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布告贴出去十余日,官府并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
那张由州府衙门倾力印制、加盖朱红大印的悬赏缉拿告示,如同泥牛入海,音讯全无。
衙门前的差役们,从最初的挺胸昂首、目光如炬,渐渐变成了倚着红漆门柱、眼神迷茫地打着哈欠。
而“釆花大盗”的行动仍一如既往。就在这布告形同虚设的十余日里,那恶魔的身影非但没有蛰伏,反而变本加厉,仿佛是对官府无能最辛辣的嘲讽。
南州执州旅挽利、东州执州练集松、北州执州北天幸、西州执州尉衍等人接连传递进州府的急报,字里行间透着焦灼与屈辱——那贼子竟已在他们辖下的州郡内,如鬼魅般展开了大面积、高频率的连环作案。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行事极有条理,也极尽嚣张:不多不少,每郡必犯一宗,绝无例外。作案手法更是如出一辙,除却受害者刻骨铭心的恐惧和那令人作呕的宣言外,几乎不留任何可供追查的蛛丝马迹。
恭牧奴端坐府衙深处,案头堆积的案情卷宗散发着压抑的气息。他无神的目光在地图上游弋,最终定格在禺州九郡。
他心中念头疯转:“按照此獠如此精准规律、由东向西、由北至南的犯案轨迹,其下一个目标,如无意外,必然是这禺州九郡无疑。”
这推断简洁明了,几乎无须赘言。他深信,以禺州执州士还原的精明干练,此刻恐怕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待那胆大包天的淫贼自投罗网,来一场漂亮的瓮中捉鳖。
这究竟是何方妖孽?竟敢如此肆无忌惮,视南凼国法如无物,竟能凭一根荤棍搅得四海不宁,仗两粒贱丸碾压十面八方?每每思索及此,恭牧奴便觉胸中恨意翻涌。
他将全部的希望,都沉沉地压在了士还原的肩上,期盼这位能干的执州大人,能一举解开这笼罩在南凼上空数月之久的恐怖谜团。
禺州府衙深处,灯火彻夜通明。执州士还原同样彻夜未眠,他将案头汇集而来的、来自八州七十二郡关于“采花大盗”的所有卷宗摊开,细细比对,反复推敲。每一份卷宗都记录着受害者的血泪、一个郡城的耻辱和一个地方官的惶恐。
线索交织,轨迹叠加,最终推导出一个结论:这淫邪之徒的下一个目标,必定是禺州!而且,根据其作案间隔推测,为时已然不远。
一个能在短短数月之内,足迹踏遍南凼国土九成、如入无人之境般恣意作恶,又能全身而退的妖孽,其武功造诣之高深,恐怕已臻至鬼嗟神叹、匪夷所思的境界。
普通的衙役捕快,纵使再多,但凭他们惯用的那套对付蟊贼的寻常拳脚功夫,若对上这等超绝的对手,无异于螳臂当车,恐怕连其一片衣角都难以沾到。
为今之计,唯有倾力一搏!士还原深知此战关乎禺州安危,更关乎朝廷颜面。为保万无一失,他连夜修书,以八百里加急密奏直抵都城,呈于国王霍世有御前。
国王览奏,深知事态严重,当即挥动朱笔,御批从王都最精锐的秘密力量——“挌外队”中,调拨卢智捷、殷钊锋等八位身经百战、手段通玄的顶尖高手,星夜兼程奔赴禺州,协同捉拿这惊天巨寇。
但这仍不足以让士还原彻底安心。他又亲赴禺州声名显赫的武林圣地“尚武堂”,凭借往日深厚渊源,言辞恳切,请动了堂主座下功力卓绝的五位师兄弟:沉稳如山的陶明理,烈性如火的乐炽涛,以及另外三位各怀绝技的顶尖好手。
深知江湖异人不可轻慢,士还原更是不惜动用府库重金,派人携厚礼深入莽莽群山,礼聘那对名震江湖、亦正亦邪,拒绝依附官府却又极重承诺的“中州双煞”——孟潇与黄凤娇夫妇。恳请他俩出山相助,除暴安良。
一时间,禺州九郡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已然暗流汹涌,杀机四伏。官府精锐、武林正道、江湖奇人三方力量,在士还原的精心调度下,依据九郡地势特点及贼人可能的进出路线,布下了层层叠叠、环环相扣的天罗地网。
