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

春深了,玉兰与梨花便赛着开,一树又一树,白得近乎嚣张。

杏枝雨歪在秋千架上,半张脸埋在绳影里,山气湿凉,落花铺了一地,像一场无人收拾的雪。

她正昏沉,忽见水面一道船影破开薄雾——来人了?

她立时支起身,踩着石阶往下走,顺手从怀中摸出一张白纱面罩系紧,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

来者两人,一位玄衣男子为首,面容姣好,只是神色有些冷峻。另一人则穿着寻常,正咧着牙数银子给船夫。

杏枝雨迎上去,嗓音清甜:“公子是来求医的?”

玄衣男子只低低咳了两声。身旁那人忙揖礼:“敢问姑娘,杏医仙可在?”

“今儿可不巧,阿姐采药去了,约莫日落才归。”她又近两步,笑意更深,“若不嫌弃,我先带二位安顿?舟车劳顿,总得歇歇。”

“有劳。”那玄衣男子终于开口,声线低得像浸了夜色。

她引路前行时正好也方便观察人间客的周边。

大多数都是依山傍水,屋舍错落在山腰与水畔,远望如画。

行至山顶,穿过一道爬满青苔的石门,府邸豁然开朗。

客房安置妥当,杏枝雨执笔问册:“公子尊姓大名?何处人士?我们规矩,来客皆需登记。”

玄衣男子目光在房内一扫,淡声答:“李注,不系舟沱河。”

随行男子神色一震,先是快速瞥了眼那玄衣男子,随后小声补了句:“李…李二牛,同乡。”

杏枝雨笔尖一顿,将二人神色收进眼底。这是将她当猴耍?

她只颔首道:“那二位李公子先歇着。”

转身穿过回廊,登上楼梯。回到闺房内,她才扯下面罩,铜镜里,眉心一点朱砂痣醒目的很。

日落时分,水波被染成金红。

婢女来请时,玄衣男子已立在门前。

正厅之内,素衣女子端坐主位,正是杏医仙。杏枝雨侍坐一旁,目光却钉在那位“李公子”身上。

“不系舟濯氏,有位幼子名唤鹤水,患奇疾数年,百医无效……”杏医仙语声平淡,像在说旁人的事。

杏枝雨挑眉——果然身份不简单。

濯鹤水竟笑了笑,不见窘态,只道:“日间隐瞒,实非得已,此来携了薄礼,只为求医。”

他袖袍一拂,随从推来一辆小车,十余匣齐齐开启,金元宝的光几乎晃了人眼。

“呵,”杏枝雨嗤笑,“公子这是疑我阿姐的医术,要用金子砸出个痊愈么?”

“并非如此。”濯鹤水神色未动,指尖轻抚茶盏,“乱世将至,这些金银,只想用于周遭百姓。若杏医仙肯出手,这便是诊金之外,我的一点心意。”

厅内静了一瞬。

杏医仙看了妹妹一眼,才缓缓道:“倒是不赶巧了,最近我身体有些抱恙,恐将病过气到濯公子身上。枝雨医术与我相当,世子若信得过,便交由她诊治吧。”

一旁的杏枝雨早已按捺不住,指间倏地夹住数根银针,寒芒一闪:“世子放心,我虽不如阿姐有名,但针下功夫,从不失手。”

濯鹤水抬眼看她,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那便,有劳杏姑娘了。”

杏枝雨愈发好奇起来——这人心里,究竟装着多大的江海,才能事事从容,连眉梢都不曾动过分毫?

————

濯鹤水得了准信,略一拱手便转身离去,衣袂掠过门槛时,半分迟滞也无。

待他身影没入回廊,杏枝雨才卸了指间银针,追着杏医仙出去,忧心忡忡:“阿姐何时染了病气?”手已下意识探向她腕脉。

杏医仙轻轻挡开,掌心温凉:“无事,不过是着了凉。”

指尖又替她拢了拢面罩,低声嘱咐,“记住,不论何时,这面罩都要戴好……阿姐知你喜自由,厌拘束,这许多年都在山上陪我,外面你也从未去过……待你治好那位濯公子,便准你下山。”

杏枝雨眼睛倏地亮了,一头撞进她怀里,声音闷闷的:“好阿姐,你最好了!我出去后定行医救人,悬壶济世,像阿姐一样,做个顶顶好的大夫!”

杏医仙抚着她发顶,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忧色,快得抓不住:“阿姐只盼你……在这乱世江湖里……能安稳,再安稳些。”

话语间,春风穿堂而过,捎来玉兰与梨花的余香。

————

晚些时候,杏枝雨收拾完药箱。

正沿山道慢走消食,不觉竟踱至濯鹤水院外。

窗纸透出暖黄烛光,她正要转身,一道寒芒倏地从窗棂破洞激射而出,直取要害!她急避,仍被划破了右肩,痛得倒抽冷气:“啊——!”

房门猛地被推开。濯鹤水剑尖已抵住她咽喉,待借着月光看清地上之人,他手腕一翻,长剑瞬息归鞘。

杏枝雨踉跄起身,右肩衣衫裂开一道口子,血色隐隐洇出。

“濯公子,我想有个病,我都不需要替您摸脉息就能诊出来了,被害妄想症!”她嘶着气,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伤口。

“是我唐突了,方才有贼人趁我外出用晚膳时潜入,似在翻找什么。”濯鹤水语气温淡,也不恼她刚才的话。只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瓷瓶递过,“姑娘乃医者,自有良药,这点金创药,权当赔礼。或…算我欠姑娘个人情,日后若有差遣,但说无妨。”

杏枝雨瞥他一眼,月光照得他眉目如画,那一双丹凤眼生得绝佳,但偏偏眸中的神情却疏离得像隔了层冰。

她接过瓷瓶,低声嘟囔:“生得这般好看,性子怎地这般古怪……明日定要诊诊你是不是患了‘面瘫’。”

濯鹤水似未听清,问:“姑娘在说什么?”

杏枝雨立刻扬声,假作冷淡:“明日辰时,忌饮食饮水——诊病规矩!”说罢,不等他回应,一溜烟没入夜色。

闺房里,她扯下面罩,褪下右肩衣裳。

伤口不深,上药后便结了薄痂,可目光落在那瓷瓶上时,她却怔住了。

今日接触,总觉得……他身上的气息…分明在哪里见过。

“定是你见他生得俊,心里起了波澜。”左边一个小人叉腰。

“胡扯!这人冷得像块冰,我怎会认得这种古怪家伙?”右边一个小人反驳。

两个声音在她脑中吵作一团,窗外花影摇曳,像一声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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