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然和封仆在帝宗浩瀚如烟的藏书阁**区已经待了将近两个时辰。
古老的卷轴和玉简堆满了宽大的玄木桌,空气中弥漫着陈旧书卷和淡淡灵墨的气息。
他们翻阅了大量关于九阴族秘术、上古咒法以及各种魂体禁制的记载,然而关于洛玄身上那种能吞噬生机灵力的诡异黑气,始终找不到完全吻合的描述,只有些零星的语焉不详的记载指向某些早已失传的禁忌之术。
楚然的眉头越皱越紧,一手捏着玉简一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轻响。
封仆站在一旁,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懈怠,快速筛选着可能有用的信息。
就在这时,藏书阁外传来一阵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着帝宗内侍服饰的弟子快步走入,在离楚然数步远的地方停下,恭敬行礼:“少主。”
楚然头也未抬,目光仍凝在一卷泛黄的兽皮卷上:“说。”
“禀少主,九阴族宗主,祝云镜夫人到了殿中,此刻正在正殿外求见帝主。”内侍低声禀报。
楚然动作一顿,终于抬起头:“祝宗主?可说为何而来?”
洛玄重伤昏迷的消息,他们并未对外声张。他们还没找上九阴,祝云镜反倒先找上门了!
内侍回道:“祝宗主只言有万分紧急之事需面见帝主陈情,并未具体说明。但……随侍大人以帝主正在闭关的紧要关头,不便见客为由,婉拒了。”
楚然眸光一沉。
帝主闭关是真,但并非完全不能通传,尤其事关重大且涉及友好宗族的宗主。随侍此举,看似符合规矩,却透着一丝不近人情的刻意。
他思忖片刻,这是一个机会。
祝云镜必然知道些许关于上宫朔,乃至九阴族内部那些不可言说的事情,或许能提供破解洛玄身上恶咒的关键线索。
“既如此,我去见祝宗主。”楚然放下手中的兽皮卷,起身便要往外走。
“少主,”封仆低声提醒,“是否需要先……”
“不必。”楚然打断他,“祝宗主求见帝主不得,此刻心绪必然纷乱,正是问话的时机。有些事,耽搁不得。”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藏书阁,封仆立刻紧随其后。
然而,刚走出藏书阁那沉重古朴的大门,来到廊下,一个带着笑意的温和声音便从侧面传来:
“哥?今日怎么有空到藏书阁来钻研这些旧纸堆了?真是难得。”
楚然脚步微顿,侧头看去。
一个身着月白云纹锦袍的年轻男子正倚在不远处的朱红廊柱旁,面容俊秀,眉眼含笑,气质温润如玉,手中把玩着一枚青玉扳指。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比楚然稍小些,浑身透着一种无害又令人闲适的气息。
此人正是帝主年少时在外游历收养的义子,说是家中遭难仅他一人侥幸存活,被帝主带回族中,取名楚煜。
因其身份特殊且性情看似温和谦逊,在帝宗内人缘颇佳,但也因并非真正的楚氏血脉,并无实权,平日多以书画琴棋自娱,游离于权力核心之外。
楚然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淡漠,语气平静无波:“原来是小煜。有些宗务需要查证些旧档。你怎么也来了?”
楚煜笑着走上前来,姿态自然亲昵:“闲来无事,随处走走,没想到正好碰上然哥哥。说起来……”
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前几日听闻哥哥去了闻溪山处理火蜥族的事务?那里似乎动静不小,一切都还顺利吗?没遇到什么麻烦吧?我听说那边出现了很厉害的古阵咒,听说哥你都亲自出手了?”
