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软磨硬泡

次日清晨,霜华满地。霍世有竟一反平素疏懒常态,于天色微明之际便升坐金銮殿。文武百官心中惊疑不定,不知将有何事发生。只听坚攻初朗声宣旨:加封霍实诚为钦差大臣,赐“尚方宝剑”,代天巡狩,刻日启程前往北州,督办郝汉所部兵马,即刻分赴北州诸郡,修筑城池、疏浚河道诸般事宜。同时,封上官未央为国师,总管天下宗教法事,并特敕其有权过问军政、商贾、学政、工造乃至其余一切国计民生之事。

旨意传达,满朝寂静,落针可闻。阶下群臣,无人不知“钦差”加“尚方宝剑”意味着绝对的生杀予夺,更遑论那“国师”所掌的无边无际之权。

“鸽腹熟蛋”的奇能犹存于记忆里,“坚攻初应验染恙”的神断仍在眼前。群臣纵有千般疑虑、万般不平,面对这般煊赫权势与盖世玄功,无不面色煞白,战战兢兢,汗透重衣,哪里还敢有半句非议?一个个噤若寒蝉,俯首帖耳。

至此,霍实诚权倾朝野,无人敢撄其锋;上官未央则以国师之名,威慑天下。

霍实诚领旨谢恩,意气风发,身影消失在殿外灼目的日光之下。

殿内那令人窒息的寂静尚未完全散去,上官未央便已越众而出,黑袍翻涌如墨云。他面朝御座,行三拜九叩大礼,双手高捧一份奏折,声音清越:“陛下,臣夜观天象,见紫星抖颤,杀气冲霄。此乃星辰错位,阴阳失调之大凶之兆!不仅先前天灾**之根源未除,更恐有更大劫数潜伏于国运之中!”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然再紧。霍世有闻言更是悚然动容,急问:“国师既窥破天机,可有禳解之法?”

上官未央抬起头,目光深邃如夜空,朗声道:“陛下,欲扭转乾坤,必行非常之法。需于京城龙脉汇聚之地,敕造出云轩楼一座。此楼需高耸入云,其上筑高台。待高台落成之时,臣必沐浴斋戒,登临绝顶,运先天无上**,沟通天地,移星换斗。如此,方能引吉星高照,聚鸿运于龙庭。唯此逆天改命之举,方可助陛下扫除妖氛,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使我南凼江山社稷如磐石永固,四海升平,国泰民安!”

他的话语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和毋容置疑的权威。

话音未落,蒋谋适立刻跨步出班,声音洪亮道:“国师洞悉天机,字字珠玑。陛下!人为神创,顺天者昌,逆天者亡。如今天象示警,国师愿展雄才,行此通天之法,为陛下分忧,为万民祈福,此乃顺应天道之举,功在千秋!臣,附议国师所奏。”

然而,国相佘方仍再也按捺不住,苍老的脸上布满忧愤,颤巍巍地出列,扑通跪倒,以头抢地,泣血力谏:“陛下!万万不可啊!”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发抖,“国师之言,玄之又玄,耗费之巨实难估量。我朝连年征战,北疆狼烟方息,国库早已空虚。今民生凋敝,百业待兴。此正当休养生息、劝课农桑、复苏经济之时。若再如此劳师动众,征发民夫无数,靡费千万钱粮,只为营造一座通天之楼,徒耗民脂民膏,甚为不妥啊!老臣恳请陛下,暂缓此议。”

霍世有端坐龙椅之上,听着佘方仍的谏言,脸色却迅速阴沉下来。他眼中只有国师描绘的那扭转乾坤、吉星高照的幻景,佘方仍所陈述的民生疾苦、国库空虚,在他看来,不过是阻挡他求得国运昌隆的聒噪之音。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声音决绝:“国师通晓天机,岂是尔等凡俗所能妄议?移星换斗,镇国安邦,关乎国运,何吝区区钱粮?朕意已决!各部即刻统筹,通力协作,倾尽全力,备齐资材,征调役夫,即日开工。务必限期完工。不得有误。”

他那威严的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最终定格在蒋谋适身上,补充道:“将卿,你方才所言甚合朕心。此事就由你全力配合国师,监督建楼筑台一事,给朕全程跟进。一砖一木,皆要合乎规制,耗费用度,随时具本奏报。”

蒋谋适伏维叩拜,大声道:“微臣遵旨!”

