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尚蒙,杏枝雨便已起身。
昨夜那点伤口还隐隐作着痛,她却顾不得许多,草草梳洗、绾发、戴好面罩,便往一楼药房去。
濯鹤水竟已候着。
窗外正落着一场难得的春雨,淅淅沥沥,打在玉兰花瓣上,泠泠有声。
他端坐桌旁,一手捧卷,一手擎着茶盏,神色沉静如古井。
杏枝雨取出药枕,在对面坐下,声音隔着面罩,有些闷:“濯公子,手。”
他依言搁下书卷,将手腕置于药枕之上。
杏枝雨三指轻落,起初是疑惑,继而蹙眉,最后指尖一颤,竟抬起眼来,撞上他幽深的眸。
他并无半分急切,反倒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只淡声问:“如何?”
“我诊过乱如麻的脉,也诊过跳脱古怪的脉,却从未诊过你这样的。”她来了兴致,指腹下那跳动繁复得令人心惊,“旁人是病,你这……倒像两股脉息共栖一身。”
濯鹤水眉梢都未动一下。
杏枝雨不信邪,又换了一只手细细重诊,越诊越是心惊。
她脑子里荒唐念头一闪而过——莫不是怀了?
旋即被自己这玩笑羞得耳根发热,忙敛了心神,正色道:“寻常脉象紊乱,或因内功冲撞,或因剧毒侵体。可你这般,实在罕见。医书里……我也未曾见过记载。”
“两个脉息。”濯鹤水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波澜。
“嗯。医书万卷,从未载过此等异象。”她蹙眉苦思。
濯鹤水反倒释然,竟要起身告辞:“无妨,我本也没指望能痊愈,那些金银,便当是诊金。”
杏枝雨一步拦在身前,仰头瞪他:“我既搭了脉,你便是我的病人,所以,我定然会负责到底!还有些疑惑还得在问问你,望濯公子且配合些。”
濯鹤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终是坐了回去。
一问一答,耗了近半个时辰。
濯鹤水惜字如金,神色始终淡如止水。
杏枝雨托着腮帮子总结:“所以你平时与常人无异,可一旦发作,便嗜睡、贪食,第二天人却可能出现在别处,过后那部分的记忆全无,甚至武功还会暴涨?”
她说着说着,自己也觉离奇,小声补了句,“这症状……倒像被什么脏东西附了身。”
听到杏枝雨提及过后记忆全无几个字时,濯鹤水面具般的神情,终于裂了一道细缝。
“不过,第二天出现在别处,这像是夜游之症,医书有载,我先以此立方。至于嗜睡嗜吃,我再另拟一方,发作时服用,可抑食欲倦意。但是药三分毒,平日不可用。”
她边说边走向药柜,拉开抽屉撮药,“久睡伤神,暴饮暴食损伤胃袋,可不是闹着玩的。”
“胃袋?暴饮暴食?”
她话音未落,濯鹤水倏地起身,几步跨到她面前,双手死死钳住她双肩,力道大得让她倒抽一口冷气,“这些词……谁告诉你的?!”
他眼中再无半分平静,只剩灼人的急切与某种压抑的怒意。
“我、我们家传医书……上是这样写的……”。肩头旧伤被他捏得生疼,杏枝雨疼得眼角沁泪,却仍强撑着答。
濯鹤水依旧步步紧逼:“医书名唤什么?在何处?!”
“濯公子………濯鹤水…你弄疼我了!这是我们杏家秘传,绝不示外人——”
“医书……医书是不是叫《人民医院》?!她在这……她在这……。”他逼近,气息灼热,嘴里重复着那几句,像是在找什么人似的:“告诉我!告诉我!”
杏枝雨又惊又痛,惊的是他何以知晓那书之名,虽说江湖有传家中的医书能医死人,肉白骨,但书名是绝不会传出!
