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仆刚要转身将情况告知楚然,隔壁房门应声而开。
楚然身影出现在门口,眉宇间带着散不开的倦意,声线低沉:“何事?”
二人将所想到的可能说了一遍,尧璃被楚然质疑审视的眼神左一刀右一刀割得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许姑娘本体三尾,重塑灵脉本就是逆天之举,即便有玄武之力加持,难免要吃些苦头……”
“老祖不是说魂火难熄,说不定……许姑娘体内之力正行至关键时刻。”
“疼些,也是正常罢……”
“……”
“少主,我……我也实在拿不准。”他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只有旁的封仆能听见。
毕竟隔着帝族如此强悍的结界,一切感知模糊不清,他全凭猜想,着实没有底气。
“砰!”
又是一声沉闷的撞击从房内传来,清晰得令人心惊。
几人视线相交。
里面能砸在地上的,除了那张床榻,就只有许慕莹了。
楚然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想到元陀说不要打扰,以免扰乱灵流,他又硬生生停住脚步。
封仆识趣地将天海秋鹜炉搬出来:“少主,要不问问老祖?”
尧璃在一旁,心虚地抹了一把额角沁出的冷汗。
……
房内的动静又消失了。仿佛刚才只是几人一场幻听。
丹炉之上,元陀虚影负手而立,眉头未曾舒展。
“现在,能缓解她痛苦的,无非就是再以精血为引,助她稳住魂火,压制那道炙烈罡气。”
尧璃在旁听着咂嘴,喉结滚动一番想劝阻,可心里极为清楚不可能,又不想眼睁睁看自家少主吃“苦头”,着急得扼腕直叹。
楚然目光扫过结界内紧闭的房门,没有丝毫犹豫,周身苍暖金色龙气一闪而逝,指尖在心口虚引,动作竟比之前更为熟稔,又是一滴金色的精血被强行剥离!
精血同之前一般,化作金色耀眼的光芒穿透结界,随着楚然的灵力输送向前,稳稳地进入房间,找到许慕莹心口的位置,轻轻落下。
她压抑难忍的痛苦终于在精血入体,融入血脉奔走时,渐渐平息下去。
房内重新归于平静。
新生出的灵气脉络在体内艰难地周转流淌,一次次冲破阻隔,一次次将她本体气血掀得翻涌如潮,记不得周转到第几次,那次次侵袭而来的痛苦被一滴又一滴及时涌入的灵血安抚,归于平静。
混沌的意识中,她朦胧间睁开眼,终于捕捉到一丝窗外隐约透进来的皎白月光。
她轻轻松一口气。
可体内那股魂火,即使在灵脉铸成,玄武之力完全运转自如之后,也没能平息下去。反而因为没有玄武之力的天然压制,周转运行的愈发快了。
从四肢百骸,到丹田百会。
门外,尧璃焦急的声音传进来:“少主,再这样下去你的精血之气会被耗干的!!”
“……”
楚然怎么回答,她没有听见。
那股魂火之气在她心口越烧越烈,灼热的气浪席卷而上,将她难得清明的理智烧断。
心源火种在她体内急速运转,难以熄灭,即使再有灵血注入,也杯水车薪,难以平息。
意识被狐族求生的本能吞噬,她无从知晓,失去意识的自己体内躁动的火苗不熄灭,扰得本体人形不受控制地胡乱切换。
前一瞬间,变成人形躺在床榻之上,下一秒,火噬精气,又变成一只三尾狐狸,锋利的爪子在床沿上狠狠地抓挠,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间或夹杂着她人形时压抑不住带着泣音的痛呼。
外面,元陀听着里面时而切换的狐狸叫,时而她娇嫩的声音轻轻痛呼,面色愈发凝重。
果然被他言中。
魂火难熄。
之前抱着侥幸心理,想玄武乃至**灵之气,多少要对苍龙魂火的至阳罡气有些压制,多运转几周天,说不定自己就熄了。
人算不如天算。
苍龙一族上古灵兽,血脉霸道绝伦,其心源魂火,哪会如此轻易熄灭?
这次,没等楚然开口,元陀道:“若是魂火久燃不熄,恐会灼伤她血脉根基。纵使玄武之力已平稳运转,可魂火内焚,亦会造成损伤。不能拖太久。”
“如何做?”
元陀面色肃然,一字一顿:“剜心取火。”
尧璃:“!!!”
要不是医仙元陀老祖大名在金源大陆广为流传,要不是他也为医道,受其医术影响甚深,他甚至要怀疑元陀此举所为,是不是一个邪修!!
元陀说完,自己面色也难看至极。
楚然身形僵立,好像压根没听进去。
元陀无奈招手,让楚然靠近些。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还有一法可解。”
“……”
楚然听完,本就苍白的面色肉眼可见的更难看了!
元陀别开目光不看他:“二法择一,别无他途。小子,你快些决定!”
元陀甚至从自己宽大的袖中取出把寒光粼粼的匕首,往楚然怀中一丢:“想好就去。”
这剜心取火的活儿尧璃没干过,但他身为帝族御用医师,为救治,剜过别人身体其他部位,取过其他东西。想来也大差不差。他想着,自家少主就没有从医经验,这活儿说不定他能干。
“老祖,晚辈身为帝族医师,诊治病人无数。我能否胜任?可否一试?”
