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花吟
江湖中,刀枪棍,人出道,马腾空。风日鎏血盟,云水褪残红,是非凡尘事,恩怨儿女情。问苍天谁懂英雄,漂沧浪无论浮沉。向使明月淬心剑,忘却诗酒醉花阴。
晓星残月,一阵紧密如鼓点的脚步声踏破了村野的静谧。一声狗叫,吠应甚稀,足见民舍疏遥零落。八名布衣壮汉抬着四根碗口粗的木杠,肩挎粗粝麻绳,走路带风,络绎而行,直入深山。
俄顷,一座不毛大岭的轮廓横亘目前,当中一道乌影如深渊庞漩,正是“愁神涧”石料场。
“到了!”领头大汉谢登,面膛赤红,中气十足。众人颔首以应,步履沉稳,鱼贯而入。
涧深路窄。两侧峭壁如刀劈斧削,直刺苍穹,暗褐青灰的岩体沟壑纵横。脚下崎岖,碎石遍地。巨大的采石坑如同大地裸露的伤口,周遭散落着待琢的荒料。
及至场所深处,天已黎明,晨色清白。但见场中两只青石巨狮凛然盘踞。狮各重五百斤开外,筋肉虬结似铁铸,鬃毛戟张若怒涛,巨口獠牙,凶睛如电,煞气扑面而来。狮爪下镂空的缠枝绣球,却透出举重若轻的灵巧匠心。石狮旁,两具身影席地而坐。
老者唐凸,五十上下,精悍如经年山岩。满脸风霜,宽厚手掌布满厚茧与细密疤痕,一杆磨得油亮的铜嘴旱烟锅“吧嗒”轻响。烟雾缭绕中,他双目沉静地扫过石狮,带着匠人独有的审视与自信。
青年唐突,约莫二十岁年纪,身量中等,精悍结实,肤色黝黑,眉宇间英气勃发。他随意抽着旱烟,眼神灵动,膝旁倚着一柄钢钎,长约三尺,钎身沉黯,唯尖端一点寒星闪烁。
脚步声由远及近。唐突耳廓微动,低语道:“爹!他们来啦。”
唐凸“嗯”了一声,起身朗笑,声震山涧:“哈!是谢家祠堂的谢登兄弟带人来了吧!各位辛苦!快坐下歇歇脚,抽口烟,蓄蓄力。”
谢登放下木杠,洪声道:“好嘞!唐叔您早!妖少早!这愁神涧的路,走一趟筋骨都得紧三分咯!”
众人放下绳杠围坐,掏出烟袋,腾起的烟雾立时驱散了山涧的清寒。
唐凸微微颔首,沉稳依旧。唐突则与谢登等人热络攀谈,问起祠堂庆典的热闹安排。
正谈笑间,忽地骨碌碌”一阵响,一块拳头大的山石自高崖滚落,咔哒落地,在这空旷寂静的料场里,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众人循声上望。陡峭近乎垂直的岩壁中段,赫然兀立着一只皮毛油亮、体型健硕的灰褐色岩羊。
“嘿!”唐突眼中精光一闪,笑容灿烂,“谢登兄弟,诸位好汉,好彩头!这山货自己送上门,正好给谢家祠堂的庆典奉上一份野味。”
言罢,他右脚尖轻灵一挑,一鹅蛋大石块突地跃入掌中。随即,他拧腰旋身,发力一掷,石势破空。
咻!三十丈外,精准命中。
噗!岩羊头颅应声一歪,庞大身躯颓然软倒,却在下落时卡在了半崖一道狭窄的石缝中。
“好!”谢登等人齐声喝彩,这手“指天射日”的飞石功夫,力道、准头、时机,简直妙到毫巅。
唐突咧嘴一笑。身旁唐凸已无声立起。他将烟杆往口中一横,稳稳??叼住??,身形一晃,动作干脆利落,毫无迟滞。无蓄势,无借力,人影如灰色疾电贴壁直上。齿间叼着的那杆旱烟依旧青烟袅袅,丝毫不影响其动作。他脚尖轻点微凸石棱,五指如钢钩嵌入岩缝,每一次借力,身形便拔升数丈。峭壁于他,竟似坦途!
