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逐爱知道唐突心存抗拒,讥诮道:“你如今已成砧上之肉,横切直剁全凭我愿,你也只能是有得开心且开心,乐得一回便一回了。”自信的语调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铁链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烛火摇曳,幻影迷痕。
唐突眯眼抿嘴,一言不发。
见唐突以沉默筑起高墙,漫逐爱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随即又被刻意营造的冷酷覆盖。她放缓了语调,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吟诵的韵律补充道:“此处自有规矩。品字有三口,一喻炼筋骨;二凝精神;三焚心志。凡入此地者,必经此三关洗礼。若能熬过漫长时光,便能在池中寻得一丝别样安宁,这便是久品恋池之真意。但愿此番经历终尔一生不被漏记。” 她的话语将一场不堪包裹在玄虚的仪式感之中,仿佛在体验某种楔入骨髓的通灵试炼。
“仪式”终于结束,漫逐爱起身退开几步,背对着唐突,肩膀竟微微颤抖起来。转过脸来时,她的眼眶已然泛红,蓄满了泪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唐突…” 这个名字从她口中唤出,带着一丝生涩,却又饱含情愫,“我…我要成为你生命中一个特别的存在,不求一生一世,哪怕只一次,便也够了。”
她走近,隔着冰凉的铁链,手指近乎虔诚地拂过他紧锁的眉头,仿佛想抚平那屈从的深刻:“我现在明白了,之前关于你的那些污名定是冤枉。若我所料不差,那幕后黑手,必是忌惮你一身卓绝的武功。九月九日,朝廷将在禺州举办英雄大会,群雄汇聚…你该去看看,或许…能在那里寻到陷害你之人的蛛丝马迹。” 她的眼神真挚,带着一种近乎笃信的清澈。
无奈承受了巨大身心冲击的唐突,意识仍在眩晕的边缘徘徊,此刻骤然听到她换上如此柔软温存的语调,亲昵地唤着他的名字,更道出对他清白的坚信,一股意外的暖流竟穿透了对立的壁垒,悄然渗入心田。
她是第一个与他有过如此刻骨铭心纠缠的女人,这事实本身便带着特殊的重量。复杂的情绪在唐突胸中翻涌,愤怒、屈辱、困惑…此刻竟奇异地交织着一丝不忍与怜悯。
唐突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思绪,声音因干渴而沙哑,却不失温和:“你们的行事手段,唐某实难苟同。但…”他抬眼直视漫逐爱泪光未褪的双眸,“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先解开我吧,让我穿上衣服。有什么话,我们再慢慢说。”
“嗯嗯。”漫逐爱仿佛被他的目光烫到,飞快地低下头,脸颊瞬间飞起两片红霞,那姿态竟是少女般的羞涩,与她方才的冷厉判若两人。方才那掌控一切的掌控者气场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女人情愫初绽的手足无措。
她匆匆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裙,快步离开。
不多时,她亲自捧着唐突那件沾了尘土的外袍和那柄沉甸甸的钢钎回来。一串铜钥匙在她手中叮当作响。
漫逐爱避开唐突的目光,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束缚他多时的沉重铁链。金属坠地的声音沉闷地响起,宣告着禁锢的解除。
唐突忍着四肢百骸传来的僵硬与酸痛,缓缓站直身躯,活动着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腕脚踝。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接过衣服,沉默而迅速地穿戴整齐,收好钢钎。
然后,他走到漫逐爱面前,动作极为克制地轻轻按了按她纤细却蕴含力量的香肩,声音低沉柔和:“我该走了。你…好自为之吧。” 话语中带着别样的关切。
漫逐爱抬起头,眼中盛满了浓浓的情意与不舍,深深地凝望着他:“这茫茫大漠,处处是流沙陷阱,凶兽潜行,没有熟悉路径的向导,独行无异于送死。你莫要着急,待我准备些酒菜,让你吃饱喝足,补足体力,再送你出这沙漠。”
唐突看着她眼中真切的担忧,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复杂意味的浅笑,算是应允。
一直守在外间候着的亓岸夹,本打算在漫逐爱“验身”之后,便与勇散花、守谧、修事把几人对唐突再进行一轮“品鉴”。此刻却见漫逐爱不仅取消了后续环节,竟还要亲自下厨为他张罗饭菜,心中惊疑不定,翻腾着无数个问号。这全然违背了“久品恋池”的规矩!难道头领竟对他?但她素来心思缜密,善于察言观色,深知此刻绝非询问的良机,便将满腹疑虑压下,面上不动声色。
筵席就设在白屋子里,虽在沙漠,却也铺了毡毯。几样简单的沙漠风味菜肴和几坛烈酒置于粗糙的木案上。
亓岸夹收敛心神,在席间随着漫逐爱一起,堆起热情的笑容,频频向唐突举杯劝酒:“唐公子!请!尝尝我们这大漠的极品烈酒,驱驱寒气,压压惊。” 她目光流转,掠过唐突和漫逐爱之间微妙的气氛,带着一丝探究。
勇散花、守谧、修事把三人虽也满心困惑,面面相觑,不明白头领为何对一个“品”过的俘虏如此礼遇,却也识趣地不多嘴,只是一味附和着:
“对对,唐兄弟,干了这杯!”
“一路辛苦,多喝点暖暖身子!”
她们轮番上阵,劝酒词虽粗豪,却也显出几分直率。
唐突放下了戒备,便不客气,与她们开怀畅饮,喝了个酩酊大醉。当日无法成行,便又在“沙漠绿洲”多住了一夜。
当晚,夜色如墨,覆盖了无垠沙海。营地篝火渐熄,唯余点点星斗。唐突被安置在漫逐爱温暖的帐中。
酒气氤氲,帐内弥漫着一种奇异的、脱离了现实桎梏的迷离氛围。孤男寡女,寂静无声。醉意模糊了界限,也消融了白日里残留的尖锐锋芒。
暗夜之中,两颗同样经历了动荡与孤独的灵魂,在酒精与微妙情愫的催化下,似乎寻找到了一种奇特的慰藉与共鸣。他们之间的空气变得粘稠而暧昧,呼吸相闻,体温交织,互为对方心目中的光源与热源。
所有狂暴的对立都暂时隐退,只剩下一种原始的生命本能,在昏暗中无声地流淌。一场无声的灵魂对话,在醉意与夜色中达成了某种超越言语的和解。
翌日,当第一缕灰白的天光刺破沙丘的轮廓,漫逐爱已早早起身,唤醒唐突。她取来易容所需的秘制药膏与精巧工具,动作轻柔而专注地为唐突改换容颜。指腹沾着微凉的膏体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细致涂抹描摹,眼神专注而复杂。
易容完毕,漫逐爱又将一包银两塞入他的行囊。一切准备停当,她叫来亓岸夹,三人牵着两匹骆驼,默默穿过初醒的胡杨林,踏上冰凉的沙砾,开始了跋涉。
二日后穿过沙漠来到土州城郊,漫逐爱停住脚步,将缰绳递到唐突手中。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凝在喉间,最终只化作无声的凝望。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漫逐爱伫立怅望,裙裾在风中猎猎作响,久久未曾离去。良久,亓岸夹才拉着她重返大漠,复归“沙漠绿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