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酣畅淋漓的演武结束,唐突收钎而立,抱拳致意。满场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宴席渐近尾声。唐突惦记家中父母,便向族长和谢登请辞。
族长再三挽留不住,只得亲自送他至祠堂门口。就在这时,却见那位操持法事的法师也正匆匆向族长辞行,脸上带着一丝凝重和焦急。
“族长,末士也得赶紧走了。”法师语速很快。
族长讶然:“法师何故如此匆忙?法事已毕,何不多饮几杯素酒?”
法师连连摆手,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惊悸:“方才得悉,二十里外的李村出了大事。一户老实本分的人家,吃了自家地里种的白菜??,竟全部离奇身亡。死状凄惨,七窍流血…怕是惹了邪祟。末士得立刻赶去作法,镇妖消灾。”
此言一出,族长脸色不禁为之一变。
唐突正走到近前,听得真切,心头也是猛地一沉。“白菜中毒?全家死绝?”这等诡异之事,闻所未闻。他眉头紧锁,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和深切的惋惜。这世道,怎地如此无常?
他压下心中波澜,对族长和谢登再次拱手:“族长!谢登兄弟!我家中尚有诸多事务要理,就此告辞了。” 说罢,他不再停留,背起钢钎,转身踏上了归途。身后祠堂的喧嚣与法师口中的所谓邪祟,如同冰与火的烙印,同时刻在他心头。
晚霞泼洒在蜿蜒归家的土路上,鲜艳如血。谢家庄祠堂的喧嚣锣鼓、法师口中“白菜索命”的诡异阴霾,仍在唐突耳畔交织回响,搅得他心头莫名烦躁。他脚步愈发急促,黝黑的脸庞在夕阳余晖中绷紧,那柄三尺钢钎在背后随着步伐轻颤,尖端寒芒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安的悸动。
暮色四合,唐突回到家中,推开那扇熟悉的、吱呀作响的木扉,一股异样感扑面而来,骤然扼住了他的呼吸——太静了!
灶间没有炊烟,堂屋没有爹吧嗒旱烟的剪影,也没有娘温软的招呼。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混合着灶膛冰冷的灰烬味,弥漫在空气里。
“爹?娘?” 唐突的声音干涩,试探着喊了一声,脚步已不由自主地迈向堂屋。
油灯昏黄的光晕下,一幕惨状尖锐如锥,狠狠戳入了他的双眼。
爹唐凸——那个昨日还叼着烟杆飞崖取羊如履平地的至亲,此刻伏在粗糙的饭桌上,身躯僵硬。娘严井则倒伏在爹身旁的泥地上,一只粗陶碗碎裂在她手边,灰褐色的汤渍和蘑菇伞盖溅得到处都是。两人的脸都痛苦地扭曲着,口鼻、眼角…赫然凝固着刺目的、已然发黑的污血。
嗡——唐突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谢家祠法师那惊惶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脑海中尖啸:“…吃了自家地里种的白菜,一家五口离奇身亡。死状凄惨,七窍渗黑血。”
“不…不可能!” 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他踉跄着扑到爹身边,颤抖的手触碰到那僵冷的肌肤,刺骨的寒意瞬间粉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他又扑到娘身边,娘的手还保持着想去扶爹的姿势,指尖冰凉。
“爹!娘!” 悲嚎声在死寂的石屋里炸开,如同受伤孤狼的哀鸣,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他双膝重重砸在阴冷的泥地上,紧紧抱住娘的遗体,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砸在娘沾着汤渍的粗布衣衫上、地面上,却暖不回一丝温度。
为什么?爹娘一生老实本分,扶危救困,架桥修路、赈济孤寡,十里八乡谁不念声好???昨日在谢家祠堂,爹临别时还叼着烟杆嘱他“莫贪杯”!??那碗汤…蘑菇汤?
唐突猛地抬头,血红的双眼死死盯住地上碎裂的粗陶碗和散落的蘑菇碎片。他几乎是爬过去,颤抖的手指捻起一块残留的菌伞碎片。色泽灰褐普通,正是山里常见的“灰云伞”。他发疯似的冲进灶房角落——那里放着娘亲常用来采山货的旧背篓。他一把抓出篓底剩下的几朵蘑菇,凑到油灯下仔细翻看。灰褐的菌盖,洁白的菌褶,形态饱满,毫无异色,更无丝毫异味,与往日采回的野蕈一模一样。
唐突再次将目光投向地上那只碎裂的粗陶碗,瞳孔收缩,在碗底残留的、几近干涸的汤渍边缘,借着油灯昏黄摇曳的光线,他反复调整角度察看,始终没有一丝发现。这是什么鬼?莫非真如谢家祠那个法师所言——邪祟作乱,需作法镇妖去祸?
