告辞回了家。
杨珎已经出门了,明天是唐月潇生日,他需要提前准备礼物。
杨教授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了好几个往日看新闻的软件,没有任何异常,各种群里也没有消息。
那么杨珎停职调查这个事情,老李是从哪儿知道的?
他一辈子要个面子,杨珎也一直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很争气,这次被单位直接停职,他以为还要等调查结束才会公布处理结果,没想到已经人尽皆知了?
而且杨珎停职,也是受他连累。
不亚于给自己这个做父亲的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杨珎那天被他追问,轻描淡写几句话,甚至还打算瞒着自己,那时候就应该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
手机估计设置了什么屏蔽词,不让他看见。群里消息更是直接免打扰,等到新的消息刷上去,谁又会在意呢。
他打开家里的电脑,目的明确搜索设计院的公众号,开始往下翻最近时间的内容。官方账号内容不多,很快就让他翻到了那条通报停职的红头文件。
红头文件!
杨教授见的不少,都是晋升的、表彰的,他第一次看见停职处罚。还是自己的儿子。
鲜红的公章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把页面关闭,又不相信所见,再次打开,又关闭,好一会儿,直到公众号推送了一条新的内容:
《关于一分院技术总工杨珎开除公职的处分决定》
……
“经院纪委立案审查,现将杨珎严重违纪违法问题通报如下,一是利用职务之便进行利益输送。杨珎在担任一分院技术负责人期间,将项目中多项设计咨询业务违规发包给顺天科技有限公司。经查,该公司法定代表人杨民先,与杨珎为父子关系。杨珎通过操纵招投标参数、泄露标底信息等方式,帮助该公司多次中标。
……
“杨珎通过顺天科技有限公司,收受不正当得利,并转入亲属账户,用于购置不动产及高档消费,其本人对此知情并签字审批相关付款凭证。
……
“通过顺天科技有限公司项目经理卢某中转多笔不正当得利,纵容该公司多项不合格成果进入市场,严重违反我院管理规定,在组织进行谈话期间拒不配合,销毁部分与顺天科技有限公司、卢靖之间的往来邮件及财务凭证,对抗组织审查,情节严重。
“杨珎身为党员领导干部,丧失理想信念,目无纪法,给单位声誉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其行为已构成严重违纪。依据《事业单位人事管理条例》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及《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处分暂行规定》第十八条之规定,经院党委会议研究,并报上级批准,决定给予杨珎开除公职处分。”
不算长的一篇处分决定,杨教授读得异常艰难,读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如遭雷击。
不敢想那些人的指指点点,不敢想背后那些冷言冷语,甚至都不敢想这个文件中详列的内容是真是假。
他只剩下一件事。
杨珎的前路被自己毁了。
奢品专柜休息区,杨珎闲适地喝着咖啡翻着杂志。柜姐将包装好的礼盒拿过来,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整套煜煜生辉的钻石首饰。杨珎看了一眼,点点头,柜姐便笑着将盖子合上,系好缎带,“您的未婚妻真是好福气,有您这样大方浪漫的对象。”
杨珎笑了笑,“遇到她才是我的运气。”
他拿了东西,便不再多停留,开车回家。
刚上二环,李琦玉的电话打了进来。
“你在哪儿?”
杨珎转着方向盘,观察着飞驰的车流,成功汇入,“在外面,怎么了?”
“没看到消息吗?”
“什么?”
“设计院对你的调查结果出来了。直指你与卢靖存在利益输送,你已经被开除了。”
杨珎怀疑自己听错了,“跟卢靖利益输送的人,我?”
“是啊。”
杨珎都要笑了,“那院里开除我,是不是得通知我一声?”
“哈哈没错,我现在通知你。”
好好好,杨珎一脚油门踩下去,没留意前面刚好变道的车子,“砰”一声巨响,两辆车撞到了一起,后面的车子霎时间鸣笛声、刹车声响成一片。
强烈的冲击让杨珎一阵目眩,电话那头李琦玉也听到了声音,一连追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阿珎,阿珎?”
