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然还记得父君把他带回帝宗时的情景。他比自己小几岁,瘦得皮包骨头,却倔强地不肯让人抱,自己一步一步走进那座巍峨的宫殿,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门廊下显得格外孤独。
父君说,他是故人遗孤,要好好待他。
楚然照做了。
他教他识字,教他修炼,带他熟悉帝宗的每一处角落。楚煜话很少,但学东西很快,尤其对阵法有惊人的天赋。楚然曾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做一辈子的兄弟。
但此刻,看着那个坐在破旧院子里悠然品茶的身影,楚然知道,自己错了。
“来了?”
楚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招呼一个远道而来的故友。他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头发随意束起,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与世无争的淡然。若不是知道他做过什么,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个隐居山林的闲散之人。
楚然没有说话,走进院子在他对面坐下。
院子里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有一套粗陶茶具,茶水还冒着热气。楚煜提起茶壶,给楚然斟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走那么远的路,先喝杯茶。”他说。
楚然看着那杯茶,没有动。
楚煜也不在意,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楚然,望向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我小时候,就住在这里。”他说,声音很轻,“我家在村东头第三间,房子比这个还破。爹是猎户,娘给人洗衣服,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能过。我爹说,等我再大几岁,就带我去山里打猎,学他的本事。”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可惜没等到。”
楚然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那天夜里,山匪来了。”楚煜的语调平淡,倒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爹把我塞进柴堆里,用柴禾盖住我,自己提着猎刀冲出去。我从缝隙里看见他被砍倒,看到我娘扑在他身上,也被砍倒。后来村子烧起来,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血。”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杯,茶水微微晃动,倒影着他平静的面容。
“我以为我也要死了,然后父君来了。”
“他救了我,带我回帝宗,给我吃穿,教我本事。我该感激他,对不对?”楚煜抬起眼,看向楚然。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恨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可我,忘不掉那天夜里的火,忘不掉我爹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忘不掉我娘最后看我那个眼神。”
“那些山匪,是父君统一大陆各方势力时,收编的溃兵。”他说,“他们没有军饷,没有粮草,就在各地流窜,烧杀抢掠。我爹娘,还有村子里那些人,都是死在帝主伟业的余烬里。”
楚然的手指微微收紧,却依旧没有说话。
楚煜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和疲惫:“你不用解释。我知道父君不是故意的,他甚至不知道那些溃兵后来做了什么。带我回帝宗后,他将当年的溃兵全部清剿了。可他确实……欠了我双亲的命。”
“所以你做了这些?”楚然终于开口。
楚煜点点头,坦然得像是在承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数年前,我被带回帝宗的那一刻,就在心里发誓要报仇。可我知道,硬拼打不过,我只能等,等机会,等能动摇帝宗根基的时机。”
“祝宗主是个很好的人选。”他说,“她有野心,有执念,有软肋。九阴族世代守阵,她恨透了那套血脉枷锁,恨透了这个规矩。我只是……给她递了把刀,告诉她,这把刀,能斩断枷锁。”
“那套血祭之法,是你给她的?”
楚煜点头。
“都城的引灵阵,也是你布的?”
楚煜再次点头。
“洛玄体内的毒?”
“我让上宫朔做的。毕竟,祝宗主做这一切就是为了洛公子,她怎么舍得洛公子以身犯险。她的软肋,还不够。上宫朔才是真的为了破除枷锁,什么都可以牺牲之人。”
楚然沉默了。他看着这个一起长大的弟弟,这个层跟在他身后叫他“哥”的孩子,此刻坐在暮色里,用最平静的语气,细数自己犯下的所有罪行。
“你就没想过,这些事会害死多少人?”