衙役们隐匿于街角暗巷,目光如炬;挌外队高手藏身于飞檐屋脊,气息几近于无;尚武堂弟子扼守要津,劲气暗涌;中州双煞更是如同无形的幽灵,在预设的战场边缘悄然游弋。
不该发生的不断发生,只因该发生的没有发生。
禺州大地,接连数日风声鹤唳。布驰郡、全疆郡、金斗郡、章高郡、汉成郡、中都郡、保华郡、大郭郡,八郡之地,竟无一幸免,恶行如瘟疫般蔓延。
深宅内院也好,乡野人家也罢,总在夜阑人静时,被一阵无形的恐惧笼罩。官府文书案牍堆积如山,衙役捕快疲于奔命,奈何劳而无功。那“采花大盗”来无影去无踪,只留下满城风雨与破碎的人心。
是官府无能,还是淫贼太强?这已成了禺州街巷间最沉重的叹息。然而,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如此滔天大案,震动了州府中枢。管不好,丢官罢职是寻常,更可能牵连甚广;若侥幸管好了,博个晋升之阶也未可知。
面对这桩连环大案,执州士还原并未慌乱,反而异常冷静地审视着案卷。尽管案情性质之恶劣令人发指,然其表象脉络并不复杂。禺州属下九郡,一郡接一郡遭殃,无一缺席,手法如出一辙,显然有迹可寻,处处透着奈我若何的挑衅。
这看似无解的乱麻,在士还原眼中,却用“减法”便可理清。若贼人必来,且依序而动,那么范围便能由面及线,由线及点。九郡之中,八郡已遭荼毒,唯余昌盛郡,尚在令人窒息的平静中喘息。这平静不过是风暴中心短暂的寂静,预示着最终对决的必然降临。
士还原调集精锐,明岗暗哨,在昌盛郡境内布下了天罗地网。他坐镇郡府,“此地擒贼”,志在必得。
是夜注定无眠。苍穹如墨,不见半点月色,浓厚的云层沉沉压下,只余几粒疏星,在云隙间艰难地闪烁着微弱寒光。
田野间的疏林,投下幢幢黑影,零星的农家灯火在无边的暗夜里摇曳,酿出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神秘与不安。
此时,距郡府中心不算远的“燕子窝屯”,仿佛被浸泡在一种粘稠而危险的寂静之中。
屯子深处,一户人家的窗棂内,透出昏黄的灯火,在这浓重的黑暗里格外扎眼。这本是寻常农家的灯火,此刻却宛如诱饵。
倏忽间,一道鬼魅般的黑影掠过院墙,于那透光的窗纱前一晃而逝,如同被黑暗吞噬。
片刻后,一声压抑的、充满了惊惧与绝望的短促异响,隐隐从那亮灯的屋内透出,紧接着是令人窒息的沉寂,间或夹杂着沉闷的、令人心颤的动静。屋内的情形,在外人无法窥视的黑暗中,正上演着不堪想象的罪恶。
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人形僵立在角落,目眦欲裂却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蓦地响起一声怒雷般的断喝:“淫贼!奸虐人妇,伤天害理,禽兽不如。竟敢栽赃嫁祸,毁我清誉?快滚出来束手就擒,饶尔不死。” 吼声如金石交击,震动四野,“我寻你很久了。”
屋门“吱呀”一声洞开。方才那潜入的黑影从容步出,立于院中,身形裹在夜色里,一双眼睛闪烁着野兽般的幽光:“哼!少啰嗦。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便是。”
话音未落,院中的空气骤然凝固,随即被狂暴的力量撕开。两道身影如双流交汇,瞬间撞在一起。没有试探,唯有杀意。
金铁交鸣之声激烈迸发,火星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四溅。拳掌碰撞,衣袂翻飞。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泥土,身形腾挪闪转,卷起地上的落叶尘土。原本静谧的夜,被这突如其来的激斗彻底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