不到四个月的时间,比天齐高的“渡云楼”竣工拓匾,由霍世有亲笔题字。

这楼宇拔地而起,巍峨如擎天柱,四壁雕龙画凤,金漆在金阳下熠熠生辉,仿佛吸纳了天地灵气。

工匠们日夜赶工,汗水浸透青石,终于提前完成这旷世奇观。楼顶筑一“运星台”,俯仰两虚,如出尘外。登台远眺,云海翻腾,星辰触手可及;俯瞰尘世,京城街巷如蚁虫蠕动,无限风光尽收眼底。

风声呼啸,卷起楼角悬铃叮咚作响,更添几分孤高仙气。城中百姓仰首而望,议论纷纷,皆道此楼乃当朝国师上官未央的野心之作,象征着权力凌驾九霄。

据此高居,上官未央浮思莫凭,恣意肆发。他独立于“运星台”上,黑袍猎猎,眸中寒光如电。秋风掠过面颊,却吹不散他心头积郁。想起自己当初向圣上提请造楼之时,那佘方仍仗着身居国相高位,竟敢公然阻拦,说什么“劳民伤财、虚耗国库”。这不啻于在朝堂上扇他一记耳光。

想到这,上官未央嘴角勾起冷笑:“不让他吃到苦头,他哪晓得天高地厚。今日楼成,是该清算旧账了。”

上官未央这样一盘算,就找上了坚攻初。

大病初愈的坚攻初见国师来找,吓得浑身哆嗦。他刚从病榻爬起,面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双手紧攥衣襟,生怕麻烦又到。

瞧其瑟瑟发抖,上官未央知道他懂事了,便缓步上前,直截了当道:“跟我说说国相吧。”这命令简短却重若千钧。

坚攻初不敢迟疑,急忙作答,声音颤抖如秋风中叶:“国相博览群书,学识渊博,克己奉公,较德焯勤。”

“还有吗?”上官未央白了他一眼,目光如刀,似要剜出其心底秘密。

坚攻初知趣道:“其祖藉西州,据传他家境十分贫寒,举债求学仕官入相。”他顿了顿,见国师神色稍缓,才续道:“国相幼时家徒四壁,常以野菜充饥。其父早亡,母亲织布供读,终积劳成疾。他步入仕途后,拒财轻物,两袖清风,府邸简朴如寒庐野舍,朝中无人不服其清廉。”

坚攻初深吸一口气,补充道:“去年娶兵部综制梁丘岸魁之姨侄女年沟涌为妻,迄今未孕。虽夫老妇嫩,倒也情投心倾,睦敬相怜。那年氏年方二八,貌美如花,国相宠之如珍,常伴左右。”

“那么,国师找你何事?”上官未央看着自己的手掌问道,五指缓缓收拢,仿佛在掂量这情报的分量。

坚攻初回答得非常干脆:“问我病情如何。言辞关切。”言罢,他偷觑上官未央脸色,见其唇角微扬,才暗自松了口气。

“长记性了。”上官未央说完这句,径自离去,黑袍翻飞如夜翼,留下满室阴冷之气。

坚攻初也想快走,但脚软走不动。他瘫坐原地,良久方能喘息。窗外暮色四合,鸦群啼鸣,恍如鬼魅低语。他勉力起身,扶着廊柱蹒跚而行,心中暗诫此生切勿轻言取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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缔宙者
连载中小韩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