尧璃话音刚落,元陀震惊的目光扫过来,还没开口,楚然将匕首握进掌中:“好。”
好。
什么好。
尧璃不甘心:“少主,你从未行医治病,哪会……”
楚然决绝从容,压根没理会他,拿着匕首走近自己设下的结界。
封仆在后面,连叮嘱他小心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楚然深吸一口气,抬手在结界上打开一道刚刚好的缝隙,狂躁的灵力乱流和灼热的气息瞬时喷薄从缝隙中汹涌而出。
他坚定的踏入其中。
甫一进门,眼前景象让他瞳孔骤然紧缩。
房内一片狼藉,床榻早已变成满地碎木。就连窗棂,房梁上,皆是利爪抓痕。
许慕莹本体躺在角落地上,痛苦地圈着毛绒绒的身体,喉咙间发出压抑的呜咽。
楚然方才向她走出两步……
她本体爆燃出一道青色灵光,魂火随着灵气四溢,不受控制地迸发,化作一只体型巨大的三尾狐狸,浑身毛发燃烧着赤红火焰,疯狂的摇摆!
狐狸爪子上,契蛇的痕迹隐隐显现,预警般闪着红色灵光。
“莹莹!”楚然轻轻地唤,试图唤回她一丝清明。
回应他的,是灵狐充满威胁的低吼和更加狂乱的挣扎。魂火在她体内熊熊燃烧,心口位置甚至透出隐隐的金红光芒,如同一个即将爆裂的火炉!
楚然眼神一厉,身形如电般欺近!
他必须在她下一次切换回人形,相对脆弱的瞬间动手!
就在许慕莹因剧痛再次从狐形缩回人形,身体因脱力而微微抽搐的刹那,楚然快如闪电,左手按在她剧烈起伏的心口上方,一团金色灵力压制住她狂跳的心脏和奔涌的魂火。
右手紧握匕首,冰冷锋利的刀尖对准心口透出金红光晕,魂火凝聚的位置……
“忍着点!很快就好……”他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剜心之痛,非人所能承受。
刀尖刺破肌肤的瞬间……
“呃啊!!!”
许慕莹身体如同被最恐怖的力量压迫,猛地弓起!那双刚刚恢复一丝人形的眼睛骤然睁开,瞳孔依旧是兽性的竖瞳!
极致的痛苦和源自血脉本能的防御意识,让她爆发出远超楚然预料的力量!
被剧痛激发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求生本能,令她猛地挣脱楚然布下的束缚禁制,五指化作白色锋利狐爪,狠狠抓向楚然心口!
太快!太近!太突然!
楚然所有注意力都在压制她的反抗和落刀上,根本来不及完全闪避!
“嗤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刺耳响起!
楚然只觉左胸一阵火辣辣的剧痛!锋利的狐爪不仅撕破他的衣襟,更在他心口位置留下了四道狰狞的血痕。
换做普通人,这一爪恐怕能直接掏穿对方心脏。
鲜血瞬间涌出,浸湿他的黑衣。
楚然闷哼一声,手上的匕首再也拿捏不住,“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板上。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以灵力止血,目光幽深看着地上因剧痛和本能爆发后再次脱力蜷缩着的许慕莹。
房内死寂了一瞬,只有许慕莹压抑的痛呼和楚然沉重的喘息交织。
他抹去嘴角因刚才冲击溢出的鲜血,眼神沉凝如渊。不再看地上的匕首,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口的剧痛和翻涌的气血,一步步走向蜷缩在地的许慕莹。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带着凌厉之气,他俯下身,伸出双臂,没有尝试压制,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道,将许慕莹小心翼翼地地拥入怀中。
许慕莹被这个抱抱惊了一下,力量波动中她化为狐狸形态,身子蜷缩着,不住轻颤。
楚然抱着她,温柔的轻拍她白色后背。
魂火力量在感觉到楚然气息时,猛地一震,灼热罡气烈烈招摇着加速……
许慕莹抬起头,几颗锋利的尖牙猛地咬向楚然肩头。
楚然没管,依然轻轻护着她,声线低沉温柔:“别怕,别怕……”
一道安抚的灵力从他的掌中缓缓渡入。
混乱中,她眼神中戾气逐渐褪去幻化人形。
当她意识清明,面前出现一张熟悉的脸,她勾了勾唇角,哑着嗓子问:“你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进来看看。”
“快出去,我控制不好自己。”她喃喃地说着,倏然掀眼见他肩头和胸口的伤,神色一惊,“我伤到你了?”
“无妨。”
许慕莹撑起手臂,推搡道:“快出去。别进来。”
她知道自己会失智暴走,可是没想到居然已经伤了他。
“出去。”她用尽力气,“你出去!”
甚至强撑着站起来,牵着楚然的手,将他往门口推。
楚然不反抗,任由她推搡。
趁现在她意识清明,楚然语速极快却又温柔:“医仙老祖说魂火难熄,你会一直难受。”
他看一眼不远处的匕首:“除了剜心取火,还有一个法子……”
“以我精元,灭此魂火。”
楚然将她一把拉过,拥在身前:“自异主森林相见,我便倾心于你。”
“我想你亦是如此。”
“你救我一命,我未曾报答。”
“莹莹,让我帮你……”
楚然轻轻呢喃的话语,戳着许慕莹绷紧的神经。
她用残存的理智将他推出门去。
“我自己可以,这里危险,你出去!”
门砰然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