楚煜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想过。可是,哥,我更想报仇。”
他抬眼看向楚然,漆黑的眸子里终于浮起一丝复杂的光芒:“哥,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后不后悔?我后悔。不是后悔报仇,是后悔拖了那么多人下水。当我发现局面已经脱离我掌控的时候,我发现……”
“我是不是和当年那群溃兵没什么两样。”
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可后悔有什么用?做过的事,收不回来了。”
村口,厚葬的那些村民墓地被帝主专门派人来守着,打理的极好。
楚煜望着那些墓碑,眼神暗了下去。
楚然看着楚煜,看着楚煜像小时候犯错那般,沉默着。
“你打算怎么办?”楚然问。
楚煜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端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又给楚然斟了一杯,然后举起自己的杯子,对着楚然,轻轻一晃。
“哥,谢谢你。”
楚然眉头微蹙。
“谢谢你从小时候对我的多般照拂。”楚煜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教我识字,带我修炼,护着我,不让别人欺负我。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当亲弟弟,我也……把你当亲哥。”
他看着楚然,目光里有感激,有不舍,有歉意,独独没有求饶。
“这数年,我活得很累。”他说,“每天戴着面具,算计不断,连睡觉都不能安稳。有时候我看着你,就想,要是我是你亲弟弟,该多好。”
他笑了笑,笑容干净得像很多年前,那个刚被带回帝宗的孩子,第一次对他露出笑意的模样。
“可惜不是。”
楚然看着他举起的杯子,又看向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没动的茶,瞳孔猛地一缩。
“楚煜!”
他伸手去夺,可楚煜的动作更快,一仰头,将那杯茶一饮而尽。
茶杯落在桌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桌沿。
楚煜靠在椅背上,嘴角缓缓溢出一缕黑血,脸上却带着有些不好意思的笑,抬手去擦拭。
“输了就是输了。”楚煜道,“我认。哥,你转告父君,这件事,确是我错了。”
楚然猛地站起身,一把扶住他下滑的身体,掌心的灵力疯狂涌入他体内,想将毒逼出来。可毒性太烈,早就侵入心脉,根本无力回天。
“楚煜!楚煜!”他失声地喊。
楚煜靠在他怀里,抬起眼,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渐渐涣散,却还努力聚焦在他脸上。
“哥……”他的声音轻的像一缕风,“对不起……让你……为难了……”
楚然紧咬牙关,双眼泛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楚煜的手垂落,最后的目光越过楚然,望向远处沉沉的暮色,望向再也回不去的,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光。
那里有个小小的孩子,站在废墟里,浑身是血,不哭也不闹。
那里有个少年,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进巍峨的宫殿。
那里有他们一起走过的路,一起练过的剑,一起渡过的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
……
……
……
楚煜死了。
几天后,楚然回到都城。
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起那天的细节,只是向帝主禀报了调查结果——楚煜畏罪自杀,所有证据确凿,此案可结。
帝主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嗯。”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楚然退出大殿,在门外的石阶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站了很久很久。
许慕莹来找他时,他正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像一尊石像。
“楚然?”
他回过头,看她一眼,眼底灌满疲惫,藏都藏不住。
“九阴族新任族长来了,”楚然道,“正在偏殿等候帝主召见。”
许慕莹微微一愣:“新族长?是谁?”
楚然转身,沿着长长的回廊向前走去。走出几步,才丢下一句话:
“洛玄。”
……
偏殿里,洛玄一身素净的九阴族服制,静静地站在殿中央。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看向走进来的楚然和许慕莹。
“少主,许姑娘。”他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许慕莹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这桩桩件件,一连串的变故,对洛玄的冲击,怕是比任何人都大。可他站在这里,脊背挺直,目光清明,看不出任何脆弱。
“你……”许慕莹开口,又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洛玄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笑容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九阴族不能乱,”洛玄道,“天阵需要人守,族人需要人管,那些……烂摊子,总要有人收拾。”
许慕莹低头,拍了拍他的臂弯:“你会是个好族长的。”
“嗯。”
楚然在一旁忽然开口:“帝主召见,跟我来吧。”
洛玄点点头,跟着他向内殿走去。他沉稳的背影让许慕莹看得出了神,让她想起在初见时,他张扬明朗的模样,好似被困在了躯壳深处。
殿外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放晴,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她肩上,温暖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