“我没事,”杨珎握了握颤抖的手,把车子熄火,拿起手机开门下车,“追尾了,不严重,我先处理这里,等会儿给你回电话。”
前面被追尾的车主也下车,骂骂咧咧绕后一看,右边的车尾灯整个碎掉,正要转头骂人,杨珎已经打开了付款码。
李琦玉来得很快,杨珎到家的时候他已经在客厅里和杨教授喝茶了。
相比客厅里两人一个比一个沉的脸色,杨珎倒是很从容,随意在沙发上坐下,李琦玉打量了一下他全身上下,给他倒了一杯茶。“追尾了,没伤到哪儿吧?”
“没有。”杨珎放松地往椅背深处靠下,“没工作正好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了。”
这几年他一直在工作中浸淫,初心未改,但会感觉疲惫了。
他不欲再多谈工作的事情,杨教授和李琦玉也沉默得不寻常。
一片安静中,来电的震动打破了凝滞。
杨珎接起来,“李总。”
电话那头,李连舜公事公办的语气,“杨工啊,单位的处分决定你看到了吗?唉,我也是很惋惜,你的能力有目共睹,但是谁年轻的时候不犯点错呢?虽然以后不是同事了,但作为你曾经的领导,还是要提醒你,以后无论在哪里,不要再犯同样的错了啊。”
杨珎勾了勾唇角,“那还真是谢谢李总这个时候了还惦记着我。”
“哪里哪里!都是应该的。这样吧,你看啥时候有空来取一下你的东西,咱俩出去吃个饭,也当给你送别了。”
“李总,我有个问题不明白。”
“什么问题,你说。”
“单位对我的指控,我到底做没做过,真的很难查吗?所以单位这么着急把我推出来,到底是给谁挡刀呢,李总?”
那头李总哈哈哈一阵笑,“别胡说了,哪有什么挡刀不挡刀的,单位已经调查过了,还能冤枉你不成?杨珎,你是聪明人,到现在还不明白,没人在意真相,大家只在意谁担责。你主动点,大家都体面。”
杨珎“哦”了一声,挂了电话。
杨教授和李琦玉都投过来探究的视线。杨珎摊了摊手,“让我去单位拿东西。”
“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现在还不说吗?”
红木的大书桌,透着一股古朴沉重的气质,杨珎坐在桌边,双手在桌上交握,是一副很有压迫的姿态。
李琦玉站在对面,谨慎地观察着杨珎的脸色。
杨珎家的书房,四壁挂着几幅姿态各异的水仙。窗边的棋盘上面,摆着没下完的一局棋。
“你知道我的,我能瞒你什么?就算瞒了,也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是不是无关紧要我自己看。”
“好吧。”李琦玉耸耸肩,自暴自弃地走到一边的沙发上坐下,“我确实知道卢靖一直有在做一些事情,但只要公司的账面上看不出来,我也不想去管。”
“你真的没插手过?”杨珎前倾身子。
“真没有。就算哪天查到我头上,进去了,顶多也就是罚款。”
杨珎笑了一声,“看来卢靖不是救过你的命,他就是背后的人塞进来的白手套,顺天在为他打掩护,对吗?”
他并不需要李琦玉的回答,自顾自推演下去,“卢靖因为实习生涉密的事情被调查,没想到意外牵扯出另一条利益链的线索,背后之人担心事情败露,连夜去卢家放火灭口……这么看来,背后之人应当有相关调查部门的关系,不然不可能第一时间得知卢靖调查的消息……没想到卢靖侥幸逃得一命,利用媒体直指设计院,这里他没有直接指名道姓跟他利益输送的另一方是谁,要么是背后之人卢靖还有所忌惮,要么他也不知道……不,他肯定知道,对了,是利益,他估计是想要钱,没想到设计院直接推了个替罪羊。所以这个背后之人一定是设计院的高层,而且顺天这些年有不小的一部分业务都是从设计院这儿拿的。那么只要去整合一下业务经手人,横向对比一下就能知道是谁了。还有,一开始请我爸担任法人,是不是就想好了把杨家推出去这一步……”
他自言自语地推论到这儿,抬眼看了一眼李琦玉。
李琦玉:“……”
“我真的没有!谁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杨珎没有给更多的眼神,“顺天承接的设计院业务从哪儿拿的?”
“……我叔叔介绍的。我跟你说过的,我叔还蛮有能量的。”
杨珎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
“算了,明日是潇潇的生日,车也送修了,明日过后再说吧。”
他没注意,书房门虚掩着,原本应该去睡午觉的杨教授就在门外,坐在轮椅上听完了全程。
手中握着手机,打开的页面上是学会刚推送的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