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厅堂里,那浓妆艳抹的老鸨正叉着腰,满面焦躁地来回踱步。见霍实诚下来,刚堆起假笑欲要招呼,却见他动作干脆利落,面无表情地从怀中锦囊里掏出三枚浇铸着官印、黄澄澄、沉甸甸的金元宝,看也不看便“当啷”几声拍在堂中的紫檀木柜台上。
“这个姑娘我包下啦。” 霍实诚语气平淡,眼神却锐利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今日起,九九之曲只为我奏,旁人一概不见。够不够?”
那老鸨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泼天富贵和霍实诚的霸道气势一下子砸懵了。她眼睛瞪得溜圆,嘴巴不受控制地大大张开,猩红的舌头竟长长地耷拉出来,悬在唇边,配上她那副惊愕凝固的表情,活脱脱庙里吊死鬼的泥胎。
她直勾勾地盯着那三枚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的金元宝,仿佛灵魂都被吸了进去,连霍实诚何时拂袖而去,身影消失在门外街角的尽头都浑然不觉。
直到一阵穿堂风卷过,吹得她一个激灵,老鸨才像是骤然还了魂。她猛力“嗬”地一声,如同吞咽什么巨大的异物般,将吐出去许久的舌头死命地拉了回来,喉间“咕咚咕咚”连滚了几把口水,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跳出嗓子眼的心跳。
她一个箭步扑到柜台前,双手颤抖着捧起那三枚金元宝,又是咬又是掂,确认无疑后,才将金元宝紧紧捂在胸前,哼着小曲儿,一步三摇地匆匆回房。
她小心翼翼地将元宝锁进床榻下那只结实无比的楠木钱箱里,铜锁落下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夜幕降临时分,禺州城东一条僻静无人的石板小巷深处,一架不起眼的马车停下。青布厢帘微掀,下来一位衣着华贵妇人,头戴遮面的帷帽,正是乔装改扮的老鸨。
她警惕地四下张望片刻,确认无人跟踪,才快步走向巷尾一间废弃的土地庙后墙根。阴影里,商人装束的蒋谋适正等着她。
蒋谋适面容沉静,眼神锐利,即使穿着绸缎便服,也掩不住一身凝练之气。看到老鸨到来,他神情平淡,微微颔首。
老鸨走近,压低嗓音,带着一丝成功的兴奋快速汇报道:“渔翁,蚌已上岸。” 短短六字,却道尽了白日里那场豪掷千金的风月交易。
蒋谋适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冷酷。他微微倾身,低声吩咐道:“做得干净。玫瑰使,通知莲花使,依计行事,静待鹬来。” 每一个字都像一枚棋子落下,预示着即将展开的博弈。
事情交代完毕,两人不再多言,默契地对视一眼,迅速转身。
老鸨重新戴上帷帽,身影如幽灵般融入渐浓的暮色,快速走向巷口的马车。
蒋谋适则朝着相反方向,步履沉稳地消失在小巷的另一端。
暮风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复又归于沉寂,仿佛从未有人在此驻足密谋。
再说将佘方仍送入了土并把年沟涌迎进了屋的上官未央,一时无事就想去街上闲逛。他起这念头缘于宫墙之内沉闷得令人窒息。红墙金瓦的殿堂虽堂皇,却似一座雕花牢笼,终日只闻朝臣的虚礼、宦官的碎步,连风都带着腐朽气。
他行至宫门,恰遇霍实诚从外头回转。
见霍实诚满面春风,衣袍上沾着微尘,显是从闹市中来。上官未央便堆砌满脸笑容,热情招呼道:“国相今日到哪里开心呀?瞧您气色红润,眉宇生辉,莫不是得了什么好彩头?”
霍实诚心头惦念着鸠揪的洞箫摄魂和“舌绽莲花”,正暗忖纳她为妾,此刻突遇上官未央近前搭话,他猝不及防,只恐心事泄露,忙支吾道:“我到百乐门转转。没啥,随便转。”语毕,他搓了搓手,目光游离,似欲躲开上官未央的直视。
上官未央见其言词闪烁,倒也懒得深究。随口应道:“哦,宫里实在是闷,我也转转去。”他举目望天,几只归鸦掠过宫檐,叫声凄厉,更添寂寥。
霍实诚微笑颔首,随即闪身入宫,步履仓促。
上官未央出得宫来,市井喧嚣扑面而至。青石板路两旁,摊贩吆喝声、马蹄声、孩童嘻闹声混杂,空气里飘着烤饼的焦香和汗水的咸腥。
他开步又行,还没走多远,却见人影晃动,恰是那蒋谋适迎面而来。
蒋谋适笑问道:“国师出宫公干?”他探寻的目光瞟过上官未央的脸,似在掂量什么。
上官未央面现迷茫之色,答道:“无所事事,到百乐门蹓跶蹓跶。却不知附近哪里好玩?”他本意寻些刺激,以解宫中郁结,可这皇城根下,酒肆妓馆虽多,他却从未去领略那种别样的风情,故无熟人熟路。
蒋谋适眉头微皱,略作暗忖后,郑重推荐道:“据我所知,也砉院有个叫九九的姑娘,箫吹得不错,如泣如诉,能引百鸟来朝。而且…”他刹住话头,神秘一笑,“不知国师有没兴趣?”
上官未央道:“看看无妨。”他听蒋谋适说得玄乎,倒是生出了好奇之心。
蒋谋适便把“也砉院”的具体位置跟他说了。
上官未央依其所言,循迹去寻。
暮色已沉,华灯初上,皇城如披银纱,上官未央的脚步声在青石上回荡。不多时,他便找到了“也砉院”。只听里面箫声悠扬,如清泉漱石,又似幽谷回风,丝丝缕缕钻入耳中,竟抚平了心中几分躁意。
上官未央探头探脑往里张望。院内栽几丛翠竹,月洞门悬挂纱帘,隐约可见姑娘们三五成群,或倚栏轻笑,或抚琴调弦,个个身段窈窕,粉面桃腮,在昏黄烛光下宛如云中仙子。他顿时眼睛发亮,饥渴如饿虎见羊,毫不迟疑地走了进去。
姑娘们瞥见来客面目狰狞如同厉鬼,霎时吓得花容失色,惊呼一声,纷纷躲入厢房,帘幔翻飞间,只余空庭寂寂。仅余老鸨立于堂前。
老鸨神情倒是镇定,但似对来客不带待见,一脸鄙夷,佯作笑脸问道:“客官是喜吹竹弹丝,还是爱铁树开花?”她口气轻谩,语带双关,暗藏机锋。
上官未央少历世故,哪懂这些风月隐语?他只觉一腔热情被冷水浇透,满院脂粉香也压不住心头火气,当即愠色喝道:“你就说明白点,别跟老子玩什么优雅!”
老鸨也不是善茬,见其凶神恶煞,穷形尽相,索性撕了伪装,叉腰冷笑道:“这还不懂?吹竹弹丝就是听曲,铁树开花就是干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