肩膀的伤口痛的几欲崩裂。
她咬牙,袖中银光一闪,一针悄无声息扎入他鸠尾穴。
濯鹤水浑身一僵,定在原地,唯剩一双赤红的眼还能动弹。
杏枝雨揉着发麻发酸的肩膀,愤然道:“原来你也和那些人一样,打着求医的幌子,觊觎我杏家医书!刚才的方子我会给你,但这病,你另请高明吧!”
她说着,取出一枚蓝玉瓶,倾出一颗黑丸,不由分说撬开他牙关塞了进去,“这药丸会让你短暂的变成废人,武功尽失。我会送你出人间客,不会让你惊动到阿姐和家中族老。但此后,愿你好自为之,医道是用来活人的,不是你们争权夺利的刀!”
濯鹤水喉中咯咯作响,目眦欲裂。
春雨不知何时停了。
杏枝雨拔下他穴上银针,他软倒下去,再提不起半分力气。
她俯身,用系药的麻绳将他双手缚了,牵着他一步步走出药房。
案上,一封信静静躺着,墨迹犹新,上书——
【阿姐亲启】
———
晨雾未散,雨后的人间客静得出奇。
杏枝雨趁着渔樵未起的空档,押着濯鹤水绕到后山水岸,船桨划开浮着落花的浅漪,欸乃一声,木舟离岸。
她不敢怠慢,只盼早些将这尊神送走,可腹中空空,臂膀也酸得厉害,这水路绵长,终不能真把他拖去不系舟。
靠岸时,泥滩湿软。
她将濯鹤水半扶半拽地弄上岸,解了堵嘴的布团。
他虽软绵绵地靠坐着,眼神却执拗得骇人,哑声问的还是:“她在哪……”
杏枝雨拧开水囊递过去,他却不饮不咽,只死死盯着她:“写医书的人到底是谁?!”
她没好气地收回水囊,自己灌了一口,正要重新封他的嘴。
破空之声骤响——
一支箭擦着她鬓角飞过,削断了面罩系带,白纱飘落,她还没来得及捂脸,一人已踏水而来,利落地斩断濯鹤水身上的绳索,单膝跪地:“属下救驾来迟,世子恕罪!”
虽从没出过人间客,不知外面的世道,但世子…应当是个大身份吧?
杏枝雨心头一跳,弯腰去捡面罩,手腕却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攥住。
濯鹤水不知何时已撑起身,指尖力道虚浮,却执意不肯放开。
她疼得吸气,面罩再次脱手,只得偏过头去,假意讨饶:“濯世子……我当真没想害你,只是不想你惦记我家医书……”
话音未落,那人却猛地僵住。
他凝着她暴露在晨光里的眉眼,擒她的手倏地松了力道,指腹甚至下意识地放轻了力道,像是怕碰碎了她。
他眼底翻涌起惊涛骇浪,温情与痛楚交织,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是你……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孤。”
杏枝雨愣住。
他看她的眼神,分明是望着另一个魂牵梦萦的人,连那跪着的侍卫,也露出了见鬼似的神情。
她挣扎着想抽手:“濯世子,好世子,你不会是犯病了吧?将我认成旁人?您放心,您今日放了我,我回去再翻阅翻阅医书,寻到了解救法子便去给您医治!我们医者从不骗人,你既已是我的病患,我会负责的!”
可谁知,下一秒,濯鹤水忽然将她打横抱起。
杏枝雨惊呼一声,听得他低笑落进耳畔:“好啊,不系舟也有不少医书,你既说要为我负责,那便随孤回不系舟吧?这一次,孤不会再让你离开。”
画面一转,一辆华贵的马车自林间驶出,侍卫垂首备好脚凳。
濯鹤水将她小心安置在宽绰的车厢内,自己随后坐入。
杏枝雨刚活动开腕子,袖中银针微动,他便已靠过来,指尖抚上她脸颊,气息温热:“别白费力气了。是装不认得,还是真忘了……回了那里,你自会想起。”他笑意渐深,却让她遍体生寒,“这一次,孤守着你。”
车帘落下,马蹄声起,碾过湿润的春泥,载着她一步步,驶向迷雾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