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未央一露脸,站在楼下指挥的士还原便借着明亮的灯火看清了他的面容。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他头皮瞬间炸开,浑身冰凉,所有的官威和愤怒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
这哪里是什么寻衅滋事的恶徒?这分明是当朝权势滔天、深得帝心、无人不惧的国师上官未央。
他刚才那声“拿下”的命令,简直就是鬼王桌上抓供果——嫌命长!
“住…”士还原惊惶欲绝地想要阻止,但喉咙如同被鬼手扼住,只来得及喊出一个破裂的音节,手下那帮蠢材就已经如同飞蛾扑火般全军覆没了。
看着满地打滚、痛苦呻吟的手下,士还原心中惊惧之余,却也升起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好在只是骨折筋断,无人毙命,显然是这位煞星看在都是官府中人的份上,手下留情了,否则以他的手段,这些人焉有命在?
他脸上的怒容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惶恐至极的谄媚与惊惧交织的表情,额头上顷刻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士还原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前几步,也顾不上地上翻滚哀嚎的下属,对着傲然立于楼梯口、犹如同杀神般的上官未央深深躬身行礼,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讨好而变了调,带着明显的颤抖连声道歉:“国…国师大人恕罪。下官…下官士还原,不知是尊驾在此。手下这些不长眼的蠢材惊扰了大人雅兴,实在是…实在是罪该万死。还望国师大人海涵。”
上官未央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卑躬屈膝、浑身筛糠的士还原,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几分,被一种高高在上的倨傲所取代。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方才动手时微乱的袖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无妨,无妨。些许微末小事,岂值得士执州行此大礼?晚上出来办差吗?”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士执州来得可真是及时啊!本座好奇得很,究竟是何人如此热心,能把日理万机的士执州请到这里来?”
他刻意加重了“及时”和“请”字,其中的怀疑不言而喻。
士还原闻言,心头猛地一紧,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衣。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目光中的审视和压力。老鸨在院门口拉住他,添油加醋告状的画面瞬间闪过脑海。他深知眼前这位国师的手段和心性,若让他知道是妓院老鸨通风报信,自己与这风月场所私下有染的事情遭暴露,再加上刚才的冲撞…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这个绝不能承认!士还原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的谄笑堆得更加僵硬,连连摆手,语速快得像是在背书,斩钉截铁地否认:“没有。绝对没人请。国师明鉴。下官惶恐。这事纯属不巧,纯属不巧啊!”
他偷偷擦了把额头的汗水,继续编织着半真半假的谎言:“下官今日…今日与蒋谋适大人约在特侦处议事。回来恰好途经此地,听得楼内喧哗异常,唯恐有强徒作乱危及百姓,这才…这才一时情急莽撞,冲撞了国师大人。下官实在该死。真的是纯属不巧,纯属不巧啊!”
他刻意强调了公务在身和职责所在,试图掩盖真实缘由,并多次强调“偶遇”以增加谎言的可信度,心中却是七上八下,祈祷国师不要深究。他与老鸨金钱往来的秘密是万万见不得光的。
上官未央何等人物,士还原那点闪烁其词和强装的镇定,在他眼中如同儿戏。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用一种近乎戏谑的语气邀请道:“哦?原来是不巧碰上了正巧!” 他目光扫过士还原苍白的脸,话锋一转道:“既然士执州公务已毕,又恰逢其巧,要不要上楼来一起听听小曲儿?”
这邀请的潜台词明显是叫他快滚。士还原宦海浮沉几十载,一听即明。他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的谄媚笑容更加夸张,腰弯得更低了,声音急切道:“不了不了。国师大人您只管尽兴,下官另有公事要及时处理,今日先行告退。改天下官定当在府中备下薄酒,专程宴请国师,就今日之事,亲自向您敬酒赔罪。”
见士还原逼着重伤的随从爬出“也砉院”狼狈离开,上官未央的气也消了大半,现在就想着如何美美地吃掉鸠揪这只漂亮的小绵羊。他脸上浮起一丝邪笑,甩了甩衣袖,仿佛要将晦气抖落。
回眸间瞥见老鸨在角落里瑟缩,那张涂脂抹粉的老脸在灯笼昏光下更显虚伪。上官未央不屑地哼了一声,转身大步向鸠揪住着的厢房里走去。那气势,貌似今天非拿下鸠揪不可。
上官未央几步踏入鸠揪的厢房,目光如电,扫视四周,却见窗户洞开,夜风呼啸而入,将薄纱帘子吹得呼啦作响。他快步冲到窗前,俯身望去,月下草地如染银霜,一床白色被子赫然躺在那里。被褥上两个黑色的鞋印格外打眼,深深烙印在素白之上,像两只嘲弄的眼,直刺他心扉。人跑了。鸡飞蛋打!
这下上官未央彻底没辙了,怒火烧心,却又无处宣泄。想到鸠揪如画的眉眼、轻盈的身姿,惊慌的样子,他失望至极。
“臭女人,敢跑!要是被我逮到,先奸后杀。”上官未央想象将她擒回时的场景——先将她捉回“渡云楼”,关进关过佘方仍的那间石室,“锁妖拂”和“不育袋”都可拿出来让她体验。
此念一起,他嘴角勾起一抹狞笑,却又被现实打回原形。人去楼空。窗外月光清冷,嘲笑着他的无能。他无可奈何,只得悻悻下楼。
见他不高兴要走,老鸨从廊柱阴影里蹑足而出,一身锦缎在微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她脸上堆起谄媚的笑,身子抖得如湍流中的水草,搓着手,声音颤抖道:“官爷息怒,小贱货不懂事,得罪官爷了…待会我让她好看。这金,我退给您。”
说着,她从袖中哆哆嗦嗦掏出那个金灿灿的元宝,双手捧到上官未央面前。
那元宝在灯火下闪着诱人的光,却刺得上官未央眼疼。他冷冷一瞥,哼道:“跑没影了,你让谁好看去?”
老鸨愣了愣神,正不知如何是好时,上官未央不屑再言,径自甩袖而去,只留下老鸨僵立原地。
老鸨定了定神,见上官未央身影消失,方才长舒一口气。她收起元宝,走进鸠揪的房间,若无其事地打量起来。但见茶几完全破碎,紫竹洞箫掉在地上,窗前还落下一支发簪。她心中有数,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鸠揪的内衣扔在围椅上,忽地放声尖叫:“鸠揪跑了,这贱货逃跑了!”
声音尖利如刀,划破寂静,直传院外。她捶胸顿足,涕泪横流:“真是忘恩负义啊!我这几年算是白养她了,供她吃穿,教她技艺,她却不但得罪了客人,还私自逃走,害得老娘血本无归。姑娘们可别像她这样没良心啊!”哀嚎声在夜色中回荡,透着虚伪的悲愤。
窑姐们听到妈咪的叫骂,料想官差都走了,便从各自房中蜂拥而出。十几人围拢过来,七嘴八舌。
翠云上前扶住老鸨,软语劝慰:“妈妈莫气,那贱蹄子不值当您伤身。”
老鸨顺势靠在她肩上,呜咽道:“还是你贴心…这些年就你最懂事。”她偷眼扫视众人,见小红弯腰想去拾捡鸠揪散落的簪子,立时厉声喝止:“别动!这房间谁都不许碰。”
小红吓得缩回手,众女面面相觑,却无人敢问缘由。老鸨心中冷笑——她保留这个现场,是要给霍实诚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