数息之间,人已至半崖。唐凸单手抓住羊腿,劲力微吐,“咔嚓”轻响,肥羊随即离缝。百多斤分量,提在他手中仿若无物。
唐凸身形陡折,提羊踏壁,如风中落叶飘转。下坠之势被脚尖在岩壁上连点数次,轻巧化解。山风鼓荡,衣袂飞飞,转眼落地,点尘不惊。更奇的是,他齿间那杆旱烟竟然,烟火犹燃,烟袅如故,烟灰仍在。
“咚!”肥硕健壮的岩羊被掷于众人面前空地上,犹带温热。唐凸取下口中烟杆,从容“吧嗒”,面色如常,气息平稳。
“神乎其技!唐叔!”谢登看得心旌摇曳,由衷赞叹,“这壁虎爬墙功绝了!”他几步上前,走到一只石狮旁,大手轻轻抚过那冰凉坚硬的狮身,感受着那虬结肌肉的力感与鬃毛飞扬的狂野,眼中惊叹更甚,“更绝的是您和妖少的手艺!瞧这狮子,活灵活现,凶威霸气里透着神韵,简直是鬼斧神工。摆到祠堂门口,定能镇住八方气运,给咱谢家添百年威风。”
众壮汉也纷纷围拢,摩挲着石狮,啧啧称奇。
“族长吩咐过,巳时前务必请狮归祠。”谢登收回手,对着唐凸和唐突一抱拳:“唐叔!妖少!谢赠岩羊!这是好彩头。石狮也很好。咱们这就动手,把这些宝物全请回祠堂,让乡亲们都开开眼,沾沾喜气。兄弟们,抄家伙。”
“好!”众壮汉齐声应和,立刻抄起地上的粗麻绳和木杠。
晨光终于完全灌满“愁神涧”,金辉洒在威武石狮与滴着露珠的肥羊上。粗麻绳在木杠上飞快缠绕,发出“吱嘎”的紧绷声。
八条粗粝的麻绳如同巨蟒缠身,将两只五百斤开外的青石巨狮牢牢缚在木杠之上。
唐凸叼着那犹自飘着缕缕青烟的烟杆当先引路,朗声道:“走!”
谢家八名壮汉齐声呼喝,四人一组,各抬一狮,沉腰坐马,将那沉重的石兽缓缓扛离地面。
唐突则走到那只肥硕的岩羊旁,手中三尺钢钎如灵蛇探出,精准地插入羊身之下。他腰身一挺,劲力吞吐,竟将那百多斤的山货轻松撬起,稳稳扛在左肩之上,右手随意提着钢钎走在后面。
山路崎岖,谢家八名大汉皆是练家子,个个纵然身强体健,出得料场,此刻也都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谢登抹了把额上如雨的汗珠,望着前方蜿蜒不见尽头的逼仄山路,脸上忧色难掩:“唐叔!回去还有十里,这般走法…怕是…难于按时赶回祠堂了。”
唐凸闻言,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温和一笑道:“不打紧,不打紧。你们八人,抬一只回去便是。另一只就交给我父子俩吧。”
谢登眼睛骤然瞪得溜圆,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这…这也行?”一只狮子五百余斤,八人抬尚且吃力,他们父子二人,还要加上那只羊?
“能不行吗?”唐凸语气平淡,神态自若,“先放下来吧。”
众人虽满腹狐疑,却依言小心翼翼将其中一只石狮放下。唐凸招呼唐突上前。
唐突将肩头山羊往地上一放,手中钢钎往地上一插,如标枪般直立。
父子俩动作麻利地将抬狮的木杠重新调整、拴牢。唐凸在前,微蹲马步,肩膀稳稳扛住杠头。唐突则左肩重新扛起那只滴着露珠的肥羊,右肩同时扛起另一端的杠尾。
起!一声轻喝,两人同时发力。那五百余斤的石狮竟如无物般离地而起。唐凸在前,唐突左肩扛羊,右肩扛狮,身形稳如山岳,气息匀长。
唐凸叼着烟杆的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谢登兄弟!你们只管前行,我们??跟在后面??,??保证一步不落??。”
谢登此刻已是心服口服外加震撼莫名,连忙招呼谢家兄弟:“走!”