他问得关切,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恰到好处的担忧,仿佛只是兄弟间的寻常关心。
楚然听闻,面上不动声色,心中警铃微作。
闻溪山之事细节已被封锁,尤其是关于血祭阵眼和上宫朔的部分,外界所知甚少。
楚煜的消息未免太过灵通,而且在此刻恰好出现并恰好问起。
“些许小麻烦,已经解决了。”楚然语气冷淡,不欲多言,抬步欲走,“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哎,哥,等等。”楚煜像半点没看出他的疏离,快走两步,恰好挡在楚然前行的方向上,脸上挂着无害的笑容。
“哥,怎么如此匆忙?你我兄弟也有些日子未见了。闻溪山之事想必惊险,我甚是好奇,不知那古阵究竟是何种模样?哥哥若是得空,不如与我细细说说?也让我长些见识。”
他看似热情地拉着楚然的手臂,动作自然,却巧妙地阻断了楚然立刻离开的可能,言语之间充满了拖延的意味。
楚然的目光落在楚煜拉着自己手臂的手上,眼神微冷。他此刻心系祝云镜和洛玄之事,实在无暇与此人周旋。
而且,楚煜今日的出现和问话,时机太过巧合,让他心中那丝原本就存在,对这个看似与世无争的义弟的疑虑再次浮现。
“小煜,”楚然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闻溪山之事乃宗内事务,细节不便外传。我还有要事需即刻处理,改日再叙。”
说罢,他不动声色地挣开楚煜的手,眼神锐利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温润的表象,直抵深处。
楚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瞬间又恢复如常。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阴霾。他顺势松开手,语气略有些遗憾的意味:“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哥哥办正事了。改日再到哥府上叙旧。哥,慢走。”
楚然不再多言,对着封仆微一颔首,两人迅速转身,沿着长廊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原地,楚煜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把玩着玉扳指的动作停下。
他望着楚然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温润无害,掩藏不少疏离冷漠的情绪,衬着嘴角勾起那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野心昭昭。
他转身,慢悠悠地朝着与楚然相反的方向走去,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而另一边,楚然步履匆匆,面色冷凝。楚煜的突然出现和刻意拖延,让他更加确信,帝都之下的暗流,远比表面看起来的更加汹涌。
他必须尽快见到祝云镜。
上一次与祝云镜见面,她还被伤病所扰,即使服用了许慕莹以心头血炼制的丹药扼制住病情,面上再维持威严,也难掩虚弱之色。
时隔多日,楚然在帝宗偏殿的一间雅致静室内再次见到她。
一身暗紫色绣着繁复银纹的宗主袍服,端坐在客位,仪态端庄,面上的那些病态早已消失,但眉宇间积威已久,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冷冽气场。她手中端着一盏清茶,指尖白皙修长,姿态优雅,威仪万千,即使被帝主拒于门外,也不失宗门大成之风。
见到楚然进来,她放下茶盏,那双与洛玄几分相似的眼眸将目光投来,带着审视与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少主。”她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贸然来访,打扰了。”
“祝宗主言重了。”楚然在她对面坐下,封仆无声地侍立在他身后,“不知祝宗主突然到访,所为何事?”
楚然一边说,一边藉由倒茶的间隙,观察着她的反应。
祝云镜端起手边的灵茶,轻轻拨弄了一下茶盖,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眉眼间郑重其事:“闻溪山阵咒发生异变,听闻此消息我便立马赶回都城,一来是想了解闻溪山阵咒当下情势如何,二来,与帝主商议此山的后续阵咒排布。”
她声音清冷,听不出半点其它情绪。
“听闻是少主亲自破阵!”她拨弄茶盖的手停下,抬眼看向楚然,冰冷疏离的面上终于闪过一丝欣慰的笑意,“少主果然青出于蓝,有帝主年轻时的风采,多谋善断。”
“分内之事罢了。眼下阵咒隐患已暂时消除。”
祝云镜附和的点了一下头:“当年阵咒由帝主亲手布下,不知是何缘由产生异变,还请少主告知,我九阴奉命辖制诸多禁地,也好借此机会排查避险。”
九阴族乃金源大陆上古神祇灵兽,得天赐血脉之神力,数千年来协助帝宗掌管整个大陆各处禁地要塞。
绝大多数地方都有其血脉护咒之力。若是问题真出自九阴护咒疏漏,那整片大陆将岌岌可危。
楚然顿了顿,“不过,其中细节颇多蹊跷,想必祝宗主也有所耳闻。”
“哦?”祝云镜挑眉,放下茶盏,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探究神色,“蹊跷?少主所指是?”
“布阵之人手法极其诡异,且对古阵咒的研究极为精深。”楚然目光紧锁着祝云镜,缓缓道,“尤其最后时刻,阵法反噬,出现了一种能吞噬生机灵力的黑雾,极难对付。不知九阴族与我帝宗共同以阵法护咒守卫金源大陆多年,九阴相关典籍文献中,可有关于此类咒法的记载?”
祝云镜闻言,眉头微蹙,似在认真思索,片刻后摇头道:“吞噬生机灵力的黑雾?闻所未闻。我九阴族虽研习咒术,但多是守护压制之咒,此类直接掠夺生机的恶毒咒术,早已被列为禁术封存,无人修习。倒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冷意,“听闻现场有使用我九阴族秘术的痕迹?可是与我族有关?少主,此事关乎我九阴族清誉,若有实证,还望坦言。”
她反而将问题抛了回来,语气中带着被冒犯的不悦和质疑,完全将自己放在了受害者和被质疑者的位置上,态度强硬,看不出丝毫别样情绪。
楚然看着她,若非已知洛玄身上那诡异的黑气与上宫朔脱不了干系,几乎要相信她的无辜与愤慨。
“现场确有多处证据指向……”楚然顿了一瞬,看着祝云镜的眼睛,一字一字道:“上宫先生。”
他看着祝云镜,语气不变:“这也是我等困惑之处。上宫先生为何要布下如此邪阵,又为何要动用……贵族可能已封存的禁术?”
他加重可能二字的音调,听上去有种着重强调,莫如深讳的意思。
祝云镜脸上瞬间覆上一层寒霜,声音也冷了下去:“上宫朔虽是我族长老,闯下如此大祸,行悖逆之举,属实大逆不道。”
她声音冷沉:“他所作所为我族中皆不知情,又岂能代表我九阴族?少主此问,是在质疑本宗主管教无方,还是认定我九阴族包藏祸心?”
她猛地一拍桌面,虽未动用灵力,但宗主的威势骤然爆发,静室内的空气都为之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