可是父母的同时意外辞世显然极不寻常。绝不能让双亲受了冤枉!想到这,他一口气跑到索寓郡府衙击鼓报了案。
郡守王攀懒洋洋地升堂,不紧不慢地问了半天,才极不耐烦地安排师爷孙禁松、带着仵作梁高企与两个捕快随唐突一道来到现场勘验。他们倒腾了半天,结论是疑似中毒,但现场无外人介入的迹象,需继续调查,随后一行四人转头去了李庄过问传得沸沸扬扬的白菜案。
眼见官差将案件定为疑案待查,唐突无可奈何,只好叫来亲朋好友帮忙安排父母的后事。然后他只身去了李庄,请法师来为双亲做法事。
李村村口,白幡飘荡,哀声不绝。法师和徒弟正操办着那一家五口的法事。
当形容憔悴、双目赤红的唐突跌撞着出现,道明身份和家中惨剧时,那曾在谢家庄祠堂见过他风采的**师神色一惊道:“这邪祟如此霸道!竟跨越两地同时为祸害人?唐少侠节哀!末士即刻随你前去镇妖避邪,以避殃及他人。”法师面露悲悯与惊怒,立刻吩咐徒弟:“此间法事由你主持到底!唐师傅夫妇一生积善,恩泽乡里,为师须亲自去送他们最后一程!” 说罢,他立刻收拾法器,随唐突匆匆赶往唐家。
唐凸严井夫妇莫名离世的消息传开,??百十里内的乡亲闻之无不悲愤痛惜。扶危救困的恩情犹在,架桥修路的功德未忘。人们自发从四面八方涌来,携带着自家蒸的馒头、煮的鸡蛋、甚至仅有的几个铜板。
石屋前的空地上,白茫茫一片,全是乡亲们送来的纸钱香烛。焚香烧纸的青烟,汇成一道悲怆的烟柱,直冲云霄。低沉的啜泣声、悲愤的叹息声、对“邪祟”的恐惧咒骂声,汇聚成一片哀伤的海洋。??
这浩大声势,竟惊动了索禺郡的郡守王攀。他派了差役前来安抚,实则查探。看着眼前这万人同悲的场面,听着百姓们对唐凸夫妇如潮的赞誉与对“邪祟”的切齿痛恨盖过恐惧,差役脸色凝重,匆匆记录后便快马回郡府禀报。??
法师亲自为唐凸夫妇主持了庄严的法事,口中念念有词,驱邪镇煞。
在乡亲们震天的哭声中,唐突披麻戴孝,亲手为爹娘扶棺落葬。看着黄土一点点掩埋双亲的棺椁,他黝黑的脸上再无泪水,只剩下一种被冰冷包裹的坚毅。
?? 葬礼结束,喧嚣散尽。空荡的石屋里只剩下唐突一人。??油灯如豆,映照着他布满血丝却异常清冷的双眸。巨大的悲痛沉淀下来,旋即转为冷静的思考。法师那悲天悯人的诵经声犹在耳边,李村的白菜案,爹娘的死因不明,以及法师临走时主动提供地址的“热心”…
??“邪祟…作法…”??唐突眼中寒光爆射!??“好一个贼喊捉贼!??制造恐慌,再以消灾之名牟利?” 他倏地抓起法师留下的那张写着住址的纸条——??石潭村槐树下老屋!??
这就是唯一的线索!他不再耽搁,立即按地址寻到去处,却见破败的老屋门扉虚掩。推门而入,屋内空空如也,地上积着薄灰,角落里散落着几张无用的黄符纸。
唐突屏息凝神,仔细搜寻,竟在墙根发现大量死去的蟑螂,只只身体发黑,显然是中毒而亡。
??“果然是你!”??唐突站在空屋中央,怒极反笑,眼中寒芒如刀,这法师师徒,就是播撒死亡、制造恐慌的毒蛇。他们利用人们的恐惧,达成牟取巨额酬金的目的。爹娘,李村五口,皆是他们阴谋的牺牲品。
?? 复仇目标锁定!??唐突不再停留,转身疾奔回家。推开幽冷的石屋门,草草收拾了几件衣物,将家中仅剩的干粮塞入行囊。最后,他拿起那柄静静倚在墙角的、黑沉无华的三尺钢钎。此钎无名,却是“天下第一钎”的精魂!
唐突走到爹娘的新坟前。坟前香烛已冷,纸灰被夜风吹散。他背对着坟茔,面向苍茫群山与未知的江湖。黝黑的脸庞如同铁铸,眼底深处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的仇恨火焰。他双手紧握钢钎,高高举起,对着初升的血色朝阳,声音嘶哑低沉,却带着金铁交鸣的铿锵,字字如钎凿石:“爹!娘!孩儿走了。此去,穷尽碧落黄泉,踏破万水千山,必寻得那播毒之魔,??斩其爪牙,揪其首恶。以仇寇之血,祭您二老在天之灵。此恨不雪,誓不还乡!??”
唐突将钢钎向脚下坚硬的地面狠狠插下——轰!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钢钎刺入地面的刹那,沛然劲力悍然爆发…坚硬地面以钎尖为中心炸开蛛网般的裂纹,尘土碎石激扬,钎身直没至柄,剧颤的钎柄发出低沉、绵长、如同地狱之声的呜咽咆哮。
这咆哮声中,竟夹杂着两种截然不同的音调——??尖锐如鬼泣;低沉如魔吼。男女双音,妖异叠响??,正是“双声妖少”天赋的悲鸣与觉醒!
唐突猛地拔出钢钎,带起一蓬混着血气的泥土。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坟茔和石屋,眼神是诀别,更是刻骨的仇恨。之后,他背上钢钎,悄然转身,融入门外依稀的晨光之中。
孤影西去,杀气冲霄。那柄饮恨的无名钢钎,在熹微晨光下流淌着复仇的血色寒芒。江湖茫茫,仇踪渺渺,??法师师徒如石沉大海,该向何方追寻???
而索禺郡差役带回的“双声妖少”唐突悲怆安葬双亲、万人哀悼、声势浩大这一情况,已然在郡府衙门的案牍之中作为民变潜在威胁记档并上传,由土州执州具折密报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