八人轮流替换之下,行进速度陡然加快。谢登走在队伍最前方领路。他忍不住回头望去,见唐凸父子果然紧紧缀在队尾。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真乃神人!
日头渐高,石狮提前运到谢家大祠堂。祠堂前人头攒动,锣鼓喧天,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噼啪炸响,空气里弥漫着硝烟与喜庆的气息。眼见唐氏父子二人轻松抬来一尊五百余斤重的石狮,在场者无不咋舌。
众人七手八脚上前。法师指挥着壮汉们将两只威猛石狮安放在祠堂大门两侧早已备好的石墩上,位置分毫不差,狮口正对前方,煞气腾腾,引得围观乡民啧啧称奇,赞叹不已。山羊也被迅速抬往后厨。
法师随即开始主持庄严的镇祠安狮仪式,香烟缭绕,诵经声悠悠唱起。
仪式毕,谢家族长满面红光,亲自奉上丰厚的酬金布包。
唐凸双手接过,随即从衣袋中掏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礼包,双手递给族长,朴实的脸上带着温和而真诚的笑意:“族长厚酬,老朽愧领。这点心意,权当给今日庆典添个彩头,给祠堂添柱清香。图个吉利,万勿推辞。”
唐凸的慷慨豪爽,十里八乡无人不知。族长也不推辞,欣然收下这象征吉利的红包,连声道谢。接着,族长又热情挽留父子吃席。
唐凸拱手道:“族长美意,唐某心领了。只是家中老妻尚在等候,不便久留。让犬子留下,??沾沾贵府的喜气就好??。”
族长见他说得??在理??,便不强留。
唐凸嘱咐唐突莫要贪杯,然后朝众人拱拱手,叼着那杆似乎永远不会熄灭的旱烟,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自家方向的村道尽头。
宴席热闹非凡。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谢登借着酒兴,在族长耳边低语几句。
族长眼睛一亮,站起身,朗声道:“诸位乡亲!今日双狮镇祠,乃我谢家百年盛事。更有幸请得‘双声妖少’唐突少侠在此。少侠武功卓绝,名动江湖,更有‘双声’绝技,神乎其神。何不请少侠露上一手,让我等凡夫俗子,也开开眼界?”
“好!”
“请妖少露一手!”
满场顿时沸腾,叫好声、鼓掌声此起彼伏。
唐突本不喜张扬,但今日谢家盛情,又值庆典,父亲也已离开,便不再推辞。他站起身,走到场中空地,先抱拳一周。随即开口唱道:“海角天涯路未央,情投意合心可盟。就叶攀枝花为魄,飞书走檄剑是魂。” 声音清朗豪迈,正是他本来的男声,带着少年侠客的锐气与激昂,声震屋瓦。
众人刚欲喝彩,却听他声音陡然一转,变得??清越婉转,如黄莺出谷,珠落玉盘??:“归舟泊岸延远峰,细浪拍沙磨光阴。倘若月老不心疼,花何守夜到天明?” 竟是一把活脱脱、带着几分幽怨娇柔的??女声??。
这男女反串,刚柔并济,无缝切换,美奂美轮。全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仿佛见了“乐神”。
紧接着,唐突身形展动,手中那柄黑沉的三尺钢钎化作一道游龙。他时而大开大阖,如猛虎下山,刚猛无俦;时而灵动刁钻,钎影点点,似灵蛇吐信,诡异莫测。
更奇的是那钢钎破空之声,竟也随着招式的刚柔变化,时而发出尖锐刺耳的厉啸,时而又化作低沉浑厚的嗡鸣,??男女双音,妖异叠响??,看得听得众人目眩神迷,喝彩声几乎要将祠堂的屋顶掀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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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夜入“愁神涧”.“谢家祠”献技